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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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陰沈沈的,原先好不容易放晴的天空竟然又開始下起了細密的雨。

窗外沙沙作響,能聽見雨水淅淅瀝瀝的打在公寓延展出去的屋檐上,外間地面上,不知不覺間又累積起了好多落葉。

就在這樣的雨聲裏,有人不知不覺靠近了門邊。

昨夜緊閉的公寓大門,早上就已經打開了。

所以現在堂內的眾人們,都能看到有人頂著那涼絲絲的雨水走到門口,一身綠色的衣裙,即便那衣裙的袖口處雖然已經變成了長短不一的布條,但依舊打理的很是幹凈整潔。

只是在雨中,再整潔的衣服也變得濕漉漉了。

那身形虛幻的年輕女子沒有說話,只是擡頭用一雙哀怨的眼睛註視著崔渺,末了,又把視線投向了他身前的那把油紙傘。

這一下,不用扶餘和清圖說些什麽。

但看著來人一身青白色的皮膚,原本昨日就是才剛剛死裏逃生的三個孩子,下意識都擠到了桌子底下。

這樣一來,崔渺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人。

他看了眼已經被放在桌子上的油紙傘,又看了眼出現在門口的綠裙女子。

下意識在腦海裏同系統發問道:“系統,就是她昨夜想要進公寓嗎?”

【是的。】

聽到肯定的答覆後,崔渺反而沒有了最開始的緊張。

又或者是因為那張系統補償給的驅鬼符,現如今還好好的貼在公寓大門的門頭上。

他把桌上的油紙傘拿了起來,剛一入手,崔渺就明白了方才菱角他們說的,這把油紙傘摸著有些涼。

是什麽意思了。

但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他拿著油紙傘,大大方方的站過去後往前一遞,“你是來找這個的嗎?”

崔渺的站位很是微妙,剛剛好卡在了驅鬼符保護的門檻內。

偏偏手上遞出去的油紙傘傘柄,又伸出了門外。

那綠裙姑娘似乎也沒註意,只看著那把油紙傘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尾音拖得長長的,即便是在這個陰沈的白天,聽著也讓人不自覺有些頭皮發麻。

原本就虎視眈眈註視著這裏的扶餘和清圖,此刻聞聲,有一個已經把手伸向自己背後包袱裏的桃木劍,一個則是準備默默點起了油燈。

“崔房東——”他們在喚崔渺。

不過,嘆氣的鬼就在自己眼前,是的,是鬼。

離得近了,更能夠看清來人虛幻的身影,腳下空空。

那飛斜著的雨絲,時不時的還會穿過面前的姑娘,飛濺在自己的手上。

許是除了虛幻外,這綠裙姑娘看著實在是正常,崔渺摸了摸自己身前的兩張符咒,覺得還好。

把傘柄又往外遞了遞,“既然是你的東西,那你就拿著吧。”

綠裙鬼擡手摸向油紙傘的傘柄,雖然方才的雨絲能夠穿透她的身形,但摸到這把油紙傘的時候,卻莫名順利握上了。

直到徹底把那把傘拿在了手裏,她下意識撐開了那把傘,淺淺掩蓋住了自己的身形後,才在傘下對著崔渺道:“多謝公子還傘,小女子姓何名汀蘭,大悟縣人士。”

崔渺看著眼前的鬼,相貌被那撐開的油紙傘遮蓋住了大半,只露出個尖尖的下巴,不過看的出來,生前應當是家境不錯,現在身上穿著這件綠色衣裙,衣領邊邊還用了許多小米珠珠花來做裝飾。

他說,“我姓崔,是這家公寓的房東。”

何汀蘭立刻道:“崔房東。”

親耳聽到鬼開口說話,不論是扶餘還是清圖,也都是平生第一次碰見能夠溝通的鬼怪。

即便不再喚崔渺後退,此刻也忍不住跟著上前了幾步,清圖甚至還大著膽子問道:“大悟縣?那離北海鎮有個五六日的路程,你怎麽會到這裏來?”

好在何汀蘭很好說話,聞言點頭,“是的,我是大悟縣主簿何思齊之女。”

至於怎麽會到這裏來,那就說來話長了。

總不好讓人一直站在門口說話,崔渺有心想要讓何姑娘進來,但昨夜系統也說了,他現如今的等級還不到能夠打開隱藏經營模式。

於是想想,手比腦子轉的更快,順手拖了個凳子放在了公寓的門口。

直到把那凳子放在了門口,何姑娘下意識道謝坐上去後,崔渺才心裏咯噔了一下。

忘了何姑娘現在的狀態,方才的雨絲碰不到她,現在這底下的凳子,自然也不能夠正常的坐著。

何姑娘顯然也是忘了,等又嘗試了一次坐下失敗後,才後知後覺自己像是做了個傻事。

原本還是半傾斜著的油紙傘猛地遮擋住整張臉,方才還能夠看見一個尖下巴的何姑娘,這會子就只能夠看見那油紙傘傘面上的殘缺的荷花圖樣。

見狀,大家都客氣的微微轉過了頭。

等隔了好一會兒,才又有細小的聲音,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接著從油紙傘的傘面後面傳了出來。

