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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 32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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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 32 少年。

當記憶具體到可以逐幀放映的時候, 人物就會變成重要的載體。

就譬如此時此刻,邱賀虹的出現能讓黎念立刻回想起那個寒冷又泥濘的雪夜。

“真是你啊,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邱賀虹將黎念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 仔細到連頭發絲都不肯放過, “這都多少年沒見了, 變化很大啊, 越來越漂亮了。”

她靠近的時候黎念能聞到一股侵略感極強的香水味,像是不小心踢翻了腳邊的半瓶濃香精, 甜膩得讓人忍不住皺眉。

“你怎麽在這裏?

過於突然的相遇, 黎念連句簡單的開場白都編不出來, 泛亞總部就在對面,她不覺得這是一種巧合。

聽到問題的邱賀虹先是怔住, 旋即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她的美瞳線應該文了很久, 暈開的顏色好似宣紙上沾了清水的墨汁, 眼尾因為誇張的笑容疊起深深褶皺,襯得眼睛輪廓模糊暗沈。

“你這孩子挺有意思的, 見到長輩不問好就算了, 怎麽說起話來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禮貌。”

邱賀虹用小拇指勾了勾垂在額邊的碎卷發,將一只鴕鳥皮紋的挎包拎到身前, 挺直腰板,擡高下巴,塗著艷色口紅的嘴唇收斂了幾分弧度。

“頤州城這麽大,又沒人綁住我的手腳,我當然想在哪裏就在哪裏。”

這在黎念看來是頗為挑釁的姿態。

她垂在身側的手輕攥了一下, 與此同時,負責咖啡出品的店員叫響了她的單號。

“0514,您的鮮奶冷萃好了。”

“麻煩幫我打包。”

店員的動作很利落, 黎念接過紙袋道了聲謝,無視還站在原地的邱賀虹,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口走去。

誰知那女人立即追了上來。

“等等!”

黎念遲疑片刻,還是止住了腳步,她也想看看邱賀虹的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邱賀虹順勢繞到她的身前,眼神流露出黎念琢磨不透的渴望與希冀:“你和祈然是不是還有聯系?”

對黎念來說,從這女人嘴裏蹦出“宋祈然”三個字的驚悚程度不亞於恐怖電影,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立刻否認。

“沒聯系。”

“騙誰呢,他要是知道你回了頤州,能忍住不聯系你?”

精明算計,貪得無厭,黎念從邱賀虹的表情裏讀出了很多東西。

原來人的底色是不會改變的。

“你是不是想多了?”黎念壓低聲線,起碼氣勢上不能認輸,“他是他,我是我,早幾百年前就沒有牽扯了,在我這裏打主意沒用。”

邱賀虹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看著黎念像躲瘟神似的匆匆離開。

不過幾句簡單的試探,那姑娘的反應好像過於謹慎了,有時全力撇清關系反而更能說明什麽,想到這點,邱賀虹不禁浮起一絲了然的微笑。

拎著咖啡的黎念並沒有選擇原路折返,而是沿著這條街一直朝南走,她撥通司機的電話,讓對方把車子開出來,約定在下一個路口會合。

回到公司,黎念也像往常一樣投入工作,只是滿腦子的雜念找不到落腳點,整個人都有些心浮氣躁。

加了鮮奶的冷萃咖啡喝了兩口就被擱在一旁,冰塊化了,風味消失殆盡。

黎念盯著那灘洇在桌面上的水漬,終是控制不住回憶倒放,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邱賀虹的場景。

……

黎錚去世後的那個冬天,頤州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寒潮襲擊。

那也是黎念第一次在頤州的別墅裏過冬,父親告訴她,他們暫時不回香港了,因為母親需要留在家鄉休養。

車禍造成的身體損傷與喪子之痛徹底擊垮了葉思婕的精神,沈默和癲狂都是她的狀態,兩個人格不停地來回切換,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出現幻覺。

