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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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實驗室事件後的那幾天，許墨安靜得讓全班都有些不習慣。他不再突然弄出怪聲，不再“手滑”制造意外，甚至上課睡覺都變得悄無聲息，只是偶爾對著窗外發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麽。那股總圍著他打轉的、過分活躍的能量場似乎暫時休眠了。
但了解許墨的人都知道，這絕不是他的常態。陸敘白幾次課間想找他插科打諢，都被許墨用“困”或者“煩著呢”敷衍過去。連陳競驍在走廊堵他，約他周末去臺球廳“放松一下”，許墨也只是擺擺手：“再說吧，最近事兒多。”語氣裏的疏離感讓陳競驍皺了皺眉，最終沒多問。
這種異常的低氣壓持續了大約一周，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許墨可能真的“轉性”了，或者被林葉徹底凍傷了的時候，他又毫無征兆地“覆活”了。
而且，變本加厲。
起因是一節語文課，李欣怡在講解《詩經·鄭風》中的《子衿》，分析其中“青青子衾，悠悠我心”的含蓄情思。課堂氣氛難得有些輕松，連林葉都略略放松了緊繃的背脊，目光落在泛黃書頁的古樸字句上。
“所以，這種求之不得的悵惘，是通過對對方衣飾的懷想來表達的，非常細膩……”李欣怡的聲音在講臺上流淌。
許墨原本在課本上畫一只打哈欠的霸王龍，聽到這裏，筆尖忽然一頓。他偏過頭，視線慢悠悠地、肆無忌憚地落在林葉身上。今天林葉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襯得脖頸修長，皮膚冷白。許墨的目光從他線條清晰的下頜滑到微抿的唇，再到握著鋼筆的、骨節分明的手，最後停在他挽起一截的毛衣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那天擋開金屬圓柱留下的淤青，已經變成了一片暧昧的淺黃色，在冷白皮膚上依然顯眼。
許墨忽然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氣息幾乎拂到林葉耳廓：“‘青青子衾’……林同學，你這毛衣顏色，是灰的吧？不過——”他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惡作劇般的笑意，“‘悠悠我心’這句，倒是挺應景。你說，古人這心裏悠悠的，是想著對方的衣領呢，還是……別的什麽？”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林葉能聽清，但那種語調裏刻意摻入的輕佻和暗示，像一根細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過耳膜。林葉握著鋼筆的手指驀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轉頭，也沒有回應，但側臉的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硬起來，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許墨卻像毫無察覺，甚至得寸進尺地，用筆帽那頭，極輕、極快地，在林葉那只受傷的手腕邊緣，虛虛點了一下。不是觸碰，只是筆帽帶起的微風吹拂過皮膚。然後他迅速撤回，坐正身體，臉上恢覆了一本正經聽課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句近乎調情的話和那個輕佻的動作，只是林葉的幻覺。
林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他慢慢轉回頭，看向黑板，目光卻失去了焦點。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那被許墨氣息拂過的耳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異樣的麻癢；手腕被“點”過的皮膚，更是傳來一陣莫名的灼熱感，連帶著那片淺黃的淤傷都似乎重新刺痛起來。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某種被冒犯、被侵入領地的煩躁。
接下來的幾天，許墨仿佛找到了新的樂趣。他的“挑釁”升級了，從原先單純的制造噪音和肢體“意外”，變成了更微妙、更帶著個人色彩的侵擾。
林葉的水杯放在桌角，許墨會“不小心”碰到，然後在它傾倒前穩穩扶住，附帶一句：“小心點啊，林同學，水灑了多麻煩。”語氣關切，眼神卻帶著戲謔。
