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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 37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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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 37 對不起。

項秀姝熬了好幾罐文旦柚果醬, 加了蜂蜜能潤肺益氣,這是她在每年入冬之前都會準備的一種代茶飲。

罐體密封後需冷藏保存,項秀姝仔細扣上蓋子, 剛要端走, 廚房就來了人。

“阿婆。”

項秀姝聞言回頭, 見到宋祈然的時候, 她的表情並沒有明顯驚訝,而是和聲細語:“回來了。”

宋祈然輕輕點頭:“嗯。”

“來, 給阿婆搭把手。”項秀姝指著島臺上那幾個裝滿果醬的大號玻璃罐, “把這些都放進冰箱。”

宋祈然手掌大力氣也大, 項秀姝需要捧著拿的罐子他一手就能提一個,很快完成了搬運工作。

項秀姝帶上一把剪子, 又拍拍他的手臂:“跟我來。”

祖孫兩個一前一後穿過游廊, 然後並肩朝著南院走。

宋祈然的目光半刻不停地四處打量, 直到項秀姝開口:“她不在家,早上剛從景城回來, 下午又出門了, 說是見朋友,估計晚飯也不會回家吃了。”

宋祈然不聲不響地看了眼手機, OCGame的後臺仍舊毫無動靜。

十八個小時,這是宋祈然和黎念斷聯的時間,昨晚她沒有現身,也沒再回過“L”的任何消息。

而這恰恰能證明她已知曉了“L”的真實身份。

對於這個結果,宋祈然是有心理準備的, 坦白對他來說絕非易事,同樣的,黎念接受起來也不可能容易。

他跨出最難的一步, 但她還需要時間。

到了南院,項秀姝直接把人領到樹下,柚果采摘已經進入收尾階段,只剩頂上的還在翹首以待。

項秀姝把剪子遞給宋祈然:“那些只有你能夠得著了,柚福同享,咱家的人都要沾沾這秋收的喜氣。”

“好。”

柚果一個接著一個落入筐中,沈甸甸的重量是季節的饋贈,拎上籃子,兩人又移步進了茶室。

深秋宜喝暖身驅寒的紅茶,趁著項秀姝低頭點茶燭的空檔,宋祈然忽地開口道:“我見過邱賀虹了。”

火柴熄滅,項秀姝盯著燃起橙焰的燭芯,問他:“是她主動找的你嗎?”

“嗯。”

“阿婆雖然天天在這園子裏種花弄草,但消息還是蠻靈通的,有些事你們不願意說,我也就不問,其實這樣不好。”

斟滿熱茶的六方杯有些燙手,宋祈然端著它的時候走了神,指腹漸漸發麻。

“您都知道了。”

案子鬧出那麽大的動靜,項秀姝很難裝聾作啞。

“再細的花枝,折斷的時候也會有聲響,因為一片殘葉去晃動一棵盤根錯節的大樹,你就沒想過這其中的風險? ”

“本就是待死須臾的局面,誰送這個人情都一樣。”

“往日我總是叮囑你,對付那種人,無視就是最好的反擊,這點你一直做得很好。”項秀姝語氣嚴肅,“金剛則折,革剛則裂,沖動也就罷了,祈然,你應該給自己留點餘地。”

宋祈然沒接話,卻被項秀姝一語道破原因:“是不是因為念念?”

煮水壺裏的水沸騰了,壺口冒著裊裊白霧,指示燈“啪”地一聲很快熄滅。

似是做好了某種準備,宋祈然終於問出他心底最大的疑問:“阿婆,邱賀虹當年開美容院的錢,是不是您給的?”

彼時的黎念還只是個初中生,尚不具備調動如此大額資金的能力,她可依賴的途徑一目了然,黎振中算一個,但以他對邱賀虹的成見,願意出手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那麽剩下的,便只有項秀姝了。

可此時的她偏偏陷入了沈默,這顯然不是個可以簡單回答的問題。

“其實我時常在想,當年帶你回黎家的決定是不是做錯了。”

什麽樣的因結什麽樣的果,葉思婕和黎錚的死徹底改寫了項秀姝的後半生,而她又自私地將宋祈然的人生拖入這段命運軌道。

許是於心不忍,所以邱賀虹現身時,項秀姝才會對她升起那麽丁點的希望,希望她能幡然悔悟,喚起身為母親的自覺,更希望宋祈然的親情不至於太過單薄。

可惜事與願違,之後的情況甚至比之前還要糟糕。

“祈然,是我對不起你。”

項秀姝眼圈微紅,千言萬語溢到嘴邊只凝煉成一句話,壓到宋祈然身上,仿佛成了千斤重擔。

“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您第一次來老房子找我的時候,在鞋櫃上悄悄放了個裝錢的信封,那天晚上我拿著裏面的錢給我奶奶買了一碗面,那是我爸過世之後,我們吃的第一頓飽飯。”

項秀姝偏頭抹了抹眼,又無聲地,笑著拍拍宋祈然的手背。

“多虧您和黎叔叔,我奶奶才能體面地多活幾年,我才成為現在的我。”

宋祈然這話分明是在說他從未怨過任何人。

“更何況這些年您對我的照顧只多不少,當初我的公司遭遇資金鏈斷裂,險些撐不下去,您不還費盡心思地幫我湊過一筆錢嗎?”

