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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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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軌

大正年代的日光,透過稀疏的電線,洋洋灑灑地鋪在略顯斑駁的磚石街道上。

人力車夫拉著穿著西裝的紳士匆匆跑過,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聲響與偶爾駛過的早期汽車的喇叭聲混雜在一起。

路旁的料亭懸掛著暖簾,飄出了食物的香氣,而隔壁的玻璃櫥窗裏,卻陳列著新潮的夕陽鐘表。穿著袴服的女學生三三兩兩說笑著走過,發間點綴著時興的緞帶,與身著傳統和服,步履從容的婦人擦肩。

這是一個新舊交織又帶著幾分浮世繪般慵懶的時代,希望與懷舊如同街邊並存的磚瓦房與木制長屋微妙地共存著。

在這流動的街景中,卻有一個身影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靜靜地立在屋檐的陰影下。

傘沿投下的陰影,恰到好處地遮去了她的面容。她身上散發的疏離的氣息,與周圍帶著溫度的人間煙火格格不入,卻又因這份疏離,得以悄然隱匿於這幅活動的畫卷一角。行色匆匆的路人們,無人會特意留意這個打傘的沈默女子,仿佛她只是這片背景中一道即將褪色的墨痕。

自離開珠世的醫館,雪代幸便在光與影的邊緣開始了真正意義上漫無邊際的流浪。

她獲得了對抗陽光的能力,但這份恩賜也伴隨著無休止的折磨。

直接暴露在陽光下,雖然並不會立刻灰飛煙滅,但是被曬到的皮膚如同被置於文火之上,持續地灼燒刺痛。那感覺不像烈焰焚身的劇烈,更像是一種緩慢的淩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存在的異常與痛苦。

陽光越是明媚,她的煎熬便越是深重。

於是,傘和鬥笠成了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更多的時候,她會選擇打傘。

傘面投下的陰影,比鬥笠更為完整,能將她纖細的身軀更周全地籠罩其中,為她撐開一小片賴以存活的陰影,後來,她再也離不開這把傘。

它是她與這個曾經屬於她的光明世界之間,一道有形卻無法逾越的屏障。

雪代幸像一縷無所依歸的游魂,穿梭在城鎮與鄉野之間。

白日,她借助竹笠與傘,謹慎地行走在建築的陰影下。

夜晚,她則隱匿於更深的黑暗中,警惕著來自同類的感知,任何一只游蕩的鬼都可能成為鬼王感知她的觸角,將她拖回萬劫不覆的深淵。

她同樣還要躲避鬼殺隊。那熟悉的制服,那凜然的劍氣,曾是她誓死守護的信念,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如今卻成了需要遠離的標識。她無法想象,若與昔日的同伴相遇,是該敵對相向,還是該在他們震驚而痛惜的目光中狼狽逃竄。

她無法解釋,亦無法再面對他們。

一個霧氣朦朧的清晨。

幸在一個剛蘇醒的城鎮邊緣,戴著厚實鬥笠,安靜地立於一家早開店鋪的屋檐下,看著集市上逐漸增多的人流。

晨霧如輕紗,模糊了遠近的景物。

也就在這時,幾名黑色制服的人匆匆穿過集市,他們的步履沈穩而迅速,鎹鴉在他們頭頂低空盤旋,發出短促的叫聲,似乎在催促。

他們徑直從幸所站的屋檐前走過。最近時,與她僅隔著寥寥數步的距離,仿佛一觸即破的晨霧。

就在這時候,幸看到了。

那群鬼殺隊員之中,有一道她無比熟悉的身影,幾乎快要讓她呼吸驟停。

恰在此時,一個匆忙的行人不小心碰掉了幸的鬥笠邊緣,她下意識地擡手扶正,視線也落在了他恰好經過近在咫尺的背影上。那墨黑色的發絲,雙色交織的羽織還有挺直的脊背,與她記憶中分毫不差。

而他,似乎因鎹鴉的催促,或因心系任務,並未回頭,也未向這屋檐下投來無關的一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霧氣彌漫的街道盡頭。