林葉起身去接水或離開座位，許墨會在他經過時，極其自然地伸個懶腰，手臂舒展的弧度剛好阻擋一下他的去路，又不至於真正碰到。等林葉蹙眉停下或繞開，他就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繼續做自己的事。
更過分的是，許墨開始“點評”林葉。不是學習，而是其他方面。
“林葉，你這字寫得真不錯，就是太板正了，跟印刷體似的，缺了點……人氣兒。”許墨托著下巴，看著林葉剛寫完的一頁筆記，搖頭晃腦。
林葉不理。
“哎，你平時除了學習，還幹什麽？打游戲嗎？看球嗎？總不能天天跟物理公式談戀愛吧？”許墨堅持不懈，語氣裏帶著誇張的好奇，“你這樣的，以後找女朋友可怎麽辦？人家跟你聊什麽？聊傅裏葉變換還是電磁場方程？”
前排的許知微聽到這話，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回頭，但握筆的指尖微微發白。
林葉依舊沈默，只是周身散發的冷氣幾乎要凝結成冰。他把椅子又往窗邊挪了挪，幾乎半個身子都要靠到墻壁上，試圖用物理距離隔絕那煩人的聲音和存在感。
許墨看著他近乎避之不及的動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覆雜。他像是玩上癮了，樂此不疲地試探著林葉的底線，欣賞著他冰冷外殼下被自己激起的、細微的裂痕和波動。這比單純的惡作劇更有趣，更像是一場……狩獵？或者別的什麽。許墨自己也沒仔細想。
---
就在許墨重新開啟對林葉的“高強度騷擾模式”時，另一條故事線也在悄然展開。
學校秋季運動會開始報名。作為體育委員的陸敘白自然是最忙碌的人之一，課間經常拿著報名表在教室裏躥來躥去，動員大家積極參與。
“許知微！許大學委！”陸敘白一個箭步竄到許知微桌前，把報名表拍在她正在做的化學卷子上，“女子800米！4x100米接力！考慮一下？為班級爭光啊！”他笑容燦爛，露出一口白牙，高大的身影帶著運動男孩特有的熱力，瞬間籠罩了許知微那片安靜的小天地。
許知微被嚇了一跳，手中的筆在卷子上劃出一道小小的痕跡。她擡起頭，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地看著陸敘白，聲音清冷：“抱歉，我不擅長運動。我需要時間覆習。”
“別啊，”陸敘白不死心，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800米跑完就行，名次不重要！接力更有意思，團隊合作！你學習那麽好，協調性肯定也不差！試試嘛，整天坐著學習多悶啊。”
他靠得很近，許知微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剛打完球回來、還沒來得及散去的淡淡汗味，混合著陽光和塑膠跑道的味道。這氣息與教室裏慣有的書香墨味格格不入，帶著強烈的侵略性。許知微微微向後仰了仰身體，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語氣更冷了些：“我說了，沒興趣。請不要打擾我學習。”
她的拒絕幹脆利落，帶著好學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旁邊幾個女生偷偷看過來，竊竊私語。
陸敘白碰了個硬釘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覆如常，甚至還帶著點混不吝的勁頭。“行吧行吧，”他拿起報名表，也不糾纏，“大學委您繼續用功。不過——”他轉身要走，又回頭，沖著許知微眨了眨眼，“哪天想活動筋骨了，隨時找我，保證給你安排最輕松的項目！”說完，吹著口哨走向下一個目標。
許知微看著他的背影，嘴唇抿得更緊，低頭看向卷子上那道被筆劃出的痕跡，抽出修正帶，仔細地、一絲不茍地將其遮蓋掉，直到那片區域恢覆平整潔白。只是耳根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紅暈，悄悄爬了上來。
陸敘白回到後排，把報名表往桌上一扔，癱坐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許墨正翹著椅子腿，百無聊賴地轉著筆，見狀嗤笑一聲：“碰壁了？陸大隊長也有搞不定的人？”
“嘁，”陸敘白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灌了一口，“許知微那塊冰，比林葉還難啃。林葉好歹還有點反應，她那是直接給你凍上。”話雖這麽說，他看向前排許知微挺直單薄的背影時，眼神裏卻沒有什麽挫敗，反而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好奇。
運動會報名的事像一顆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在陸敘白和許知微之間，漾開了第一圈微瀾。之後幾天，陸敘白似乎“盯”上了許知微。發作業時，會特意把她的本子放在最上面，手指“不經意”掠過她的指尖；收班費時，會多在她桌前停留幾秒，問一句“零錢夠嗎？”；甚至在走廊遇見，他也會揚起大大的笑容，聲音洪亮地喊一句“許大學委好！”，引得周圍人側目。
