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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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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夏

天還未亮時,廚房裏就亮起了暖黃的燈。

味增湯在鍋裏輕滾,熱氣模糊了窗玻璃。砧板上有節奏地輕響,胡蘿蔔與洋蔥被切成均勻小塊。另一個鍋裏,玉子燒散發出溫潤香氣。

一個纖細的身影在料理臺前安靜地忙碌著。

她穿著淺米色的居家服,長發松松挽在腦後,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勾勒出她低垂的側臉和嘴角一顆顏色淺淡的小痣。

她輕輕哼唱著一首沒有歌詞的調子,混在烹飪的細碎聲響裏,哼唱聲很輕。

轉身的縫隙,她順手按開了墻上的小電視。晨間新聞女主播的聲音流淌出來,填補了廚房裏最後一點寂靜。

“……接下來是天氣預報。受太平洋高壓影響,七號臺風‘天秤’預計將於明天傍晚至夜間在伊豆半島沿海登陸……”

女主播的聲音平穩專業的詳細報道著臺風的路徑和防災提醒。

她關小了火,開始煎蛋。平底鍋裏的油微微作響,蛋液邊緣迅速凝固成型。

電視裏的畫面切換到海岸線的實時影像,海浪明顯比往常洶湧。

她將做好的早餐盛進盤子擺上桌。

晨光又亮了些。

解下圍裙後,她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了窗簾,然後下了樓推開了玻璃門,將“營業中”的牌子翻到了正面。

這是一家花店。

那大概是兩年前,她來到了伊豆半島,找到了一處很安靜的地點,買下了這間屋子,並開了這家名為浮寢鳥的花店。

屋子不算太大,但有兩層,一樓作為店鋪,二樓則是日常起居的地方。

一樓的門口掛了一串銅鈴,推開門時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左手邊是冷藏花櫃,右手邊靠墻擺著幾排木架,上面錯落有致地擺放著盆栽和多肉。最裏面有一張小沙發和矮幾,算是休息區。

清晨的陽光照亮了這間花店,空氣裏有新鮮花材的清香,混著泥土和水的濕潤氣息。

門鈴響了。

進來的是一位穿淺灰色套裝的女士,四十歲上下,手裏提著公文包。她在花櫃前站了一會,最後把目光停在了角落裏的藍色繡球花上。

“幸小姐,請給我一束這個。”女士開口了。

雪代幸從櫃臺後走出來,看到女士後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水月夫人今天真早呀。”

她取出三枝藍色繡球,配了白色滿天星和綠色尤加利葉。

“請您稍等。”

雪代幸的手指很靈巧,修剪花枝,去除多餘的葉子,只是她食指上的雪片蓮紋身有些引人註目,像是一串初春新開的枝葉,纏繞在她右手整根食指上。隨著她修剪的動作,那抹淡藍色輕輕晃動。

整個包裝的過程安靜而流暢,只有剪刀輕微的卡嚓聲。

“幸小姐很喜歡藍色呢。”

女士接過花時,忽然說道。

幸擡眼看了看她,嘴角那顆顏色淺淡的小痣隨著微笑微微上揚,“嗯,藍色很安靜。”

“是啊。”女士也笑了,“正好送給一位即將退休的同事,她喜歡安靜的顏色。”

離開前,女士問幸,“花很漂亮,它叫什麽名字?”

幸將花束遞給她,藍色的花瓣錦簇相連,在晨光中如凝固的海。

“無盡夏。”

幸彎起眉眼,淡淡的笑著,“也叫繡球花。它有個很好的寓意,無論分開多久,它們都會重新相聚,再次開花。”

“相聚嗎……真好呢。”女士輕聲重覆。

付了錢後,女士抱著花束推門離開。銅鈴隨著門的開合又響了一聲。

幸走回櫃臺後,開始整理昨天剛到的新花材。

她把洋桔梗一枝枝修剪好插進清水桶,去掉玫瑰多餘的刺,給向日葵澆水。

這時,二樓傳來了窸窣的聲響。

幸擡頭看了眼墻上鐘表的時間,嘆了口氣,再次回到了二樓。

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坐在餐桌前,嘴裏咬著煎蛋,手裏的漫畫又翻過一頁。

“鱷魚老師的漫畫連載真好看啊……”女孩盯著漫畫頁,喃喃自語,“雖然畫風有點粗糙,但故事好溫暖……”

她看的入神,完全沒有註意到來到身後的幸。

“惠。”幸叫了一聲。

女孩沒反應,還沈浸在漫畫裏。

“惠。”幸又喚了一聲,聲音稍微提高。

“啊?”雪代惠這才擡起頭,茫然地眨了眨眼。

“再不去上學就要遲到了哦。”幸語氣溫和的提醒她。

惠猛地坐直了身,手忙腳亂地收拾一旁座椅上的書包,把漫畫塞了進去,又抓起座椅靠背上的外套。

“真的晚了!等會要課堂小測的!”

