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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6 我們又不是親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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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6 我們又不是親兄妹……

臨近春節,日子過得越來越快。

青山弄這一帶的年味十足,煦園裏外都掛上了喜慶紅艷的燈籠,年宵花和對聯也換了新,除夕這天早上,黎念還陪著項秀姝一起將主廳好好布置了一番。

“大功告成。”黎念舉著手機拍照,似乎對自己親手剪的窗花很是滿意。

項秀姝笑:“行了,洗洗手去吃飯吧。”

後院生了炭火,黎念隱約聞到烤紅薯的香味,到了餐桌上一看,果真有熱氣騰騰的蜜薯等著她,伸手就想拿。

“先晾一晾。”項秀姝怕她燙著,“想吃多少有多少,讓農莊送過來的,還有一只羊,下午可以烤羊排了。”

黎念驚訝:“一整只啊,家裏就三個人,吃得完嗎?”

“給街坊分了點,沒問題。”

說起三個人,黎念發覺宋祈然到現在都沒現身,就在她以為工作狂狠到連除夕都要加班的時候,這人慢慢悠悠來了餐廳。

“早。”

宋祈然打完招呼,順手拉開黎念身旁的椅子。

因為挨得近,他身上清爽的浴液香氣讓人難以忽略,黎念掃了一眼,見他頭發吹得半幹,沒有刻意打理,連帶著明銳的五官也跟著柔和了幾分。

但他的模樣又不能簡單地用松弛來形容,起碼他那件家居服的衣領熨貼得沒有一絲褶皺。

黎念反觀自己,她這身胭脂紅的毛衣還是為了迎新應景準備的,一頭輕盈的大波浪卷發更是讓她在房間裏足足耗費了半個小時。

此刻兩人並肩坐著,從頭到尾都散發著一種不同頻的矛盾感。

“難得見你睡到這個點,平時那麽忙,是要趁著假期好好補覺。”項秀姝給宋祈然倒了杯現煮咖啡,“來,醒醒神吃早飯吧。”

“謝謝阿婆。”

宋祈然接過杯子,餘光瞥見黎念正在剝水煮蛋,可能是外殼太燙,她拿起又松開,放在桌面上滾了幾下。

“念念,別忘了給你爸爸那邊打個電話拜個年。”

“放心吧阿婆,昨晚就視頻通話了,他托我向您問聲好。”

項秀姝點了點頭:“你在頤州過年,那你爸爸在香港有人陪嗎?”

剝了皮的水煮蛋白嫩透亮,黎念用餐刀劃開,應道:“姐姐在家的,采晴也在。”

采晴是黎蔓的女兒,今年五歲,項秀姝知曉黎蔓離婚的事情,也慶幸她爭取到了女兒的撫養權。

“挺好的,有她們在也不會冷清。”

項秀姝想起黎念的工作,又問她年後是不是就要正式上任了。

“是的,古村那一片已經不對外開放了,年後市裏的領導還要過來考察,忙的事情不少。”

項秀姝擔心黎念年紀輕,經驗少,在頤州工作難免會水土不服,於是有意提點了幾句,還說她身旁就坐著個有求必應的主。

她們聊天的時候宋祈然一直是沈默狀態,他剝了兩顆水煮蛋,又耐心地把蛋黃分離出來,聽到這兒才出聲:“有問題可以隨時找我。”

說罷他就把只裝有蛋白的餐盤往黎念面前推了一下。

“要換嗎?”

黎念發怔的間隙,項秀姝笑了。

“還是你記性好,我都差點忘了她挑嘴。”

黎念打小就只吃水煮蛋的蛋白,而挖出來的蛋黃多半會被她丟棄,這個浪費行為讓她沒少挨家裏的批評。

只有宋祈然慣著她。

他也說浪費食物不好,但他會把黎念不要的蛋黃撥到自己碗裏,小姑娘食量不大,很多東西扒幾口就吃不下了,宋祈然會替她分擔,從來不嫌棄。

那會兒他總說,你先吃,吃不完再給哥哥。

似曾相識的場景就擺在眼前,但這一次,黎念把他的盤子推了回去。

“沒事,我現在都吃。”

她開了個牛油果,又拿了胡椒和醬油,淋在對半切開的雞蛋上。

項秀姝半信半疑:“口味還能變?”

