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潰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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潰蝕

第二天幸去到蝶屋時,發現蝴蝶忍也不在。

蝶屋比往日更加繁忙,隱隊員們穿梭於走廊之間,運送著藥品與繃帶,空氣中彌漫著消毒藥水和淡淡的血腥氣。幾位輕傷員坐在廊下接受簡單包紮,神色疲憊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

“聽說那田蜘蛛山的任務異常棘手。”一位正在清洗染血布巾的隱隊員低聲對同伴說,“主公派了兩位柱一同前去,可還是……”

另一位搖搖頭,示意他噤聲。

幸站在主建築門口,聽著那些零碎的交談。

昨夜義勇的那個任務,她記得鎹鴉傳來的緊急傳令,記得他匆匆離去時那個落在額頭的吻,記得自己整夜未眠,睜著眼睛等待竹林的沙沙聲中響起他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來。

蝴蝶忍也不在。

主公竟然派了兩位柱一同前去。情況究竟嚴重到什麽程度?

幸的手指無意識的收緊了。她走進蝶屋,廊下的光線將她蒼白的臉映得近乎透明。

幾位負責基礎護理的蝶屋工作人員向她點頭致意,卻都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整個蝶屋都沈浸在一種緊繃的忙碌中。

小葵端著托盤從一間病房出來,看見幸時楞了一下:“雪代大人?您今天……”

“忍不在嗎?”幸輕聲問。

“忍大人昨夜接收到緊急通知,也趕往蜘蛛山了。”小葵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安,“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但……傷員陸續被送回來了。”

傷員。

幸的心往下沈了沈。她看著小葵匆匆離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向自己常去的病房。

治療計劃表貼在門上,上面寫著今日的項目暫時取消,蝴蝶忍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標註著“緊急外出”。

幸推開門,房間空蕩蕩的,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灑在地板上,將一切照得過於明亮,反而顯得冷清。

她本該在這裏接受新一輪藥劑註射,忍受身體排斥帶來的高熱或者其他反應。但現在,一切都暫停了。

因為義勇和忍都不在。

幸在床邊坐下,手指撫過床單的褶皺。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個落在額頭的吻。

很輕,很短暫,帶著義勇沈穩的克制,卻也帶著某種她當時沒能立刻理解的沈重。

等我回來。

他說。

可他沒有回來。

幸閉上眼睛,她忽然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在松動,像是冰層下的暗流開始湧動。

那種感覺……並不陌生。

在過去幾個月的治療中,每當藥物的副作用達到頂峰,她的身體就會產生某種異樣的渴望。

不是對血肉的渴求,而是更覆雜,更危險的東西。

一種想要抓住什麽,占有什麽的沖動。

那是作為鬼的欲|望,被藥物和不安無限放大。

她睜開眼,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裏依舊忙碌。幸沒有打擾任何人,只是安靜地走向蝶屋後方那個小小的庭院。

那裏有顆櫻花樹,雖然花期已過,但茂密的枝葉依然能投下清涼的陰影。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香奈乎。

女孩安靜地坐在廊下的陰影裏,手裏拿著一枚硬幣,正對著陽光仔細觀察,仿佛外界的喧囂與她毫無關系。

幸在她身邊坐下,沒有出聲。

過了一會,香奈乎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紫色眼眸看向幸。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糖果,遞了過來。

幸楞了一下,然後接過。是之前她常帶給香奈乎的那種糖果。

“謝謝。”她輕聲說。

香奈乎沒有回應,只是轉回頭,繼續觀察手中的硬幣。陽光透過硬幣邊緣,在她臉上投下一小圈光斑。

幸就這樣和香奈乎並肩坐著,看庭院裏光影移動,聽遠處隱約傳來的傷員呻吟和隱隊員的腳步聲。

時間緩慢流逝。

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庭院的寧靜。

兩名隱隊員從主廊方向沖過來,其中一人背上背著一個紅頭發的少年,另一人肩上扛著一個木制的箱子。他們跑得很急,臉上滿是汗水和焦急。

幸站起身。

她認出了那個紅頭發的少年,即使他臉上沾滿血汙,即使他閉著眼睛意識不清,她也一眼就認出了他。

“炭治郎……”

幸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腳步聲淹沒。但背著他的隱隊員似乎聽見了,猛地擡起頭,看見幸時眼睛一亮:“雪代大人!請您幫忙——”

幸已經沖了過去。她伸手扶住炭治郎下垂的手臂,觸手的皮膚滾燙,還在微微顫抖。少年的呼吸急促而淺,嘴唇因失血而發白,額頭上那道火焰狀的傷疤被凝固的血跡覆蓋,看起來觸目驚心。

“怎麽回事?”幸的聲音緊繃。

“蜘蛛山……遭遇了十二鬼月。”隱隊員喘息著說,“竈門少年和他的隊友們……幾乎全軍覆沒……我們趕到時,他已經……”

幸沒有聽完。她伸手探向炭治郎的頸側,脈搏虛弱但還在跳動。她轉頭看向另一個隱隊員背上的木箱:“那是什麽?”