“臺風要來了,今天記得帶傘。”

“知道啦知道啦!”

惠沖進房間裏,很快又沖出來,手裏拿著傘,一邊穿鞋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走啦幸姐!臺風天你記得早點關店啊!”

“路上小心。”

“嗯!”

門被用力拉開又關上,銅鈴急促地響了一陣,漸漸平息。

店裏重歸安靜。

幸繼續整理花材。她把修剪下來的枝葉掃進垃圾桶,給所有花桶換上了新鮮的水,擦拭櫃臺和玻璃櫃。

這些日常的工作有一種令人安心的節奏感。

窗外的天色漸漸變了。

上午十點左右,風開始大起來。行道樹的枝葉被吹得嘩嘩作響,偶爾有落葉被卷到空中。路上的行人少了,車輛也匆匆駛過。

幸走到門口,擡頭看了看天空。

雲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遠處傳來隱約的雷鳴。

她開始把門口擺放的盆栽和花架搬進店裏。先是幾盆多肉植物,然後是開著小花的瑪格麗特,最後是那盆最大的琴葉榕。植物都不輕,搬了幾趟後,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全部搬完後,她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臺階。往常那裏總是擺滿綠植和鮮花,吸引路人駐足。現在只剩下一塊被水漬浸出的痕跡。

她關上門,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外面的風聲、雨聲、樹枝搖晃的聲音,都被厚厚的玻璃和木門隔開,變得模糊而遙遠。

幸走到最裏面的工作臺,開始整理早上沒能處理完的花材。她把一束白色的小蒼蘭拆開,去掉下部的葉子,準備做成小的桌花。

剪刀在她手中開合,發出規律的哢嚓聲。花莖被整齊地剪成合適的長度,插入花泥中。

她的動作很專註,眼神平靜,仿佛外面的狂風暴雨與這裏無關。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中午時分,雨勢驟然加大。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窗外的世界變得模糊,只能看見被風吹得劇烈搖晃的樹影,和地面上濺起的白色水花。

幸做完最後一瓶桌花,洗凈手,給自己泡了杯茶。她坐在櫃臺後的高腳椅上,慢慢喝著茶,看著窗外被暴雨籠罩的世界。

這樣的天氣,應該不會再有客人來了。

她正這麽想著,門鈴響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晃動,是確確實實的,有人推門進來的鈴聲。

門被推開,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走了進來。

雨水浸透了他深藍色的衣服,顏色深得近乎墨黑,緊緊貼著他的身形,勾勒出肩膀與手臂利落的線條。水珠從發梢滾落,滑過棱角分明的下頜。他提著一個同樣濕透的防水工作包,側面的研究所標志在水光中模糊。

他站在門口,動作有片刻的凝滯,仿佛闖入了一個過於明亮寧靜的異世界。水汽蒸騰,讓他周身蒙著一層朦朧的濕意。

幸擡起頭。

時間在那個對視的瞬間被無限拉長,又或許只是短短一剎。

店內的燈光暖黃,將他濕漉漉的眉眼照得清晰。他的眼睛是深海般的藍色,此刻因為雨水的寒意和闖入陌生之地的些微無措,顯得格外沈靜,像暴風雨過後終於平息的海面。水珠順著他的睫毛顫動,欲墜未墜。

他帶來的風雨氣息,與滿室花香格格不入,卻讓她心裏某個始終空著的地方,輕輕落下了什麽。

仿佛在漫長的潮濕中,終於觸到了一塊幹燥的岸。

幸看著他,指尖捏著的藍色無盡夏花枝,莖稈被無意識收緊,傳來輕微卻清晰的“哢嚓”聲。

聲音很輕,被窗外的風雨聲吞沒。

男人站在門口,似乎有些猶豫是否該進來。他的目光掃過店內,最後落在幸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男人似乎也從這過於長久的對視中察覺到了什麽異樣。

他極輕微地偏了下頭,海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像被風吹皺的水面,旋即又恢覆了深沈的平靜。

