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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文藝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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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文藝片

重逢、內定女主角與見家長

鐘情站在門口, 長直發,大口罩,絨線帽, 黑色厚重的羽絨服把她的身材藏得很好,看上去就在上海通常濕冷的冬天裏非常溫暖。她神色輕微帶著點疲憊, 如果不是她手邊那個碩大的行李箱, 仿佛她只是剛剛出去散了個步, 才回來。

見到鐘情, 董花辭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下意識看自己。她拖鞋也沒好好穿,白棉毛絨厚睡衣, 妝倒是為了直播化得完美,站在門口, 傻楞楞地延緩了兩秒,說出這樣一句話:“我的晚飯外賣超時了。”

“放我進去, 我給你做點。”鐘情站在門口, 時差似乎在她身上不存在。這個女人的精力和能力總是會在不經意的時候刷新董花辭的認知。

董花辭讓開身位。

門關上,鐘情先和她擁在一起接吻。

晚飯差點沒吃成, 董花辭在洗手間已經在私人直播間發布了無限期暫停的公告,妝也已經被卸幹凈,出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有一條新蒸出來的魚了。鐘情隨手裹著一套浴袍, 已經把董花辭還沒拆過的外賣丟到了垃圾桶裏。

董花辭坐下,拿筷子。

鐘情把火關了, 安靜地坐在董花辭身邊,看她吃飯。這是一種鐘情式的溫情凝視, 董花辭不自覺地切換到工作狀態, 盡量讓自己的動作緩慢, 文雅。

她冷不丁:“你還在催吐嗎?”

董花辭沒停筷子, 她這時候倒真覺得魚好吃,面對這種拷打不過一笑置之:“你一直都知道呀。”

“我還想親自問問你。”

“沒有。”董花辭面對這個問題已經很自然了,她還面不改色地拉鐘情,“你也來吃。”

鐘情又突然開口:“我有個電影。”

董花辭停筷。

鐘情在說公事的時候總是這幅專業的調調:“劇本已經買好了,文藝片。團隊是我和一批同學。投資商也差不多能定下來,只差一件事。”

董花辭已經預料到什麽:“我已經很久沒演戲了。但是我願意試試。”

鐘情笑了:“是的,我需要你來做我的女主角。投資比較小,劇本也比較繞,不一定會爆……大概講的就是一個人在都市裏的精神困境,但是和戀愛沒關系。也就是說這部劇裏沒有男主角。”她又有些緊張,“你都不好奇,我具體到底準備拍一部什麽樣的電影,就答應下來嗎?”

董花辭沒有回她甜言蜜語,而是擠出一個笑容:“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不總是取決你喜不喜歡。有些時候……”她在思考這是屬於另外一種形式的潛規則嗎?不,這更像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對於亞當和夏娃。你知道吃下去會發生什麽,但是你總會吃下去的。就像上海對於十八歲的董花辭,就像鐘情對於二十八歲的董花辭。

鐘情不說話了。

董花辭又搖頭,近乎安慰的語氣:“鐘情,你肯定理解錯我的意思,我只是要一點時間來接受。太突然了。這部電影名字叫什麽?”

鐘情緩緩:“《花在三十歲決定當樹》。”

董花辭笑了:“聽起來就不像能火的名字,太文藝啦。”

鐘情哼哼:“我喜歡。”

董花辭於是也跟著笑。她知道鐘情一直惦記著當年《凰決》的事,她很介意劉繆導演給董花辭一個成名的機會,甚至她鐘情本人也屬於被篩選的商品。她已經厭煩了被篩選,她想創作,從頭到尾,而不是萬眾矚目被喜愛,挑三揀四被選中。

這就是鐘情和董花辭截然不同的點。董花辭會覺得被欣賞是一種愛,而鐘情更希望世界能夠留下她的痕跡。

她要把董花辭也一起留下。

在這段時間的沈默中,鐘情忍不住又追問:“你剛在想什麽?”