“是那家夥的妹妹……”隱隊員壓低聲音,“是鬼,不能曬到陽光,我們只能這樣……”

幸的心臟猛地一縮。

禰豆子。

她記得那個在竈門家度過的一年裏,總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後,會用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的小女孩。禰豆子喜歡她編的草環,喜歡她講的故事,喜歡在雪地裏和她一起堆雪人。

現在,她被關在一個木箱裏遮擋日光。

“幸……幸姐姐?”

微弱的聲音從懷中傳來。幸低下頭,看見炭治郎勉強睜開了眼睛。少年的眼神渙散,顯然還未完全恢覆意識,但他認出了她,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弧度。

“我……通過最終選拔了……”他斷斷續續地說,“禰豆子……也……”

話音未落,他又昏了過去。

“先送進病房!”幸聲音裏的焦急讓兩名隱隊員都怔了一下。他們連忙點頭,在幸的指引下沖向最近的空病房。

蝶屋的工作人員聞訊趕來。幸指揮他們將炭治郎小心安置在病床上,拆開他血跡斑斑的隊服,露出下面深淺不一的傷口。最深的一道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邊緣泛著詭異的紫色,顯然是某種血鬼術造成的。

“需要立即清創!”一位年長的護理員說,“準備消毒藥水和縫合工具!”

幸站在床邊,看著炭治郎蒼白的臉。少年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皺著,仿佛還在夢中與惡鬼搏鬥。她伸出手,輕輕將他額前被血黏住的頭發撥開。

“他會沒事的。”她低聲說,不知是說給誰聽。

就在這時,她聽見那個木箱裏傳來輕微的響動。

幸轉過身。負責搬運木箱的隱隊員正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看著她:“雪代大人,這個……”

“給我吧。”幸說。

她接過木箱。箱子比她想象中輕,表面粗糙,幾處地方有新鮮的血跡。她小心翼翼地抱著它,走出病房,在走廊裏尋找適合的房間。

蝶屋的工作人員跟了上來:“雪代大人,需要一間背光的房間對嗎?這邊請。”

他們將她帶到幸的病房對面的一間空房。窗戶朝北,此刻正值午後,陽光不會直射進來。工作人員拉上了厚重的窗簾,確保沒有一絲光線可以透入。

“需要幫忙嗎?”工作人員問。

幸搖搖頭:“我來吧。”

她等工作人員離開後,才輕輕打開木箱的鎖扣。蓋子掀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著某種清甜的氣息飄散出來。

木箱裏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禰豆子。

但和幸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不同。她看起來只有四五歲大小,嘴裏咬著一只竹筒。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幸伸出手,極輕地將禰豆子從木箱裏抱出來。

小女孩的身體很輕,皮膚冰涼,但觸感依然柔軟。

幸能感覺到她體內那種屬於鬼的能量波動,但同時又有什麽不一樣……更溫和,更穩定,像是被什麽力量壓制著。

幸將禰豆子放在病床上,拉過薄被為她蓋好。她坐在床邊,仔細檢查了小女孩身上的每一處。沒有明顯的傷口,但和服的袖口和裙擺有幾處撕裂,邊緣染著暗紅色的血跡。

“禰豆子……”幸輕聲喚道。

禰豆子沒有反應。她睡得很沈,小小的胸膛規律地起伏著,嘴裏的竹筒隨著呼吸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幸看了她一會,然後起身檢查了房間的每一處。窗簾拉得很嚴實,門縫下也塞了布條。她確認沒有任何光線可以透入後,才輕輕關上門,回到炭治郎的病房。

病房裏已經多了兩個人。

一個金發少年躺在床上,全身纏滿繃帶,嘴裏還不停念叨著“不要喝藥”。

另一個頭戴野豬頭套的少年平躺在另一張床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低沈的氣壓。

金發少年看著幸走向炭治郎的方向,猛地瞪大了眼睛:“什麽!這家夥怎麽就連重傷都有漂亮大姐姐照看!太不公平了!我也是傷員啊!我也需要溫柔對待啊!”