許知微對此一概以冷淡的點頭或無視應對。但陸敘白毫不氣餒，依舊樂此不疲。他像一團蠻橫闖入的風，試圖吹動一池靜水，哪怕只能掀起最微不足道的漣漪。
這天物理課，講解到一道關於斜面摩擦力的綜合題，難度頗大。李欣怡環視教室：“有沒有同學願意上來嘗試一下？”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林葉垂著眼，似乎沒有起身的意思。許知微的手指動了動，但看著黑板上覆雜的受力分析圖，猶豫了一下。
就在這時，陸敘白在後面高高舉起了手，聲音洪亮：“老師，讓許知微試試唄！她學習最好，肯定行！”
全班目光瞬間聚焦到許知微身上。許知微身體一僵，臉頰微微漲紅，不知是羞是惱。她猛地回頭，瞪向陸敘白。陸敘白卻咧著嘴，沖她做了個“加油”的口型，眼神促狹。
李欣怡也看向許知微，目光帶著鼓勵：“許知微同學，願意來試試嗎？”
眾目睽睽之下，許知微無法再沈默。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向講臺。步伐依舊平穩，背脊挺直，但捏著粉筆的手指，指尖微微發白。
她開始解題，步驟清晰，書寫工整，雖然中間略有停頓思考，但最終完整地推導出了答案。李欣怡滿意地點點頭，給予了肯定。
許知微回到座位，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她能感覺到陸敘白投來的、帶著笑意的目光，如芒在背。下課後，她整理書本，陸敘白又晃了過來，倚在她桌邊，笑嘻嘻地說：“看吧，我就說你行！深藏不露啊大學委。”
許知微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住，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直視陸敘白，聲音清晰而冷冽：“陸敘白同學，請你以後不要擅自替我決定任何事情。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說完，她抱起書本，徑直離開座位，走向教室前排的學習小組討論區，留下陸敘白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摸了摸鼻子，眼裏卻閃過一絲更亮的光。
“嘖，有意思。”後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許墨，輕聲嘀咕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的目光從陸敘白和許知微身上收回，又懶洋洋地轉向旁邊正試圖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錯題本上的林葉。
林葉的側臉線條繃得死緊，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尤其是許墨”。但許墨現在覺得，這座冰山裂開縫隙的過程，比看陸敘白那塊笨石頭去撞另一塊冰要有趣得多。
他伸了個懶腰，手臂舒展，手指“無意間”掠過林葉放在桌角的筆袋，將其碰得歪了一下。然後在林葉驟然射來的、幾乎能凍死人的冰冷目光中，許墨露出一個毫無歉意的、燦爛到欠揍的笑容，慢悠悠地說：
“哎，林葉，你覺不覺得，陸敘白對許知微，就跟……”他刻意停頓，眼神在林葉臉上逡巡，帶著某種惡劣的探究，“就跟我對你似的？挺煩人的，是吧？”
林葉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那眼神裏的寒意，幾乎要化為實質性的冰錐，將許墨釘死在座位上。
許墨卻像是得到了某種滿意的回應，輕笑一聲，轉回頭，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窗外的陽光落在他帶笑的眉眼上，跳躍著，明媚又張揚，與旁邊林葉周身幾乎凝結成塊的低溫，形成了最鮮明、最不協調的對比。
高二（一）班的空氣裏，仿佛同時彌漫開兩種截然不同的張力。一種是陸敘白那橫沖直撞的、試圖融化冰山的熾熱；另一種，則是許墨這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步步緊逼的、帶著微妙刺探與挑釁的侵擾。而被卷入這兩股漩渦中心的林葉和許知微，一個用更冷的沈默築墻，一個用更疏離的矜持防禦。
日子在筆尖與試卷的摩擦中，在粉筆灰飄揚的課堂裏，在課間走廊的喧囂與教室一角的靜默對峙中，不緊不慢地流淌。運動會日益臨近，秋意漸深，梧桐葉開始泛黃。