彼時黎念的外公已經過世,項秀姝就剩下這麽一個女兒,為了照顧葉思婕,她幾乎是片刻不離地守在身邊。

還在國外讀書的黎蔓也因家中這場變故申請了短期休學,最親的人都聚到了一起,黎念卻覺得壓抑的時刻遠多於溫馨和樂。

關於那場駭人的車禍,黎念一開始並不了解,也不敢主動詢問,最後是從一位定期來家裏做活的花匠口中,聽到了事故細節。

葉思婕和黎錚乘坐的轎車在國道上行駛,被一輛逆行且超速的貨運大卡車迎面撞擊,劇烈碰撞致使轎車嚴重損毀,車頭完全被擠扁,難以想象前排的司機和黎錚,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承受了怎樣的痛苦,據說目睹現場的目擊者後續均需接受心理疏導。

車上三人,只活了一個葉思婕,盡管下半輩子都要坐輪椅,但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之中最大的萬幸。

都說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註定的,葉思婕恐怕也想不到,一次普通的探親之行竟變成了親人的陰陽永隔。

了解完事故經過的黎念開始整晚整晚做噩夢,夢裏畫面都與車禍有關,像是可怖的輪回,嚇得她每每醒來都要痛哭,甚至發燒。

當時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葉思婕身上,只有黎蔓發現妹妹的不對勁,嚴查之後,她做主辭退了那些亂嚼舌根的工人,又把陪著黎念入睡這件事變成她的非常規任務。

另一邊,葉思婕也在不斷接受治療,可她的身體恢覆情況總是不理想,醫生說這和她的心病脫不了關系。

看著兒子在自己面前死去是一種痛不欲生的折磨,而她清醒時的泣訴,則讓旁人更加透徹地理解了她的痛苦。

原來那天出門前黎錚因興趣班的事同母親鬧了點不愉快,也正是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讓黎錚賭氣換到了副駕,若是事故發生時他還坐在後排,說不定也能保住一命。

自責與愧疚煉成一把帶齒的鋸刀,每時每刻都在淩遲著葉思婕,兒子是烙在她心口的傷疤,只要她活一天,長出的硬痂就會被生生扣掉,周而覆始,血肉模糊。

她幾乎喪失了求生的意志,直至那個大雪紛飛的深夜,在全家人準備入睡的時候,別墅大門被人狠狠砸響。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激烈的咒罵,越過院墻,打破了平靜。

院子的燈很快亮起,項秀姝是第一個出來的,雪還在下,她裹緊身上的外套,看見管家和保鏢已經站在了門口。

“大半夜的,是誰?”

管家看了眼可視門鈴,搖搖頭:“不認識,是個女的。”

門外的咒罵並未停止,甚至帶上了哭腔。

“這是明晃晃的殺人啊!連條活路都不給,欺負我們母子無依無靠是吧,那我今天就死在你們黎家門前,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不堪入耳的腌臜話緊隨其後,在這寂靜的雪夜裏回蕩,連周圍幾幢房子的護院犬都被驚動了,嗷嗷叫喚著加入這場嘈雜的鬧劇。

除了葉思婕,黎家其他人都陸續來到院子裏,黎念好奇心雖重但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抓著黎蔓的手躲在她的身後。

姐妹倆站在房檐下,黎蔓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她看著年幼的妹妹,終究是放不下心:“沒什麽好看的,外面冷,我陪你回房間吧。”

黎念搖搖頭,毛線帽上的絨球也跟著晃動,她半張臉都藏在圍巾裏,只剩一雙烏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門。

在黎振中的授意下,門很快就開了,一個穿著深色棉服的女人二話不說闖了進來。

不知是寒風刺骨還是長時間喊罵的緣故,她面紅耳赤,發型也有些糟亂。

“黎老板呢,黎老板在嗎?”

在場的人都沒有見過她,面對這樣唐突的行為,保鏢第一時間給予了警告,沒有直接撂倒都算客氣的。

黎振中是一如既往的鎮定,他表情陰沈,斜眸看著這位不速之客,“你是哪位?”

確定他就是話事人之後,女人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黎老板你好,我叫邱賀虹,宋德陽是我老公。”

生怕黎振中不相信,她立刻展示了一堆能夠證明身份的文件材料,接著又掏出一張門禁卡,卡片錄有宋德陽的個人信息,有了它才能在這裏的別墅區自由出入。

宋德陽的名字黎家人都知曉,他就是那位在車禍中不幸喪命的轎車司機,主要負責黎振中在內地的出行事務。

老宋是個本分實在的人,話不多,做事認真細致,黎振中對他印象不錯,否則也不會一直聘用。

從他出事到今天,所有善後工作都已完成,黎振中不明白邱賀虹大半夜地找上門是意欲何為。

結果問了不到兩句,對面就暴露了真實想法。

邱賀虹是來要錢的。

“黎老板,我真的沒有辦法,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找您的。”她說完又朝外面喊了一聲,“祈然,過來!”

