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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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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校級學科知識競賽的筆試環節,安排在周六上午。考場設在實驗樓最大的階梯教室,空氣裏彌漫著油墨味和一種無聲的緊繃感。來自各班的尖子生們按編號落座,神色各異,有的摩拳擦掌,有的凝神靜氣,也有的難掩緊張。

林葉、許知微、許墨三人並未坐在一起。按照考號,林葉在第三排中間,許知微在第五排靠右,許墨則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開考前,許知微隔著幾排座位,朝林葉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葉正垂眼檢查文具,側臉沈靜。她又望向最後排,許墨靠在椅背上,單手轉著筆,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考場,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仿佛只是來參加一次隨堂測驗。

筆試題目難度頗高,題量也大。前半段是分科的基礎與綜合題,後半段則是幾道跨學科的壓軸大題,需要極強的知識遷移和綜合分析能力。

林葉答題速度很快,筆尖在試卷上劃過,發出穩定而輕微的沙沙聲。他的思路清晰,步驟嚴謹,幾乎沒有停頓。遇到一道涉及生物電化學和物理電路模擬結合的題目時,他略微思考,迅速構建了等效模型,推導流暢。

許知微稍慢一些,但勝在紮實穩定。她審題仔細,確保沒有遺漏任何條件,答題步驟工整清晰,如同她一貫的作風。

而角落裏的許墨,答題節奏則顯得有些不規律。遇到常規題,他做得飛快,甚至有些潦草,像是急於跳過。但碰到那些需要巧思和另類視角的題目時,他會停下來,盯著題目看很久,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動,然後突然下筆,步驟往往跳躍而簡略,卻直指核心。做最後一道綜合壓軸題時,他更是完全沈浸了進去,眉心微蹙,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監考老師提醒還有最後十五分鐘。

許知微已經檢查完一遍,正在做最後的細節修正。林葉也完成了所有題目,開始快速覆查。

許墨還在與最後一道題搏鬥。那題將光學衍射、分子運動統計和簡單的概率論結合,構建了一個非常規的模型來估算某種微觀現象的平均表現。題目敘述冗長,條件隱蔽。許墨已經找到了關鍵突破點,正在推導最後一個環節的表達式。他的筆尖移動飛快,草稿紙上滿是淩亂的符號。

就在他即將得出最終結果時,筆尖突然一頓——圓珠筆沒水了。

他用力劃了幾下,只在紙上留下幾道幹澀的劃痕。許墨低低罵了一句,立刻去摸筆袋。他習慣只帶一支筆,備用筆芯好像用完了,筆袋裏空空如也。他擡頭看向講臺,想舉手示意,卻發現監考老師正背對著他,在查看前排一個學生的證件。

時間只剩不到十分鐘。

許墨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最後這個表達式並不覆雜,但他需要立刻寫下來,否則思路一斷,重新推導可能來不及。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旁邊的考生都埋頭苦戰,沒人註意到他的窘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前排。林葉坐在不遠處,似乎已經檢查完畢,正將試卷翻到正面,準備整理。

幾乎是本能地,許墨用手指關節,極輕、極快地,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嗒,嗒。

聲音很輕微,在安靜的考場裏卻顯得突兀。附近有考生疑惑地擡頭看了他一眼。

前排的林葉,整理試卷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似乎側耳傾聽了一瞬。

許墨的心跳有些加快。他知道這很冒險,甚至愚蠢。林葉怎麽可能……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用指甲在試卷上硬刻的時候,一支黑色的中性筆,從斜前方,以一個極其精準且不引人註目的拋物線弧度,輕輕地、穩穩地,落在了他攤開的草稿紙邊緣。

筆身還帶著前一位使用者指尖的微溫。

許墨猛地擡頭。

林葉已經轉回了頭,繼續整理他的試卷,動作平穩,仿佛剛才那支筆的拋物線從未存在過。只有他微微收緊的、放在桌沿的右手手指,洩露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痕跡。

許墨盯著那支筆,楞了一秒。隨即,他幾乎是閃電般地抓起筆,拔開筆帽,在草稿紙上將那個中斷的表達式迅速寫完,然後立刻謄抄到答題卡上。筆尖流利,墨水充足。

最後一個數字寫完,交卷鈴聲響起。

許墨長出一口氣,後背幾乎被汗濕透。他將筆緊緊攥在手裏,冰涼的塑料外殼硌著掌心。

交卷時,人群有些擁擠。許墨拿著試卷和那支筆,慢慢走向講臺。經過林葉身邊時,他腳步未停,只是極低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飛快地說了一句:

“筆,考完還你。”

林葉沒有回應,也沒有看他,徑直走向另一個交卷通道。

走出考場,冬日微弱的陽光有些刺眼。許多考生聚在一起,興奮或懊惱地討論著題目。許知微在門口等他們,看到林葉出來,迎上去低聲交流了幾句。許墨落在後面,慢慢踱步。

蔣樂天和陳競驍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圍住許墨。“墨哥!考得咋樣?最後一題是不是巨變態?我看到好多人出來臉都綠了!”