鐘情很喜歡問這種壓迫性很強的問句,這麽多年,絲毫未改。

董花辭選擇坦誠:“我其實剛剛有在思考,這算不算一種潛規則。”

鐘情笑了,終於也動了筷子:“你終於願意告訴我你的顧慮了……小樹,這算是一種堅定的選擇。”

食欲是一種心情的印證。她們吃完晚飯,沒有再多做什麽,近乎一下子相擁而眠。董花辭很少在這間她認為其實不該屬於她的房子裏這麽安心地睡過去。

第二天,鐘情收到了母親約飯的信息,很臨時,很隨意,今日午飯。

畢竟兩年沒回國,鐘情必須抽空去見一次母親。她的母親聶晴女士已經把地址鏈接發過來,定了個日料小包廂,。鐘情簡略給母親打了個電話,一邊玩捏著董花辭的頭發,一邊說知道了,突然又補了一句:“小樹也沒吃午飯,小樹一起來。”

也不知道對面是怎麽回答的,反正本來迷迷糊糊的董花辭一下子就醒了。

她從床上跳起來,抗議很微弱:“等一下,我需要化個妝。”

鐘情也隨之起床,她正往身上披上一件大衣:“其實不用。”她轉過頭來看董花辭,好像看不膩,“怎麽樣都很好。你要是胖一點就更好了。”

董花辭半聽,決定只化底妝,語氣帶著點微妙的嬌憨:“你太瘦了,我怕壓死你。”

鐘情大笑。

她喜歡這個視角看鏡子前忙碌的董花辭。董花辭正在拿眼線筆,董花辭正在抹高光粉,此刻董花辭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她憧憬已久的某一種生活。

還差一步。

差一步董花辭的光榮登場。

半小時不到,她們已經在路上。

臨時邀約,鐘情開車,董花辭坐在副駕想心事。車裏面暖氣撲面,每個紅燈,董花辭總是拿左手去摸捏鐘情的右手。董花辭這兩年難得有空留出的尖長墜珠的美甲,鐘情摸過去,想到昨天剛見面時,那個指甲在背上留下的力氣和刻痕。

到了後,見面就在包廂裏,三個人打招呼打得十分客氣,鐘情好像也無端對母親擺出了點陌生的架子。她們菜剛剛點完,還沒等寒暄多久就,鐘情的電話就反覆地響。

董花辭推她,笑顏:“你去吧,沒事兒,我不會把三文魚全吃光的——不然我們的電影黃了怎麽辦。”

三人一下子都笑了。鐘情去接電話,包廂一下子只剩下兩人。

聶晴先開口:“花辭,剛剛小情在,我都不好多誇你——你是不知道她的性子,總希望全世界都能圍著她的夢想——在我心底,你很漂亮,我更喜歡你這種漂亮。”輕哼一聲,“鐘情是漂亮,就是你不知道她私底下給我看過多少醜臉。我在想,你母親也一定很漂亮,還很溫柔,所以才能養出這樣好的你。”

董花辭這句話好像是從心底發出來的,又好像預設過很多次,所以回答地很簡略,簡略到近乎官方:“我已經很幸運,擁有非常好的母親,可惜她去世得早。”

她閉口不提父親。

聶晴撐著頭,溫柔地望著她,似乎還在等她下文。

董花辭在娛樂圈也算混了一些年數,知道這種沈默屬於一種期望。她必須還要說點什麽。

她縷了縷頭發,找了個很沒攻擊性的姿態:“我父親的事很覆雜……”她沒有由來地感到愧疚,雖然她完完全全屬於原生家庭的受害者,“他很麻煩。嚴格來說,在我心中,他並不算人類——鐘情替我解決了這個麻煩,而且從來不多過問我。所以,在這件事上,我一直非常感謝她。”

聶晴聽她的言辭聽笑了。她不置可否,喝了口茶:“我其實知道這回事。當年小情來求了我。”