幸楞了一下,然後看向炭治郎。少年依舊昏迷著,但臉色似乎比剛才好了一些。

“炭治郎……是我的弟弟。”她輕聲說,語氣平靜。

金發少年瞬間噎住。他眨眨眼,看看幸,又看看炭治郎,最後發出一聲哀嚎:“可惡!為什麽我就沒有這麽漂亮的姐姐!我也想要啊!”

角落裏的野豬頭套少年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哼聲,但沒有說話。

幸沒有理會善逸的吵鬧。她搬來一把椅子,放在炭治郎床邊,然後坐了下來。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到誰的夢境。

善逸還在碎碎念,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伊之助依舊沈默。病房裏只剩下炭治郎偶爾發出的微弱呻|吟,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時間在消毒藥水的氣味中緩慢流逝。

幸安靜地坐在那裏,目光落在炭治郎臉上。她看著少年額頭的傷疤,看著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看著他那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松懈的眉頭。

她想起在竈門家的那一年。炭治郎總是天不亮就起床砍柴、挑水、照顧弟妹,然後趕在日出前開始訓練。他會一遍遍練習父親教他的神樂舞,即使累得氣喘籲籲也不肯停下。他會在晚飯後坐在爐火邊,給禰豆子和弟妹們講他從父親那裏聽來的故事。

“幸姐姐,”有一次,炭治郎這樣問她,“你說,我能不能變得足夠強,保護好所有人?”

那時幸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只能摸摸少年的頭,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但現在,炭治郎躺在這裏,遍體鱗傷,而禰豆子變成了鬼,被關在木箱裏,靠著一只竹筒維持理智。

幸緩緩攥住了衣袖。

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咚咚作響,一下,又一下,越來越快。

就在這時,一位隱隊員匆匆走進病房,低聲對負責護理的工作人員說了些什麽。工作人員點點頭,然後看向幸。

“雪代大人,”工作人員輕聲說,“剛剛得到消息……水柱大人回來了。”

幸的手指松了一下。

“但……”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水柱大人違反隊律,庇護了鬼……就是竈門少年的妹妹。雖然最終情有可原,沒有處罰,但現在全體柱都在開緊急會議。”

柱合會議。

幸閉上眼睛。她能想象那個場景。

義勇站在眾柱面前,沈默地接受質詢與審視。他不會辯解,不會解釋,只會用那種近乎頑固的沈默承受一切。

突然間,那股被強壓下去的湧動又翻滾了上來,比之前更加灼熱……更加黑暗。

那是恐懼。

是黑暗。

是想要摧毀一切可能傷害他的東西的沖動。

幸的呼吸變得有些沈重,手指也重新攥緊了衣袖,這一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布料撕裂。

她感覺到了體內的某種東西正在失控,那種被藥物和不安放大壓抑太久的欲望,此刻正沖破所有防線,咆哮者要得到宣洩。

她想見他。

她想確認他安然無恙。

她想——

“雪代大人?”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幸猛地睜開眼,看見三個紮著辮子的豆豆眼女孩站在病房門口。是蝶屋收養的三個被鬼破壞家園無家可歸的女孩——司內清、中原澄、高田萊惠。

為首的小澄雙手捧著一個紅蘋果,小心翼翼地遞過來:“雪代大人坐了一上午了,吃個蘋果吧,是新鮮摘下來的呢!”

蘋果很大,表皮光滑,在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鮮血的深紅色。它圓潤、飽滿,散發著清甜的香氣,卻讓幸感到一陣莫名的眩暈。

她看著那個蘋果,很久沒有動。

“雪代大人?”小澄又叫了一聲,聲音裏帶上了不安。

幸終於伸出手,接過了蘋果。她雙手捧著它,觸感冰冷,指尖能感覺到果皮下那種飽滿且充滿生命力的質感。

“謝謝。”她輕聲說。

三小只松了口氣,向她鞠了一躬,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病房。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蘋果上,將那一抹紅色映得更加鮮艷,幾乎刺眼。

她就這樣坐著。

炭治郎的呼吸逐漸平穩。善逸的碎碎念變成了均勻的鼾聲。伊之助頭套下的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幸沒有動。她只是捧著那個蘋果,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