聽到此話的項秀姝怔忡了好久,待情緒平覆後,她突然起身。

“你等我一下。”

項秀姝去了趟保險室,回來時手裏多了個牛皮紙的文件袋,交給宋祈然之前,她還有點猶豫。

“我答應過念念,這件事要替她保密。”

宋祈然盯著那只毫不起眼的封紙袋,心頭莫名一緊,像被第六感攫住一般,連掌心都燙得發慌。

“這是什麽?”

“算了。”項秀姝心一橫,“你打開看吧。”

袋子裏裝著厚厚一疊文件,從委托合同到成交確認書,每份資料都清晰記錄了一宗珠寶拍賣的全過程。

那是一頂成交價超過五百萬英鎊的鉆石冠冕。

宋祈然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黎念的十五歲生日禮,是黎振中不惜血本,為愛女拍下的一頂原屬於歐洲皇室的古董王冠。

及笄之年,盤發加冕,此物凝聚了旁人難以企及的珍視與寵愛,黎念怎麽會舍得將它賣掉?

項秀姝給出了答案:“她當年出國本就是不情不願,走之前壓根不知道你的公司遇到了那麽大的難題,官司進行到二審的時候網上出現了很多報道,念念才知曉你的處境。”

輿論也是關鍵環節,很多報道都是刻意為之,影響力自然加倍。

“念念擔心你缺錢,用她當時的話來講,你倆都快失聯了,你肯定也不會接受她的幫助,所以她決定悄悄將這頂鉆冕賣掉,再以我的名義把錢送到你的手上,可誰曾想,你連我的幫助都拒絕了。”

正是因為這樣,黎念才認定宋祈然想和所有人撇清關系,所以後來在機場偶遇,她亦把他當成了空氣。

眼下再回憶,項秀姝依然佩服黎念的大膽。

“說實話,我一開始並不同意她那麽做,可她性子執拗,比起旁的,我其實更擔心這事傳到她父親那邊,萬一激化成矛盾,那父女倆好不容易緩和的關系恐怕又要回到解放前了。”

項秀姝目光深切,感慨道:“祈然,人的感情是很覆雜的,我知道你們重逢後,念念對你的態度一直模棱兩可,但或許她也在經歷痛苦的自我掙紮,畢竟當初,她是真的為你全力以赴過。”

談話至此,宋祈然內心的震驚已無法用三言兩語概括,這樣的真相似乎已經遠遠超出他可以承受的範圍。

他想起黎念之前喝醉酒時說他不要她的錢,又想起她向L控訴那個不願意接受她幫助的朋友,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只是他過於遲鈍。

宋祈然一時陷入了失語狀態,他捏著拍賣書的文件左翻右看,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幾乎要將紙張揉皺,卻始終不願放下。

項秀姝知道他需要思考的空間,於是放輕腳步,悄然離開了茶室。

煮水壺停止工作,茶盞僅剩淡淡餘溫,漫長的沈默織成了網,壓縮著房間裏的每一處空氣。

所幸桌上那部不停震動的手機,硬是敲開了這如同冰封的沈寂。

來電顯示赫然躍上黎念的名字,宋祈然毫不遲疑地接起。

“念念。”

“餵,是我。”

是個男人的聲音,宋祈然蹙眉,語氣也變得警惕:“哪位?”

“兄弟,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李衡安在電話那頭嗆道,“快來八十八號,我是真的搞不定了。”

宋祈然趕到酒館的時候夕陽剛落,天還沒黑,八十八號尚未開始營業,內場連燈都沒有開全。

李衡安在門口截住人,有些心虛地打起預防針:“事先聲明,今天是她主動找上門的,酒也不是我讓她喝的,等會兒進去之後你自己解決,大不了今晚不營業了,這場子讓給你們倆。”

黎念的行為聽起來怪異,好友的眼神也在閃避,宋祈然很快察覺出端倪:“你是不是和她說什麽了?”

“我不得不招啊,你是不知道,她當時手裏要有把刀的話鐵定就架我脖子上了。”李衡安一肚子苦水,“還有你那小號,非說自己是景城的,這不是讓我往槍口上撞麽……”

大致摸清狀況的宋祈然徑直朝著酒館裏面走,只見吧臺大燈亮著,全場唯一的客人坐在正中央,舉著酒杯托著腮,儼然一副醉意熏眼的模樣。

黎念喝掉杯中最後一口酒,手又朝著威士忌瓶伸去,還沒觸到瓶身,手腕卻被人扣住,酒瓶也瞬間易了主。

她的視線沿著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慢慢上移,辨清來人的時候,目光也陷入那雙幽邃如海的眼眸裏。

“怎麽是你,李老板呢,這麽快就認輸了?”