“小時候就是作,嫌蛋黃太幹了噎嗓子,其實沒有那麽討厭。”黎念擡眼笑了笑,“長大了,總是不一樣的。”

餐具輕碰發出清響,宋祈然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在潔白瑩潤的骨瓷盤上。

他的眉宇是舒展的,人卻似乎陷入了沈思。

……

春節的過法多種多樣,各個地區的風俗也存在一些差異,頤州的年夜飯時間偏早,多半在下午四五點鐘開餐,這一餐的分量只多不少,到了夜裏還會再來一份甜湯,占齊了年年有餘,甜蜜順心的寓意。

項秀姝習慣早睡,熬不到喝甜湯的那個點,春晚開始前,她把黎念喊進了自己的臥房。

衣帽間的隔壁有一道暗門,解鎖進去後項秀姝開了燈,黎念稍微適應了一下光線,發現這竟是一間保險室。

“我說衣帽間的格局怎麽變了,您這可是大工程啊。”

“來這邊看。”

項秀姝拉著她站在一排嵌入式的展櫃前,內置燈亮起,黎念才看清裏面的東西。

不管是官窯的霽紅盤,描金纏枝花卉紋的雙耳瓶,還是荷葉浮雕的白玉對杯,每一樣都是巧奪天工,美輪美奐。

項秀姝在清點藏品,黎念卻覺得自己稍一晃神就要跟不上節奏了,她玩笑道:“阿婆,您把家底全露給我啊?”

“本來就是給你的呀。”

她又牽著黎念到另一頭,揭下一扇屏風的蓋布,精美的龍鳳呈祥雙面繡緩緩映入眼簾,邊框還鑲了一圈祥雲琉璃磚,無論是做工還是尺寸都令黎念嘆為觀止。

“這是找繡坊定制的,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項秀姝拍拍她的手,泛動的眸光蘊藏著百轉千回的思緒,“念念,你媽媽走得早,阿婆替你打點了,這些都留給你做嫁妝。”

往事雖然翻篇,但此刻想來仍然記憶猶新,當年葉思婕和黎振中的婚事其實是遭到葉家父母極力反對的,最大原因是黎振中離異還育有一女的過往。

項秀姝和丈夫都接受過高等教育,並且擁有留洋經歷,思想的開放程度遠遠超越同輩人,可真遇到與自己女兒切身相關的大事,他們的理性就落了下風。

葉思婕爭取過也懇求過,哪怕香港的婚禮盛況空前,哪怕黎振中放下身段誠意盡獻,也不能輕易扭轉葉家父母的偏見。

直到黎錚和黎念的出生緩和了氣氛,兩邊才逐漸恢覆來往。

人的遺忘具有選擇性,而某些隔閡是深埋心底不見天日的傷疤。

時過境遷,項秀姝承認自己對女兒有過很多愧疚的時刻,可惜斯人已逝,她如今只能將這些無法釋放的情感盡數彌補在黎念身上。

擔心項秀姝陷入悲慟情緒,黎念開始主動轉移話題。

她發現角落壘著幾個黃花梨木箱,甚是浮誇甚是顯眼,順口就問:“阿婆,那些是什麽?”

項秀姝欲言又止,她讓黎念自己過去看。

黎念隨手挑了一個箱子開蓋,哪怕做好心理準備,眼前的一切還是讓她釘在原地,瞠目結舌。

項秀姝說,這些也是嫁妝。

宋祈然準備的。

……

項秀姝睡下後,黎念回了南院。

起居客廳的電視開著,每個頻道都在轉播春晚,小品演員生動精彩的演繹贏得觀眾掌聲陣陣,喧鬧穿透屏幕敲擊著耳膜,仿佛那一刻才有歡度佳節的實感。

等到這個節目演完,黎念去了趟地下酒窖,她挑好紅酒折回二樓,正好遇上宋祈然。

相互對視一眼,黎念的腳步沒停,她打開立櫃拎上兩個高腳杯,聲音淡淡的:“一起喝點?”