幸扶著鬥笠的手,久久未曾放下,她在那裏站了很久,靜靜望著那片空茫盡頭,仿佛那裏還殘留著他走過的痕跡。

後來,她的足跡遍布荒山野嶺。

命運的絲線,有時纖細得令人心碎。

那是一個熙攘的黃昏渡口。

為了渡過一條寬闊的河流,幸選擇了入夜前最後一批渡船。她站在等待渡船的人群邊緣,穿著素色和服一如既往打著傘,帽檐壓得很低。

一艘渡船靠岸,乘客們魚貫而下。而在另一艘幾乎同時靠岸的船上,下來了一個穿著雙色羽織的沈默劍士。

一個上船,一個下船。

在晃動狹窄的踏板上,在熙攘交錯的人流中,他們衣袖相隔不過數尺。周圍是歸家旅人的談笑、船夫的吆喝、流水的聲音……一片混亂的喧囂。

他目視前方,習慣性地警惕著環境,卻未曾留意身邊這個低垂著頭打著傘,氣息收斂到極致的“普通”女子。

她則緊緊攥著傘柄,將所有存在感都壓縮在那方寸的陰影之下,只露出一個線條清瘦的下頜,被人群簇擁著,與他擦身而過。

沒有目光交匯,沒有心跳失序。只是一個普通旅人與一位忙碌的劍士,完成的一次生命軌跡中無言的交錯。

他踏上岸,走向通往內陸的路,沒有遲疑。

她登上船,駛向河流的對岸,沒有回頭。

如同兩條交匯片刻便各自奔流的溪水,短暫地共享了同一片空間,卻奔向截然不同再無交集的遠方。

誰也不知道,剛剛與自己擦肩而過的,是誰的魂牽夢繞,又是誰的刻骨銘心。

一次又一次,他們行走在相鄰的軌跡上,呼吸著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卻如同隔著無形的墻壁,在命運的捉弄下,重覆著無聲的錯過。

雪代幸成了一個被兩邊世界都排斥的存在。而唯一的準則,便是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遵循心底那點未曾泯滅的微光。

她曾於月夜下,無聲地擰斷了一只正在襲擊癸級隊員的劣鬼的脖子。

那幾個年輕隊員驚魂未定,只來得及看見一道素白的身影於林間一閃而逝,宛如山野精怪。

還有一次,在一個彌漫著薄霧的清晨,她聽見了熟悉的……屬於水之呼吸的揮劍聲,只是那聲音尚顯稚嫩,帶著慌亂。

一個穿著鬼殺隊服的少年,正被數只低級鬼圍困,險象環生。他的招式,依稀能看出幾分狹霧山的影子,只是遠未純熟。

雪代幸沒有猶豫。

她悄無聲息切入戰局,未用血鬼術,僅憑速度與力量,指尖劃過,幾只低級鬼便已身首異處。她刻意避開了那少年的視線,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便已退至霧霭深處。

少年怔怔地看著地上迅速消散的鬼屍,又望向那空無一人的霧氣,只來得及對著那片虛空,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多、多謝前輩相助!”

他並未看清救命恩人的臉,只隱約記得,那似乎是個穿著素凈和服……身形纖細的女子,氣息……有些說不出的冰冷與沈寂。

後來,這名水之呼吸的初學者,在一次前往水柱宅邸匯報任務的間隙,無意中瞥見了這樣的畫面。

水柱的宅子,在一片濃密的竹林中,那是一座及其簡素的宅邸,聽前輩們說水柱大人剛搬來這座宅邸不久。

此刻,那位以沈默寡言和強大實力著稱的水柱富岡義勇大人,並未像往常一樣在庭院中的千年竹林進行修煉,而是靜靜地跪坐在和室內,手中捧著一幅卷軸,正垂眸凝視。

少年有些好奇,偷偷多看了一眼。

那卷軸上,畫的是一位女子的半身像,墨色勾勒出她沈靜的眉眼,嘴角似乎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唇邊那顆小痣,被細膩地點染出來。

少年心中訝異,原來像水柱大人這樣正經嚴肅的人,也會看女子的畫像嗎?而且……畫上的女子,為何讓他覺得有幾分眼熟?那模糊的印象轉瞬即逝,他並未深想,只當是錯覺,恭敬地行禮後便退下了。

之後,少年在與幾位資歷較深的前輩閑聊時,提起了這件小事。

幾位前輩聞言,皆是一陣沈默。

其中一人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化不開的悲傷與遺憾。

“那是富岡先生曾經的戀人……也是我們鬼殺隊,曾經要繼位的靜柱,雪代幸。”

“靜柱?”少年愕然,他加入鬼殺隊時,並未聽過這位柱的名號。

“是啊,一位非常出色的劍士,自創了靜之呼吸。”另一位前輩接口,語氣低沈,“可惜,在一年前一次單獨任務中……遭遇了上弦之鬼,最終……下落不明。一年了,沒有任何消息,按照慣例,已經可以確認……死亡了。”

他們開始講述那個關於驚才絕艷的少女劍士的故事,講述她與義勇大人之間那些沈默卻深刻入骨的羈絆,講述他們如何在失去重要親人後相互支撐,成為彼此黑暗歲月中唯一的光,最終成為彼此靈魂認定的伴侶。

“富岡大人他……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真正活過了吧?”有人望著遠方,輕聲嘆息,那嘆息聲飄散在風裏,帶著無盡的寥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只知道斬鬼的刀。”