黎念坐正身子,松了松肩膀,試圖讓自己看上去清醒一些。

“他酒量不行,我陪你喝。”

宋祈然在她身邊坐下,隨手將手機擱在臺面上,探身拿了一只幹凈的寬口杯,接著拔掉玻璃瓶塞。

黎念盯著他倒酒的動作,嗤道:“你酒量很好嗎?”

“還行。”宋祈然給自己滿上,又順走她的杯子,但酒只斟了一半,“陪你喝應該是夠的。”

“你以為我跟誰都喝?”

黎念忽然拿起手機,翻出藍底白字的軟件,又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鹹檸七走鹹:【。】

鹹檸七走鹹:【。】

……

她每摁一次發送鍵,臺面上的另一只手機都會同時亮起一次消息提示,精確無誤,屢試不爽。

黎念的眼淚似乎也被操控了,落得猝不及防。

“你到底是L,還是宋祈然?”

她的聲音輕得像棉絮,細細的,帶著沙啞的哽咽,通紅的雙眼蓄滿了無助和委屈,宛如一只無形大手,在剎那間攫住宋祈然的心臟,狠狠攥緊再碾碎,到最後連完整的輪廓都找不到,只留下空蕩的酸疼。

“都是。”

話音落下,還未等黎念反應,一股溫熱的力量就驟然攀上她的手臂,微微收緊,順勢將她往前一帶。

黎念穩穩跌進了宋祈然懷裏。

“對不起。”他道著歉,掌心覆在她的發頂輕撫,嗓音微澀,“是我做得不好。”

真實而堅定的擁抱,將黎念籠罩在一片溫柔暖意之中,是久違的感覺,踏實得令人安心。

黎念也終於擡起猶疑的手,回摟住他的時候淚水掉得更兇:“我才應該對不起……我不知道爸爸對你說過那樣的話……”

若不是這次迫使李衡安交出實情,黎念恐怕永遠不會知曉,宋祈然當初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離開黎家的。

葉思婕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讓黎振中介懷的,是黎念和宋祈然日漸親密的關系。

浮潛、攀巖、賽車、跳傘,黎振中甩出的每一張照片裏,黎念和宋祈然都是主角,甚至連普通的朋友聚會都有對應的“存證”,兩人的任何風吹草動皆逃不過他的雙眼。

“念念從小就恐高,還怕水,我一直將她保護得很好,這麽危險的東西更不可能讓她接觸。”黎振中聲色俱厲,“你呢,到底哪裏來的膽子?”

宋祈然冷靜解釋:“有些恐懼是因為陌生和未知,嘗試了或許還能改變,她現在不僅會游泳……”

“不用告訴我這些,她是我女兒,要怎麽關心她培養她是我的事情。”黎振中打斷他的話,“其實你和我們家的關系很簡單,你要做的就是認清你自己的身份,以前我看在她母親的面子上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他盯著桌上那些照片,語氣寒涼:“黎家已經沒有你的位置了。”

這樣的結果似是在宋祈然的預料之中,可真到了面對的時刻,他還是難掩心緒波瀾。

“黎叔叔,等念念的狀態好一點,我會離開。”

“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黎振中不屑一顧,“黎念才十七,很多事情她不懂也看不透,但你是成年人了,男女有別,這道理你難道不明白嗎?”

品出話中深意的宋祈然有些不知所措:“您誤會了。”

“你當不了她的哥哥,也成為不了其他任何角色。”

這句話一直在宋祈然的腦海裏盤旋,走出書房的時候,他又見到了黎蔓。

“其實我們更擔心的是念念。”黎蔓直言,“擔心她對你的依賴變成偏執,如果偏執越了界,屆時局面怕是更難收拾。”

宋祈然沒有回應她,背影透著僵硬,一言不發地邁開了步子。

黎蔓沖著他的身影說道:“這個假期結束,我們會把念念送出國。”

宋祈然遲疑地駐足,但沒有轉身。

“聽說你的新公司遇到了一點麻煩,只要你能把她安撫好,黎家願意出力。”

走廊沒有開燈,宋祈然回頭,表情匿在昏暗中。

“不必。”

……

誤會和威脅。

了解完實情的黎念只能想到這兩個詞。

她抱著宋祈然的腰,埋首在他的頸窩裏,身體因為啜泣微微抽動,情緒有點崩潰。

“乖,不哭了。”

宋祈然拍拍她的背,又扶正她的身子,低頭盯著那張花貓臉,還有心情逗趣:“哪來的酒鬼加哭包。”

黎念確實有醉意,聽完這話又開始扁嘴了,上氣不接下氣:“我討厭過你,還罵過你,罵得很難聽……”

宋祈然用指腹替她拭去淚水,捧起這張小臉,輕柔地問:“怎麽罵的?”

黎念使勁搖頭,雙頰緋紅,淚眼婆娑,宋祈然沒忍住揚了下唇,又把人摟入懷中。

他低頭,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頭發,纏繞著無限繾綣。

“對不起,念念。”

對不起,我以為沒有我,你會過得更好。

對不起,是我把你想得太弱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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