她沖著有些蒙的董花辭眨眨眼;“沒關系的,我很高興能幫上你。你不用對我女兒有欠債心理——我非常了解她。”聶晴放下茶杯,“她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人,因為自小,我和她父親都對她要求近乎嚴苛,陪伴又少,你如果要我回憶她小時候的事情,我只會想起來她好像很喜歡一個人打單機游戲,或者帶著耳機,對著鏡子跳舞——我當時撞到嚇壞了,我還以為她瘋了,沒想到她冷著臉摘掉耳機,說我不尊重她的隱私,和我大吵一架,直接把玻璃鏡砸了,差點讓我把她送進醫院。”聶晴說著說著又笑了,“這都導致她青春期就把人生走到了一條我和她父親從未想過的路上。你看,原生家庭是否完美,和一個人的成長雖然有關系,可是這到底是福是禍,往往也只在成年之後的她一念之間。”

董花辭還是有些拘束笑了笑:“可是我……說真的,我感覺,她一直比我厲害很多。”

“我聽說當年可是你甩了她啊。我還知道,好多粉絲都希望你們和好呢。”聶晴實在是位很時髦,很親和的母親,“我有關註你們的賬號,那些照片視頻都看過,也覺得你們很般配。”

董花辭有些尷尬地:“啊呀……這說起來……”她又有些求助地望向門口,正好遇到鐘情回來。鐘情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地,甚至可以說很緊張地看向董花辭:“怎麽了?”

想到不能給聶晴添麻煩,董花辭突然演技大爆發,表演欲上頭:“你媽媽問我們是什麽關系。”

鐘情坐下後聽到這句話驟然咳嗽,董花辭與聶晴對視一眼,在她的目光鼓勵下,又繼續笑著瞎扯:“我其實想說我們是室友和好閨蜜……”

——我也和她結婚,媽媽。

鐘情慢慢平了情緒,說出一句驚雷。

室內很靜。她捏著董花辭的手,接上:“國內如果暫時不能結婚,就去國外。等這部電影拍完。”

聶晴看著董花辭,好像是為了董花辭寬心,用詞也是慢條斯理地,從溫情暫時切換了專業平和的講述:“說到電影……花辭啊,你放心,讚助商都有安排,你放心,投資的話,文藝片也不會要很多。你更不用擔心投資收不收得回來的事情——總之,錢花下去,是為了不讓你的第一部電影很難看。而且很多投資商其實都是為了你而來的。”

董花辭失笑,她明白其實是為了“鐘情做導演董花辭做女主而她們兩個都是女的可能還有過一段”的流量看好來的。但聶晴這些話說的太好,董花辭只是在心情覆雜的最後,生出了沈甸甸的感動。

她又望向鐘情,意識到這大概並不是一次臨時起意得見家長。

聶晴繼續問:“所以,花辭,你願意嗎?”

願意什麽?

董花辭三魂缺了六魄,好像覺得這一切都很不真實,從鐘情昨天回來開始,就非常不真實。

聶晴一直看著董花辭,這種習慣很像鐘情,或者說,也許鐘情繼承的恰恰是她母親的敏銳和精幹:“我們家小情,和你永遠在一起。選擇終身伴侶,這對一個人,是非常重要的決定。你不用著急,而是,你需要安靜,完全理性地,堅定地做出這個決定。千萬不要感動,也千萬不要沖動。”

聶晴好像董花辭的母親,是專門在拆鐘情的臺的。可是二十八歲的董花辭完全明白,這番話正是因為她正不分彼此地作為母親愛著她們兩個人。

董花辭下意識又望向鐘情。

鐘情是緊張地,她想微笑,可是面部表情管理似乎一下子失控。她在害怕。她害怕董花辭的答案,或者她也許有什麽奇妙的預感。她撩了撩頭發,半分強勢也沒有了,好像又在惱恨自己的失態,似乎把這種正式表白看作一種失敗的演繹。

不知道為什麽,董花辭很喜歡鐘情這種害怕,也很喜歡鐘情這種悲觀。

她笑著,顯露出一種情緒上的堅定和一往無前:“阿姨,我很愛鐘情。我願意和她一輩子在一起。”

話音落下,董花辭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極了她高考畢業,就決定和朋友來上海面試時候,對著母親說話的樣子。她也是這麽眨著眼睛,也是這麽恐懼,也是這麽讓希望和愛的力量覆蓋了恐懼,整個世界都只餘下了她眼睛裏細碎綴著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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