少年心事，如深秋湖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靜無波，內裏卻早已渦旋叢生，等待著某個契機，翻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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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事件後的那幾天，許墨安靜得讓全班都有些不習慣。他不再突然弄出怪聲，不再“手滑”制造意外，甚至上課睡覺都變得悄無聲息，只是偶爾對著窗外發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麽。那股總圍著他打轉的、過分活躍的能量場似乎暫時休眠了。
但了解許墨的人都知道，這絕不是他的常態。陸敘白幾次課間想找他插科打諢，都被許墨用“困”或者“煩著呢”敷衍過去。連陳競驍在走廊堵他，約他周末去臺球廳“放松一下”，許墨也只是擺擺手：“再說吧，最近事兒多。”語氣裏的疏離感讓陳競驍皺了皺眉，最終沒多問。
這種異常的低氣壓持續了大約一周，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許墨可能真的“轉性”了，或者被林葉徹底凍傷了的時候，他又毫無征兆地“覆活”了。
而且，變本加厲。
起因是一節語文課，李欣怡在講解《詩經·鄭風》中的《子衿》，分析其中“青青子衾，悠悠我心”的含蓄情思。課堂氣氛難得有些輕松，連林葉都略略放松了緊繃的背脊，目光落在泛黃書頁的古樸字句上。
“所以，這種求之不得的悵惘，是通過對對方衣飾的懷想來表達的，非常細膩……”李欣怡的聲音在講臺上流淌。
許墨原本在課本上畫一只打哈欠的霸王龍，聽到這裏，筆尖忽然一頓。他偏過頭，視線慢悠悠地、肆無忌憚地落在林葉身上。今天林葉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襯得脖頸修長，皮膚冷白。許墨的目光從他線條清晰的下頜滑到微抿的唇，再到握著鋼筆的、骨節分明的手，最後停在他挽起一截的毛衣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那天擋開金屬圓柱留下的淤青，已經變成了一片暧昧的淺黃色，在冷白皮膚上依然顯眼。
許墨忽然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氣息幾乎拂到林葉耳廓：“‘青青子衾’……林同學，你這毛衣顏色，是灰的吧？不過——”他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惡作劇般的笑意，“‘悠悠我心’這句，倒是挺應景。你說，古人這心裏悠悠的，是想著對方的衣領呢，還是……別的什麽？”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林葉能聽清，但那種語調裏刻意摻入的輕佻和暗示，像一根細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過耳膜。林葉握著鋼筆的手指驀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轉頭，也沒有回應，但側臉的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硬起來，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許墨卻像毫無察覺，甚至得寸進尺地，用筆帽那頭，極輕、極快地，在林葉那只受傷的手腕邊緣，虛虛點了一下。不是觸碰，只是筆帽帶起的微風吹拂過皮膚。然後他迅速撤回，坐正身體，臉上恢覆了一本正經聽課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句近乎調情的話和那個輕佻的動作，只是林葉的幻覺。
林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他慢慢轉回頭，看向黑板，目光卻失去了焦點。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那被許墨氣息拂過的耳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異樣的麻癢；手腕被“點”過的皮膚，更是傳來一陣莫名的灼熱感，連帶著那片淺黃的淤傷都似乎重新刺痛起來。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某種被冒犯、被侵入領地的煩躁。
接下來的幾天，許墨仿佛找到了新的樂趣。他的“挑釁”升級了，從原先單純的制造噪音和肢體“意外”，變成了更微妙、更帶著個人色彩的侵擾。
林葉的水杯放在桌角，許墨會“不小心”碰到，然後在它傾倒前穩穩扶住，附帶一句：“小心點啊，林同學，水灑了多麻煩。”語氣關切，眼神卻帶著戲謔。
林葉起身去接水或離開座位，許墨會在他經過時，極其自然地伸個懶腰，手臂舒展的弧度剛好阻擋一下他的去路，又不至於真正碰到。等林葉蹙眉停下或繞開，他就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繼續做自己的事。