許墨“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口袋裏摩挲著那支筆光滑的筆身。

陸敘白也湊過來,大咧咧地問:“感覺能進下一輪不?咱們(一)班就靠你們仨了!”

許知微走過來,聞言說道:“筆試結果下午才公布。現在說這些還早。”她看了一眼許墨,似乎想問他考得如何,但見他神色恍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向林葉,“林葉,關於下午可能進行的實驗操作環節,我們需要提前準備一下……”

林葉點點頭,和許知微走到一邊去討論。

許墨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掌心的筆。筆是很普通的款式,和林葉用的那支一模一樣。筆帽處有極細微的磨損,是長期使用留下的痕跡。

剛才考場裏那驚險又默契的一幕,像默片一樣在他腦海裏回放。林葉聽到敲擊聲了嗎?他是怎麽精準判斷出自己需要的是筆,而不是別的?又是怎麽在監考老師眼皮底下,把筆扔過來的?

無數疑問翻湧,最終匯聚成一個清晰的感覺:林葉,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更敏銳,也更……難以捉摸。

下午,筆試成績公布。林葉以接近滿分的成績高居榜首,許知微位列第五,發揮穩定。而許墨,憑借最後那道驚險完成的壓軸題和幾道思路刁鉆的解答,竟然擠進了前十,排在第九。這個名次對於“缺課”許久、剛剛傷愈的許墨來說,堪稱驚艷。

(一)班成功晉級團隊賽下一輪——實驗操作與現場答辯環節。晉級名單宣布時,班上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陸敘白用力拍著許墨的後背(避開了左肩),蔣樂天也興奮地跳了起來。連許知微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淡淡笑意。

李欣怡特意走過來,對三人表示祝賀,尤其看了許墨一眼,眼神裏帶著讚許和鼓勵:“許墨,發揮得不錯,繼續努力。”

許墨扯了扯嘴角,沒說什麽,只是下意識地,又摸了摸口袋裏那支筆。

下一輪比賽在一周後。留給他們的時間更緊,任務也更重。實驗操作需要極強的動手能力、觀察力和臨場應變,而現場答辯則考驗知識深度、表達能力和團隊配合。

放學後,三人再次聚在物理實驗室。氣氛與第一次會議時已有些不同。許知微依舊主導,但語氣不再那麽緊繃,偶爾會征詢林葉和許墨的意見。林葉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許墨雖然依舊懶散,但明顯投入了許多,對於實驗方案的設計,他提出了好幾個大膽且節省時間的設想,有些聽起來冒險,但經過林葉的嚴謹推演,發現可行性頗高。

討論間隙,許墨走到實驗室角落的飲水機旁接水。林葉也拿著杯子走了過去。

水流聲嘩嘩作響。

許墨接完水,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旁邊的實驗臺上,看著林葉接水的側影,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那支筆,謝了。”

林葉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向他。實驗室頂燈的光線在他眼底映出細碎的光點。

“嗯。”他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補充道,“最後那道題,你的切入點很關鍵。”

許墨楞了一下,沒想到林葉會提起題目。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瞎蒙的。”

“不是蒙。”林葉的語氣很肯定,“你看到了題目裏隱藏的統計歸一化條件,跳過了常規的繁瑣積分,直接用幾何概型簡化了模型。”

許墨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確實是這樣做的,但那幾乎是靈光一現,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解釋每一步的嚴格依據。林葉卻一眼看穿,並且精準地概括了出來。

他重新看向林葉。對方的目光平靜而專註,像是在分析一道有趣的物理題,又像是在審視他這個人。

“下一輪實驗,”林葉繼續說道,聲音平緩,“你的那些想法,可以試試。但需要更詳細的參數設計和誤差分析。”

許墨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不再是玩世不恭或刻意偽裝,而帶著點真實的、被認可的微光,以及一絲被激起的挑戰欲。

“行啊,”他說,語氣輕松了些,“那就試試。”

水杯裏的水微微晃動,映出頭頂晃動的燈光。實驗室裏,許知微正低頭核對儀器清單。窗外,暮色四合。

一支筆的拋物線,一道題的另類解答,一場險之又險的晉級。某些堅冰,在賽場無聲的硝煙和實驗室冷靜的光線下,正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繼續消融。而某種全新的、基於認可與挑戰的微妙平衡,正在兩個曾經的“對手”之間,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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