破天荒的主動邀請,宋祈然頓了一秒,說行。

寶石紅的液體灌入醒酒器,又順著玻璃杯壁往下滑,蕩起輕盈的漩渦。

兩人坐在沙發上,前半程沒碰杯也沒交流,黎念喝得比較快,一杯酒幾口下肚根本不帶猶豫的,看得宋祈然眉心微擰,忍不住提醒:“慢慢喝,傷胃。”

黎念這才緩下速度,往懷裏揣了個抱枕,她看眼時間,突然道:“還有一個小時三十六分鐘,等零點一過,我就二十七歲了。”

宋祈然接著她的話說:“挺小的。”

“比起你來當然是。”

不饒人的性格沒變,逮著一句話就能堵得別人啞口無言,宋祈然忽地一笑,舉起杯子喝了口酒,偏眸望向黎念。

月眉星眼,嬌俏明艷,是最美好的年紀。

和記憶中那個爛漫稚氣的姑娘相比,她現在的五官和臉型都褪去了少女青澀,一種獨屬於成熟女人的風韻正在嶄露頭角。

她一直都很耀眼,時間的沖刷並沒有讓這顆明珠磨損暗淡,反而使其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華。

黎念晃著高腳杯,迎上宋祈然略顯深沈的目光,問他:“我們幾年沒見了?”

許是在回想,宋祈然答得很慢:“有九年了吧。”

黎念離開頤州那年是十七歲,他記得很清楚。

“錯,是七年。”黎念的雙頰因擴散的酒意染上一絲緋色,她閉了閉眼,“七年前,頤州國際機場T3航站樓,嚴格來說,那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宋祈然並非沒有印象,那時的泛亞還在起步階段,出差是家常便飯,在機場的偶遇是兩人分離後打的唯一一次照面。

彼此遙望,他還沒來得及問候,她就頭也不回地走了,視他為空氣,視他為無物。

就好像兩個人從來都不認識一樣。

高腳杯被重重地擱在茶幾上,玻璃和奢石觸碰的瞬間發出短促且刺耳的噪音。

黎念收回手,盯著空空如也的杯底,漫不經心道:“別忘了,你和黎家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沒有關系了,我們在法律層面上不是家人,血緣上更不是。”

生怕宋祈然不理解她為何提及此事,黎念直截了當地問道:“保險室那幾箱金器是什麽意思?”

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宋祈然一口喝光剩下的酒,回應得很簡單:“沒什麽意思,放著給你當嫁妝。”

“給我?你以什麽身份給我?”黎念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我們又不是親兄妹。”

“我答應過你的,那就是你的東西。”

黎念扯了下嘴角,頓覺荒唐:“小時候隨口一說的玩笑話你也當真?”

“對。”宋祈然盯著她,眼底全是認真的痕跡,“只要你開口。”

金器也好,被黎念扔在抽屜裏的祈福手串也罷,包括重逢以來他對她的種種照顧,宋祈然似乎在用這些方式告訴黎念,她想要的東西他都會給,她遇到的麻煩他都會解決。

就和從前一樣。

但黎念不行,她無法忽略現實,無法忽略這些年來兩人在關系和情感交流上的空白。

今非昔比,他們早就回不到過去了。

“沒有必要。”葡萄酒的後勁讓黎念的眼眶也開始微紅,“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在照顧阿婆,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宋祈然的表情難得如此嚴肅,他的眉間輕攢起煙霭愁雲,講話卻依然沈聲靜氣:“沒什麽夠不夠的,本就是我的責任。”

“不是。”黎念丟掉懷裏的抱枕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你不欠我的,也不欠黎家和葉家任何一個人。”

“我願意。”

“你有病!”

撂下這句話後,黎念也懶得管宋祈然是什麽反應,扭頭就往臥室方向走。

門板受了力,“砰”地一聲關上,徹底隔出兩個世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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