沒有回應也沒有動靜,邱賀虹氣得直接繞到門外將人拽了進來。

氣溫已經降到零度以下,少年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牛仔外套,他個子不矮,但身形瘦削,像一棵紮在雪裏倔強生長的勁松,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在邱賀虹略顯暴力的拖拽下,少年不得已踏進了黎家的前院,但也只是站在離大門最近的那塊磚石上,不肯再向前挪動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包括黎念。

看著和黎錚差不多的年紀,卻是完全不同的氣場,進門後他始終保持沈默,微微低垂的眼眸似乎無視了一切,但脖頸是挺直的,一張還未脫離少年氣的臉龐透著棱角分明的冷峻與孤傲,以及輕易不會卸下的自尊。

“這是我兒子,宋祈然。”

邱賀虹也沒有廢話,直言宋德陽去世之後,他那邊的親屬要走了一半的死亡賠償金,而她和兒子目前的生活狀況,只能用揭不開鍋來形容。

“總共就一百多萬,他們一下子拿走一半!”說著她又哭起來,“老宋走了,剩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沒有工作也沒有能力,怎麽撐得起這個家……”

這話細聽其實經不起推敲,黎振中依然冷靜:“我記得老宋的工傷認定是成立的,這筆補助金沒有收到嗎?”

“收是收到了……”

“而且公司出於人道主義也給你們家提供了一筆撫恤金,維持基本生活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邱賀虹低頭擦著好半天才擠出的眼淚,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您可能不知道,老宋之前做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的債,那債主是三天兩頭上門騷擾啊,所以拿到這些錢的時候我就想著趕緊先把債還了,這不手裏一下子又沒錢了嗎,宋家那些鐵石心腸的壓根沒考慮過我們母子倆的死活,您要是也坐視不管,那我們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幹脆癱坐在地上,根本不在乎別人是不是看穿了她的作秀。

這副撒潑打滾的無賴模樣,和她旁邊那位面無表情的少年形成了鮮明對比。

宋祈然猶如一尊沒有情緒的冰雕,隔絕了周圍所有的聲與光,他似乎很習慣這樣的場面,且深刻意識到最好的抵抗就是麻痹自我,降低存在感。

不過今天不太一樣,有一道好奇之中帶著絲絲膽怯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一秒,兩秒,宋祈然倏地擡起眼,如鷹一般精準地鉤住對方的視線。

只見房檐下,那個裹得跟粽子似的小姑娘嚇得打了個顫。

宋祈然以為她會退縮,卻沒想到她立刻抱緊了她姐姐的手臂,然後兇巴巴地瞪回來,沖他皺眉。

紅帽子紅圍巾,像顆生氣的蘋果。

可惜這場對視沒有堅持太久,因為很快就被打斷了。

黎振中的耐心已到極限,手一揚示意保鏢看情況處理,他見多了這種欲壑難填的人,眼下若是順了她的意,往後她就敢提更過分的要求。

發現賣慘沒有效果的邱賀虹自覺站起身來,趕在保鏢轟人之前將宋祈然一把推了出去。

“我算是看透了你們這些有錢人的嘴臉,個個狼心狗肺。”她啐了一口,“不幫也行,那我這個兒子就送給你們了,老宋是因為你們死的,你們不養也得養!”

邱賀虹沒法對抗保鏢的力氣,她雙手揮舞著,朝宋祈然惡聲警告道:“敢回來就打死你和那個老東西!”

接到電話的物業保安也迅速趕了過來,一群人將邱賀虹“請”出別墅,而被扔在原地的宋祈然面對著黎家所有人的凝視,開口說了今晚第一句話。

“打擾了。”

鬧劇結束,他當然也要離開,只是剛轉身,一聲顫抖而嘶啞的呼喚留住了他的腳步。

“阿錚,是阿錚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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