她能感覺到自己內心那種黑暗的沖動正在積聚,像風暴前的海面,平靜下是即將爆發的狂瀾。

她想見他。

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幾乎要壓垮她殘存的理智。

窗外的陽光逐漸西斜,將房間裏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護理員進來為炭治郎換了藥,檢查了善逸和伊之助的傷勢,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蘋果在幸的手中越來越冰涼,也更加鮮紅。

她還是沒動。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病房裏點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將一切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中,卻驅不散幸心中那片越來越深的黑暗。

她終於緩緩站起身。

蘋果還在她手中,她低下頭,看著那抹紅色,然後將它攥緊了。

指腹陷入果肉,發出細微的聲響。

幸好似沒有察覺似的,轉走出了病房,她穿過安靜的走廊,走向蝶屋的大門。

她沒有等來富岡義勇。

他在柱合會議。

她這樣想著,腳步卻沒有停下。她走出了蝶屋,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夏日的溫熱和草木的氣息。月亮還未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子散落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她捧著那顆蘋果,走向返回千年竹林的小徑。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她面前。

幸停下了腳步。她低著頭,沒有看那個人,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蘋果在她掌心微微變形。

“幸。”

是義勇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疲憊,卻也帶著某種她能讓她瞬間安心的東西。

幸還是沒有擡頭。

下一秒,她被擁入一個熟悉的懷抱。義勇的手臂環住她,力道很大,幾乎要將她揉進身體裏。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聞到羽織上沾染的塵土和血腥的氣息,聽到他胸膛裏那顆心臟沈穩而有力的跳動。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回來晚了。”

幸沒有說話,她靠在他懷裏,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只有那只握著蘋果的手,在微微顫抖。

義勇察覺到了。他松開一些,低頭看她:“幸?”

就在這時,蝴蝶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富岡先生,幸今晚最好留在蝶屋。她的狀態……”

忍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幸動了。

她緩緩從義勇懷裏擡起頭,轉過身看向忍。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順。

但那雙眼睛……忍看到了那雙眼裏翻湧著幾乎要噴湧而出的黑暗。

那不是幸。

或者說,不是蝴蝶忍認識的那個雪代幸。

“不用了,小忍。”幸輕聲說,聲音平靜地可怕,“今晚我想回千年竹林。”

她說完,重新轉向義勇,伸手輕輕抓住了他的羽織下擺。

這個動作很小,很輕,卻讓義勇的心臟猛地一縮。

最終他沒有再問,只是將她重新擁入懷中,然後看向忍,點了點頭。

忍站在蝶屋門口,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像某種無法分割的羈絆。

她忽然想起姐姐曾經說過的話。

——有些羈絆,即使被黑暗侵蝕,也不會斷裂。

忍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重新投入蝶屋的忙碌之中。

回千年竹林的一路上,沈默地可怕。

不是因為義勇,而是因為幸。

她走在義勇身邊,步伐很穩,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從容。但她那只緊握住蘋果的手始終沒有松開,她沒有說話,沒有看義勇,只是盯著前方路上的小徑,眼神空洞得嚇人。

義勇能感覺到她的異常,他幾次想要開口,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邊,用身體擋開夜間橫生的枝椏,在她腳步虛晃時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每一次觸碰,幸的身體都會微微一僵,然後更緊地握住那只蘋果。

義勇的心沈了下去。

他知道發生了什麽。柱合會議上,他庇護了竈門兄妹的事已經傳開,雖然主公最終認可了他的判斷,但其他柱……他們的態度依然激烈。

幸一定聽說了。

她一定……想到了自己。

義勇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他想告訴她不用擔心,想告訴她無論如何他都會站在她這邊,想告訴她不需要害怕。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

因為有些話,說了反而會讓她更痛苦。

他們回到了千年竹林的宅邸,義勇像往常一樣點亮燈,準備熱水,然後回到幸身邊,開始為她擦洗身體,更換寢衣。

幸很配合,她擡起手臂,轉過身體,任由他動作,但她的手裏始終緊緊攥著那顆蘋果,眼睛也虛無焦點的看著空中的某一點。

當義勇溫熱的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皮膚時,她的指尖再也無法抑制地陷進了果肉裏,瞬間滲出的蘋果汁液沾濕了她的掌心,某種壓抑了一路的東西便轟然決堤。