“十年前,家父升遷,從大悟縣主簿被調任成府經歷後,就帶著我們一家人一起前去赴任——”

何姑娘說話的聲音雖然小,但在雨聲中聽著,卻意外的清晰。

父親升遷,母親又有了身孕,眼看著家中喜上加喜,即便大悟縣去往府城的路途遙遠,路上免不了要風餐露宿一些時候,但即便有些艱苦,大家也都帶著對新日子的向往。

說到這裏的時候,原本躲在桌子底下的菱角、餅子和蓮子也都從底下鉆出來了。

雖然還是不敢靠的太近,但一個個也都在認真的聽著何姑娘說話。

何姑娘沒有註意這三個小蘿蔔頭,身影雖然還半遮在傘後,但說話聲依舊有條不紊著。

顯然是已經完全陷入了往日的回憶中。

北海鎮是前往府城的必經之地,他們已經連著趕了幾日的路,若是順利的話,趕在日落前就能進去鎮子安頓了。

風餐露宿了快兩天,終於可以在城鎮裏面好好修整一下,大家都很是高興。

只是天公不作美,臨近中午的時候,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勢實在是太大了,即便後退回方才中午的茶棚也很遠,隨行的馬車和驢車上面雖然已經加蓋了油布,但也只能遮擋些許雨勢。

好不容易在暴雨中又前行了近一刻鐘,載人用的馬車輪子卻突然陷在了泥濘的道路上。

不管前後推挪都拔將不出。

不得已,一家人最後只能就近選擇在鎮子外的一間破廟裏,暫時避雨。

在雨中同馬車搶救許久,大家身上的衣裳和行李都被打濕,隨行的車夫幫著找尋柴火,好煮點熱水來擦洗。

眼見著勉強能夠安頓下來的時候,母親的肚子卻突然發作了起來。

不得已,父親只能同車夫一起,準備冒雨先去鎮子上請大夫來。

剩下她留在破廟裏面照顧阿娘。

聞言,扶餘沒忍住皺起了眉頭,“你說你們待的是鎮子外面的那個破廟?”

回憶驀然被打斷,何汀蘭也只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聲。

“是啊——”

來時的路上,何汀蘭聽車夫說過,他們馬車淪陷的位置離北海鎮不過一個多時辰的路程,破廟雖然偏僻了一點,但也不算太遠。

往返一趟,怎麽樣也能夠趕在天黑之前帶著大夫一起回來。

因此她望著母親痛苦的模樣,雖然心慌,但也不覺得會出什麽事。

可眼見著外面的天都黑透了,破廟外還是遲遲不見父親和車夫回來的身影。

何汀蘭不過豆蔻,生平也是頭一次看見婦人生產,但即便再怎麽不動,也能看的出阿娘此刻已經有些不好,眼見著父親遲遲不歸,也只能幫著盡力安撫母親。

不能再繼續等下去了。

隨行的馬匹已經被父親和車夫帶走了,現在破廟前留著的,不過只有一頭灰色的毛驢。

她雖然不識路,但是從破廟到官道的路上,方才才走過一遍還是記得的。

可即便這樣,她又不能丟下母親一個人在破廟裏面不管……

眼見著即將陷入兩難,菱角幾個人不知不覺也靠了過來,七嘴八舌的追問了起來。

“然後呢然後呢?”

“對啊對啊,這要怎麽辦啊?”

這一刻,他們像是完全忘記了對面的何姑娘身形虛幻的事情,只擔心之後發生的故事。

何姑娘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卡頓了一下,原本遮蓋住臉的油紙傘,也跟著不自覺微微轉動了一下。

又能看到那尖尖的下巴了。

只是說話的聲音依舊細小,“再之後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

“啊?”

“啊?”

這算什麽?

餅子和蓮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生以來第一次追一個故事,結果發現卻是個沒有結尾的故事,怎麽說——

就聽得人心七上八下的。

比起三個孩子的迷茫,扶餘卻顯然對那破廟很是熟悉,“你們當時入住的破廟,是不是在一個小山坡上,在那破廟後面,是不是還有一片很大的林子?”

她每說一點,何姑娘就忍不住點個頭。

等到扶餘把這句話說完,何汀蘭已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沒忍住問道:“所以當日避雨用的那個破廟,原來是有問題的嗎?”

她雖然能記住自己生前的一些事情,但是如何身死,又是如何寄宿在這把油紙傘上的,卻是怎麽都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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