水呼少年聽著前輩們充滿遺憾與悲傷的敘述,他想起水柱大人那總是如同結了冰湖般的眼神,想起他近乎自毀般執行任務的瘋狂……原來,那冰層之下,埋葬著如此深刻的愛戀與痛楚。

最終,他只是遺憾地搖搖頭,將那份模糊的熟悉感歸咎於對傳奇前輩的仰慕所產生的錯覺,全然未曾將那位光芒萬丈卻驟然隕落的靜柱,與雨夜裏那個氣息冰冷的救命恩人聯系起來。

然而這些關於過去的議論,幸無從知曉。

她繼續著她的流浪,像一個永恒的旁觀者,看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心口的空洞時而被觸動,時而又被更深的麻木覆蓋。

直到某個秋意漸深的午後,她的腳步,幾乎是遵循著某種本能,踏上了一條熟悉的小路。

路旁的稻田已經收割完畢,留下整齊的稻茬,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幹草的氣息。越往前走,心跳便越發不受控制。

當她終於站在那個栽種著幾顆櫻樹的熟悉坡地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前,是幼時記憶中的野方町,只是比記憶中更顯寧靜,甚至……帶著一絲物是人非的寥落。

她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曾和那個人約定要回去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素色的和服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她本應該感到溫暖,卻只覺得一股徹骨的痛意從皮膚上蔓延。

最終,她還是邁開了腳步,悄無聲息地走進了町內。她避開了可能有熟人認出她的主街,繞到了記憶中外婆家老宅的後方。

老宅因無人久居,顯得有些破敗,她找來角落裏尚且能使用的苕帚清掃了一下院中落葉,然後去往了另一間同樣顯得破敗的宅邸。

輕輕推開門的瞬間,她最先看到的是院中那依舊佇立的櫻樹,再然後,樹下一抹鮮艷的顏色吸引了她。

那是一束剛采摘不久的龍膽花。

此刻它被精心的擺在樹下,花瓣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新而……刺眼。

她認得這花,也知道這種花的花語。

是沈默、堅韌,以及……憂傷的愛。

而它此刻出現在了這裏,說明不久之前……他來過。

他遵循了約定。

他來了,在她到來之前,放下了這束在秋季這個時節最好的花,祭奠了過往,然後離開了。

他們又一次,在世間的洪流中,完美地錯身而過。

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幸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束花前,蹲下身,指尖顫抖地輕輕觸碰那片冰涼柔軟的花瓣。

她不是沒想過去見他,多少個午夜夢回,她在陌生的黑暗中驚醒,第一個浮上心頭的,總是他懷抱的溫度。那溫度如此真實,仿佛他剛剛還躺在她身邊,沈穩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她會下意識地向身旁摸索,指尖觸及的卻永遠是空蕩冰冷的榻榻米。

那一刻,窒息的疼痛讓她蜷縮起來,將臉埋入雙臂,無聲地承受著這日覆一日的淩遲。

她記得他指尖的薄繭擦過她皮膚時的觸感,記得他沈默時微蹙的眉頭,記得他難得笑起來時,眼底那抹轉瞬即逝卻足以照亮她整個世界的微光。

這些細節,在她成為鬼之後,非但沒有模糊,反而像用刀子刻進了靈魂深處,愈發清晰,也愈發殘忍。

可是見了之後呢?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見到自己時的眼神。那雙向來沈靜的藍眸,會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然後是……什麽呢?

不,更大的可能,是看清她鬼的身份後,那迅速凝結的……屬於水柱的冰冷與決絕,以及在那之下……足以將她靈魂碾碎的痛苦。

她帶給他的痛苦已經足夠多了。

如果再加上一個變成鬼……他曾經深愛過的戀人……

這太殘忍了。

她不能,也絕不會允許自己成為壓住他的絆腳石。

沒有淚水,甚至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頓悟,瞬間淹沒了幸的所有感官和思緒。

從她作為鶯時醒來的那一刻起,從她親手埋葬了阿嵐,從香奈惠在她眼前隕落……

雪代幸與富岡義勇的故事,就真的已經結束了。

那個有著藍色眼眸,笨拙卻溫柔的青年,屬於陽光,屬於人類,屬於鬼殺隊的未來。

而不是被一個本應該死去,作為鬼存在的幸所拖累。

他們之間,橫隔著的早已不是簡單的生死,而是無法逾越的界限,是血淋淋的現實與無法挽回的過去。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心臟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空落落的疼,比任何物理創傷都要難以忍受。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隨著這個認知,徹底碎裂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束在秋風中微微搖曳的龍膽花,仿佛透過了它們,看到那個放下花後沈默離開的背影。