那並不是悲傷,是比那更灼熱、更黑暗的欲/望。

她需要證明他還在這裏,證明她還可以觸碰他,證明那些曾屬於她的東西,還沒有在漫長的分離和變故中消失。

在義勇還沒放下水盆時,幸猛地轉身,踮起腳,用力吻上他的嘴唇。

那不是親吻,更像一次笨拙的撞擊。她閉著眼,雙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仿佛要將自己釘在他身上。

義勇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他感受到了她的顫抖,和她指尖嵌入衣料的力度,以及那副貼近的身體裏,傳來的一種瀕臨碎裂的絕望。

她在索取,可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恐懼。

義勇擡起手,想要環住她,卻在掌心觸到她脊背的瞬間,清晰地感覺到她整個人劇烈地一顫,那種渴望貼近的力道驟然變成了想要逃離的僵硬。

他停了下來,呼吸有些亂。當他看到她眼中那片破碎的黑暗時,心臟傳來一陣抽痛。

“幸……”他低聲喚她,聲音沙啞。

幸卻仿佛被這一聲驚醒。

她猛地往後縮了一下,避開了他的觸碰,眼神慌亂地看向別處,“水……水快涼了……你去洗澡吧。”

幸語無倫次,最終低下頭,盯著自己手中那顆被捏得愈發不堪的蘋果,

曾經他們也有過許多個相似的夜晚,更久以前他們也曾帶著青澀和甜蜜相互觸碰。

可是兩年了……一切似乎都沒變,又似乎什麽都變了。

他明白,其實她並不是抗拒,那是一種連她自己本身都無法控制的恐懼,對親密本身的恐懼。

義勇看著她低垂的頭沈默了幾秒,最終只是應了一聲,站起身走向浴室,把這片空間留給了她,腳步比平時稍快了一些。

他離開後不久,水聲響起,成了隔絕世界的屏障。

幸順著墻壁滑坐在地。蘋果從她無力松開的手中滾落,停在矮幾旁。

她低下頭,看著那顆角落裏紅透的蘋果。

它被她攥得有些變形,果皮上留下幾道深深的指痕,

從未覺得,這抹紅色……會這樣刺目礙眼。

破壞掉吧。

她想。

於是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矮幾旁跪坐下來。她將蘋果拿起放在矮幾上,又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小刀。

刀身很薄,刃口鋒利,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她就這樣坐著,等待著。

富岡義勇回到和室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雪代幸跪坐在矮幾旁,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她手中捧著那個紅蘋果,旁邊放著一把小刀。蘋果已經有些變形,果皮上滲出的汁液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像血,又像淚。

幸低著頭,指尖摩挲著紅透的果皮,動作很輕,卻又隱隱透露出一絲難堪的緊繃。她的呼吸有些沈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義勇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看著她那只握著蘋果卻在輕顫的手。

然後,他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他身上還帶著沐浴後的溫熱濕氣,混合著皂角的幹凈味道,緩緩籠罩過來。

幸沒有擡頭,只是看著手中的蘋果,許久,才輕聲問:

“吃嗎?”

義勇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蘋果上。

那抹紅色在燭光下確實刺眼,飽滿得仿佛蘊含著一整個夏天的陽光和生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想告訴她,即使她不那麽做,他也不會離開她。

但觸手的皮膚冰涼,脈搏跳得很快,很亂。

幸掙開了他的手。

“吃嗎?”她又問了一遍,聲音依舊很輕,卻帶上了一絲執拗的顫抖。

她拿起小刀,刀刃切入殷紅的果實,果肉分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蘋果汁液順著刀身留下,滴在矮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幸將其中一半蘋果遞給義勇。

切面很平整,果核清晰可見,在燭光下呈現出漂亮的顏色。蘋果的香氣混合著汁液的清甜飄散開來,卻讓義勇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心痛。

義勇沒有接,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你希望我吃嗎?”