更過分的是，許墨開始“點評”林葉。不是學習，而是其他方面。
“林葉，你這字寫得真不錯，就是太板正了，跟印刷體似的，缺了點……人氣兒。”許墨托著下巴，看著林葉剛寫完的一頁筆記，搖頭晃腦。
林葉不理。
“哎，你平時除了學習，還幹什麽？打游戲嗎？看球嗎？總不能天天跟物理公式談戀愛吧？”許墨堅持不懈，語氣裏帶著誇張的好奇，“你這樣的，以後找女朋友可怎麽辦？人家跟你聊什麽？聊傅裏葉變換還是電磁場方程？”
前排的許知微聽到這話，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回頭，但握筆的指尖微微發白。
林葉依舊沈默，只是周身散發的冷氣幾乎要凝結成冰。他把椅子又往窗邊挪了挪，幾乎半個身子都要靠到墻壁上，試圖用物理距離隔絕那煩人的聲音和存在感。
許墨看著他近乎避之不及的動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覆雜。他像是玩上癮了，樂此不疲地試探著林葉的底線，欣賞著他冰冷外殼下被自己激起的、細微的裂痕和波動。這比單純的惡作劇更有趣，更像是一場……狩獵？或者別的什麽。許墨自己也沒仔細想。
---
就在許墨重新開啟對林葉的“高強度騷擾模式”時，另一條故事線也在悄然展開。
學校秋季運動會開始報名。作為體育委員的陸敘白自然是最忙碌的人之一，課間經常拿著報名表在教室裏躥來躥去，動員大家積極參與。
“許知微！許大學委！”陸敘白一個箭步竄到許知微桌前，把報名表拍在她正在做的化學卷子上，“女子800米！4x100米接力！考慮一下？為班級爭光啊！”他笑容燦爛，露出一口白牙，高大的身影帶著運動男孩特有的熱力，瞬間籠罩了許知微那片安靜的小天地。
許知微被嚇了一跳，手中的筆在卷子上劃出一道小小的痕跡。她擡起頭，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地看著陸敘白，聲音清冷：“抱歉，我不擅長運動。我需要時間覆習。”
“別啊，”陸敘白不死心，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800米跑完就行，名次不重要！接力更有意思，團隊合作！你學習那麽好，協調性肯定也不差！試試嘛，整天坐著學習多悶啊。”
他靠得很近，許知微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剛打完球回來、還沒來得及散去的淡淡汗味，混合著陽光和塑膠跑道的味道。這氣息與教室裏慣有的書香墨味格格不入，帶著強烈的侵略性。許知微微微向後仰了仰身體，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語氣更冷了些：“我說了，沒興趣。請不要打擾我學習。”
她的拒絕幹脆利落，帶著好學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旁邊幾個女生偷偷看過來，竊竊私語。
陸敘白碰了個硬釘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覆如常，甚至還帶著點混不吝的勁頭。“行吧行吧，”他拿起報名表，也不糾纏，“大學委您繼續用功。不過——”他轉身要走，又回頭，沖著許知微眨了眨眼，“哪天想活動筋骨了，隨時找我，保證給你安排最輕松的項目！”說完，吹著口哨走向下一個目標。
許知微看著他的背影，嘴唇抿得更緊，低頭看向卷子上那道被筆劃出的痕跡，抽出修正帶，仔細地、一絲不茍地將其遮蓋掉，直到那片區域恢覆平整潔白。只是耳根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紅暈，悄悄爬了上來。
陸敘白回到後排，把報名表往桌上一扔，癱坐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許墨正翹著椅子腿，百無聊賴地轉著筆，見狀嗤笑一聲：“碰壁了？陸大隊長也有搞不定的人？”
“嘁，”陸敘白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灌了一口，“許知微那塊冰，比林葉還難啃。林葉好歹還有點反應，她那是直接給你凍上。”話雖這麽說，他看向前排許知微挺直單薄的背影時，眼神裏卻沒有什麽挫敗，反而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好奇。
運動會報名的事像一顆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在陸敘白和許知微之間，漾開了第一圈微瀾。之後幾天，陸敘白似乎“盯”上了許知微。發作業時，會特意把她的本子放在最上面，手指“不經意”掠過她的指尖；收班費時，會多在她桌前停留幾秒，問一句“零錢夠嗎？”；甚至在走廊遇見，他也會揚起大大的笑容，聲音洪亮地喊一句“許大學委好！”，引得周圍人側目。