那遲到了近乎一年的告別,在這片承載了他們最初與最後約定的地方,悄然完成。

然後,她站起身,再無猶豫,背離了這個承載著她所有溫暖記憶與最終心碎絕望的地方。

再也沒有回頭。

之後的流浪,變得更加漫無目的。

她不再刻意去往任何有回憶的地方,只是隨著命運的牽引,漫無目的地走著。

秋意越來越濃,山間的風帶上了凜冽的寒意。

某日,她穿過一片茂密的杉樹林,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山腰處,看到了一戶孤零零的人家。簡陋卻整潔的木屋,屋頂的煙囪正升起裊裊炊煙,空氣中飄來米飯和燉煮食物的樸素香氣。

她本能地想要避開人類聚居地,但目光卻被木屋前空地上的景象吸引了。

一個約莫十歲出頭的紅發少年,帶著一對奇異的長條耳飾,正滿頭大汗地揮舞著一把斧頭,努力地劈著柴火。

他的動作尚顯生澀,卻異常認真。旁邊,一個紮著馬尾系著圍裙的少女,正一邊晾曬著衣物,一邊溫柔地叮囑著:“哥哥,慢一點,註意安全。”

“知道了!”少年朗聲回應,露出一個燦爛得仿佛能驅散秋寒的笑容。

更小的孩子們在屋前追逐嬉戲,一位面容慈祥的母親,正坐在廊下,縫補著衣物,時不時擡頭看看孩子們,臉上洋溢著滿足而平和的光輝。

這是一幅……幸從未真正擁有過,卻在她兩世記憶中,被無數次幻想和渴望的,關於家的圖景。

那麽的平凡,那麽的普通,卻又那麽的……溫暖。

那溫暖,不像陽光那般灼熱刺眼,而是像冬日裏的一爐炭火,穩定而持續地散發著熱量,足以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站在樹林的陰影裏,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屋內的母親似乎若有所覺,朝她這個方向望了過來。

這一次,幸沒有像往常那樣迅速躲藏。或許是那家庭的暖意讓她一時恍惚,又或許是長久的孤獨讓她在那一刻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渴望。

她就那樣站著,隔著一段距離,與那位母親的目光對上了。

葵枝的臉上沒有驚恐,也沒有戒備。她看著樹林邊緣那個撐著傘,身形纖細蒼白的少女,對方的眼神空洞而疲憊,像一只迷失在暴風雪中的倦鳥。那身影太孤獨了,與這環繞著木屋的歡聲笑語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

葵枝放下手中的針線,站起身,並沒有立刻呼喚孩子們,而是獨自一人,緩緩地走向樹林邊緣。

幸看著那位母親向自己走來,身體微微繃緊,卻沒有動。

葵枝在距離幸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她輕聲開口:“這位小姐,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需要幫忙嗎?”

她沒有質問她來歷,也沒有驅趕。只是一句簡單的……充滿關懷的詢問。

幸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著葵枝那雙清澈而善良的眼睛,那裏面映照出自己狼狽而疏離的影子。長久以來築起的心防,在這樸素至極的善意面前,竟有些搖搖欲墜。

葵枝看著她沈默的樣子,她回頭看了一眼炊煙裊裊的木屋,以及還在嬉笑的孩子們,然後又看向幸,聲音更加柔和:“山裏的秋天很短,很快就要下雪了。如果……如果沒有地方可去,不嫌棄的話,可以在這裏暫住一些時日。”

她頓了頓,補充道:“雖然家裏不富裕,但多一副碗筷,總還是有的。”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輕柔卻堅定的羽毛,落在了幸早已不堪重負的心弦上。

一直緊握著的傘柄,微微松開了。她看著眼前這位素昧平生的母親,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憐憫與邀請,再看向那間充滿了生機與溫暖的木屋。

回不去了,是真的。

但……一定要永遠流浪下去嗎?

像一縷無處依附的孤魂,直到某一天,被鬼王找到到吞噬,或者被鬼殺隊發現斬殺?

這戶人家給予的,不僅僅是一個遮風擋雪的屋檐,更是一種她早已不敢奢求的被需要和被接納的可能。

哪怕只是暫時的,哪怕只是作為一個過客的身份。

她需要時間,需要這樣一個安靜的地方,去消化那巨大的悲傷,去思考這被強行延續的生命,究竟還能做些什麽。

看著葵枝溫和而堅定的目光,一個念頭,在她死寂的心中,如同破土的嫩芽,微弱卻堅定地萌生出來。

就在此處吧。

暫且,紮根。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煙火氣息與人類溫暖的冰冷空氣,終於,緩緩收起了那把一直橫亙在她與世界之間的傘,從陰影中,徹底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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