幸的呼吸驟然停住。

她看向了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困惑,沒有責備,只有一片沈靜的深海,仿佛能容納她所有扭曲的念頭。

她沒有再說話,她的沈默和更劇烈的顫抖,就是答案。

義勇也沒有再問。手掌再次覆蓋上她拿著那一半蘋果的手,然後他低下頭,就這兩人交疊的手,將唇輕輕印在了蘋果光滑的表皮上。這個動作讓他不得不微微前傾,打破了原本端正的坐姿,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呼吸交纏在了一起。

那並不是一個倉促的觸碰,他的唇貼合著圓潤的弧線,仿佛在品嘗,在確認,在通過這個殷紅的果實,去填補她所有的不安與祈求。

幸的手在他的掌心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看到了他堅定的側臉,看著他喉結因吞咽而輕輕滾動……他的所有動作都那麽專註,沖垮了她故作鎮定的偽裝。

義勇的唇離開了蘋果,果皮上留下了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濕痕。他擡起眼,湛藍的雙眸在燭光下深不見底,靜靜看向她。

“我在這裏。”他說,聲音卻異常清晰,“你不必再壓抑。”

幸的手指猛地一顫。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義勇繼續說,每一個字都說的很慢,很重,“我在這裏。”

幸像是被那句話燙到,她想抽回手,卻被義勇緊緊鉗制著。她的視線倉皇地游移,最終落到了那把小刀上。

上面的沾滿了黏膩的汁液。

得擦幹凈啊。

許久,她伸出手,指尖搭上冰涼的刀柄。握住刀刀瞬間,她的手掌收緊,準備用幹燥的手掌去擦拭刀身上的汁液,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久違的生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繾綣。

但蘋果的汁液黏膩,怎麽也擦不幹凈,反而降幹燥的手掌一並沾濕。

就在這時,義勇咬下了蘋果。

果肉在他口中碎裂,果肉在他牙間游移。

幸的顫抖著握住那把刀,刀身在燭光下流淌著冷冽而細膩的光,光滑如鏡的刀面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而在她身影之下,是義勇沈靜專註的輪廓。

兩個影子在在狹窄的鏡面裏挨得極近,近得呼吸可聞,隨著燭火的搖曳時而重疊,時而分離。

幸試著更用力的去觸摸那把刀。

可是那些晶瑩的液體像是活物,頑固地附在刀身表面。

無論她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燭芯偶爾傳來的聲響,和他們彼此交織越來越清晰的呼吸聲。

幸咬住下唇,試圖壓抑住喉嚨裏翻湧的嗚咽,但失敗了。一聲綿長的啜泣從她唇間溢出,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悱惻。

同一時刻,義勇吃完了那半顆蘋果。

他重新握住幸還在試圖擦幹凈刀身的手。

“幸。”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阻止的意味,他不希望她勉強自己。

幸擡起頭看向義勇,她眼中深處的黑暗被他的呼喚拉回了理智。

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刀身上,與蘋果汁液混合在一起。

“我……”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是不是連這個都做不好了……”

她俯身拿起刀,不顧一切地將沾滿汁液的刀身含入口中。

可能會被劃破喉嚨,但她沒有一絲猶豫。

金屬的冰涼與蘋果的清甜在舌尖混合。她含住它,像是要將所有的罪孽都吞下去。

那一瞬間的畫面,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誘惑力,狠狠撞進義勇眼底。他喉嚨發緊,某種深埋的原始本能破土而出。

他來不及阻止,汁液就被她盡數吞下,刀身變得幹凈。

但她眼中的眼淚卻流得更兇。

“……你不必如此。”義勇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在碾碎自己方才那瞬間的動搖。

他伸出手,不是去奪刀,而是捧住她的臉,拇指用力卻溫柔地擦去她臉上洶湧的淚水,仿佛想擦去她心中所有自我施加的汙痕。

“我會一直在。”他對她說,每一個字都像誓言,沈重而堅定。

幸看著他那張總是沒有什麽表情,此刻卻寫滿了痛楚與溫柔的臉。

然後,她松開了手中的刀。

刀掉在矮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幸撲進義勇懷裏,雙手緊緊抓住他背後的衣料,將頭埋進他的肩頭,放聲大哭。

那不再是壓抑的啜泣,不是克制的哽咽,而是毫無保留的徹底崩潰。

兩年來她的絕望與痛楚,還有那如影隨形對自身的厭惡感,都在這一刻傾斜而出。

義勇抱緊她,手臂收的很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他是那樣用力……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將害怕失去她的恐懼傳達給她。

原來他們都如此害怕再失去對方。

他能感受到她心中那片巨大的黑暗。

也能感覺到,那片黑暗深處依舊有一點微弱卻頑強的光,在掙紮,在燃燒,在不屈不撓地想要活下去。

他會守護那點光。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誰是誰。

時光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只剩下他們彼此的存在。

但這也足夠了。

對於掙紮在永夜的人們來說,這一點微光,便足以支撐他們繼續前行。

直至黎明到來。

或者直到,與黎明一同沈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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