幸先回過神。她從櫃臺後走出來,從旁邊的架子上取出一條幹凈的毛巾。

她將毛巾遞給他,“您全身都濕透了。”

男人遲疑了一下,接過毛巾:“謝謝。”

他的聲音有些低沈,帶著雨水的涼意。他用毛巾擦了擦臉和頭發,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

“雨太大了,先在店裏避避雨吧。”

男人點點頭,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把包放下,而是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近乎拘謹。

幸走回櫃臺,從保溫壺裏倒出一杯熱茶。

茶是早晨泡的,現在已經溫了,但總比沒有好。

男人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幸,低聲說:“謝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臉。

店裏又安靜下來。

只有外面的風雨聲,和偶爾茶杯與桌面輕碰的聲響。

幸回到工作臺前,繼續整理花材。但她能感覺到,男人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身上,很短暫,很快移開。

過了一會兒,男人開口:“您的花店……很安靜。”

幸擡起頭,對他笑了笑:“臺風天,客人都不會來了。”

“名字很好聽。”男人又說,“浮寢鳥。”

“謝謝。”

男人喝完茶,把茶杯放回矮幾上。他看了看窗外,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看來還要下一陣。”他低聲說。

“您有急事嗎?”幸問。

“不。”男人搖搖頭,“只是……不想耽誤您的時間。”

“沒關系。”幸說,“這樣的天氣,開門營業本來也沒什麽意義。”

幸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暴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

“您是附近研究所的人?”她轉過身。

男人點點頭:“海洋研究所。今天在海岸做觀測,遇到暴雨。”

“觀測什麽?”

“鯨豚。”男人完頓了頓,又補充道,“這個季節,有些鯨群會經過附近海域。”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說到專業領域時,眼神會微微亮起。

“很有趣的工作。”幸說。

“嗯。”男人應了一聲,接著又補充道,“有時候。”

幸笑了笑,又為他倒了杯茶。男人默默喝完,杯底與桌面輕叩。

雨勢稍歇,但天空依然陰沈。男人站起身,準備告辭。

就在這時,幸開口了。

她聲音依舊平靜溫和,仿佛只是最尋常的客套。

“抱歉,在您離開前,能再冒昧問一句嗎?”

她擡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他,“不知該如何稱呼您?”

男人停下動作,回望她。那雙深海般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片刻,他回答:“富岡。富岡義勇。”

“富岡先生。”幸輕輕頷首,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無聲地重覆了一遍,然後,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動,她從抽屜裏取出紙筆。

“今天天氣實在糟糕,耽擱了您的工作時間。”她的語速平緩,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如果您不介意,可否留下一個聯系方式?日後若需要花卉布置,或是……我們店裏有適合的應季花材,或許可以告知您。”

她說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身,等待著他的反應。

幸的目光沒有閃躲,只有一片近乎執拗的平靜。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勇氣和日後的假設,究竟從何而來。

富岡義勇看著她,沈默了幾秒。那幾秒鐘裏,窗外風雨嗚咽,室內寂靜無聲。

然後,他點了點頭,從濕透的工作包內袋裏,取出一個同樣被保護得很好,只是邊緣微潮的筆記本,撕下一頁,工整地寫下郵箱地址,遞給她。

“這是我的工作郵箱。”他說,頓了頓,聲音低沈而清晰,“回覆通常很快。”

幸接過紙片,然後她也寫下自己的聯系方式,遞給了他。

他接過,看了看,將紙條仔細對折,放進衣服的內袋。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

風還在吹,但雨點不再那麽密集,天空的亮度也增加了一些。

“雨小了。”

富岡義勇拿起腳邊的工作包,“我該走了。”

幸也站起來:“您等等。”

她從冷藏櫃裏取出一小束用玻璃紙包好的花。

是藍色的的無盡夏,配著幾枝綠色的尤加利。

“這個送給您。”她說,“算是……謝謝您今天光臨小店。”

富岡義勇看著那束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吧。”幸輕聲說,“花需要被帶走,才會實現它的價值。”

富岡義勇這才接過花束。他的手指碰到幸的手指,很短暫的一瞬,兩個人的手都微微頓了頓。

“謝謝。”

“路上小心。”

富岡義勇點點頭,推開店門。

銅鈴響起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幸站在櫃臺後,對他微微頷首。

門關上了。

鈴聲漸漸平息。

他的身影融入門外灰蒙蒙的雨幕,消失不見。

幸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低頭,看向手中那張紙片。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淌,模糊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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