許知微對此一概以冷淡的點頭或無視應對。但陸敘白毫不氣餒，依舊樂此不疲。他像一團蠻橫闖入的風，試圖吹動一池靜水，哪怕只能掀起最微不足道的漣漪。
這天物理課，講解到一道關於斜面摩擦力的綜合題，難度頗大。李欣怡環視教室：“有沒有同學願意上來嘗試一下？”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林葉垂著眼，似乎沒有起身的意思。許知微的手指動了動，但看著黑板上覆雜的受力分析圖，猶豫了一下。
就在這時，陸敘白在後面高高舉起了手，聲音洪亮：“老師，讓許知微試試唄！她學習最好，肯定行！”
全班目光瞬間聚焦到許知微身上。許知微身體一僵，臉頰微微漲紅，不知是羞是惱。她猛地回頭，瞪向陸敘白。陸敘白卻咧著嘴，沖她做了個“加油”的口型，眼神促狹。
李欣怡也看向許知微，目光帶著鼓勵：“許知微同學，願意來試試嗎？”
眾目睽睽之下，許知微無法再沈默。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向講臺。步伐依舊平穩，背脊挺直，但捏著粉筆的手指，指尖微微發白。
她開始解題，步驟清晰，書寫工整，雖然中間略有停頓思考，但最終完整地推導出了答案。李欣怡滿意地點點頭，給予了肯定。
許知微回到座位，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她能感覺到陸敘白投來的、帶著笑意的目光，如芒在背。下課後，她整理書本，陸敘白又晃了過來，倚在她桌邊，笑嘻嘻地說：“看吧，我就說你行！深藏不露啊大學委。”
許知微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住，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直視陸敘白，聲音清晰而冷冽：“陸敘白同學，請你以後不要擅自替我決定任何事情。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說完，她抱起書本，徑直離開座位，走向教室前排的學習小組討論區，留下陸敘白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摸了摸鼻子，眼裏卻閃過一絲更亮的光。
“嘖，有意思。”後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許墨，輕聲嘀咕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的目光從陸敘白和許知微身上收回，又懶洋洋地轉向旁邊正試圖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錯題本上的林葉。
林葉的側臉線條繃得死緊，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尤其是許墨”。但許墨現在覺得，這座冰山裂開縫隙的過程，比看陸敘白那塊笨石頭去撞另一塊冰要有趣得多。
他伸了個懶腰，手臂舒展，手指“無意間”掠過林葉放在桌角的筆袋，將其碰得歪了一下。然後在林葉驟然射來的、幾乎能凍死人的冰冷目光中，許墨露出一個毫無歉意的、燦爛到欠揍的笑容，慢悠悠地說：
“哎，林葉，你覺不覺得，陸敘白對許知微，就跟……”他刻意停頓，眼神在林葉臉上逡巡，帶著某種惡劣的探究，“就跟我對你似的？挺煩人的，是吧？”
林葉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那眼神裏的寒意，幾乎要化為實質性的冰錐，將許墨釘死在座位上。
許墨卻像是得到了某種滿意的回應，輕笑一聲，轉回頭，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窗外的陽光落在他帶笑的眉眼上，跳躍著，明媚又張揚，與旁邊林葉周身幾乎凝結成塊的低溫，形成了最鮮明、最不協調的對比。
高二（一）班的空氣裏，仿佛同時彌漫開兩種截然不同的張力。一種是陸敘白那橫沖直撞的、試圖融化冰山的熾熱；另一種，則是許墨這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步步緊逼的、帶著微妙刺探與挑釁的侵擾。而被卷入這兩股漩渦中心的林葉和許知微，一個用更冷的沈默築墻，一個用更疏離的矜持防禦。
日子在筆尖與試卷的摩擦中，在粉筆灰飄揚的課堂裏，在課間走廊的喧囂與教室一角的靜默對峙中，不緊不慢地流淌。運動會日益臨近，秋意漸深，梧桐葉開始泛黃。
少年心事，如深秋湖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靜無波，內裏卻早已渦旋叢生，等待著某個契機，翻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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