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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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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暖

淺草的冬日,是被燈火與人煙煨暖的。

十二月的初雪在某個尋常的黃昏悄然落下,等到雪代幸從賬冊中擡起頭時,窗外的檐角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

她放下墨筆,呵出一口白氣,這才驚覺自己與富岡義勇在這間名為“梅枝”的茶屋,竟已度過了近半月的時光。

初到淺草時,此地的風氣著實令她有些無措。

華族小姐與女學生穿著洋裝與和服混搭,挽著男子的手臂走在街頭,留聲機裏流淌著西洋樂與演歌的奇異交融。深巷暗處,偶爾能瞥見相擁接吻的戀人身影。

這一切都與她記憶中那個更為含蓄守舊的京都相去甚遠。

某日午後,他們循著若有若無的鬼氣巡查,路過一家新開的咖啡店,玻璃窗內,穿著白西服的樂手正在演奏大正時期最時興的旋律。

幸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腳步微頓,而身側的義勇不著痕跡地放慢了步伐。

她尚未回神,一陣極淡卻無法錯辨的血腥氣忽地混在人群中飄來。

兩人同時頓住腳步,對視的瞬間,只剩下獵鬼人銳利的警覺。

淺草的夜色依舊繁華,但在這片浮華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他們潛入“梅枝”的契機,源於幾日前一次尋常的巡查。

路過淺草一家知名的團子屋時,幸的目光在那軟糯誘人的三色團子上停住了,少女想吃點心的心思僅有一瞬,下一秒,她便繼續專註於搜尋空氣中可能殘留的鬼的氣息。

她本以為自己將這種份小小的心思藏匿的天衣無縫。

就在她轉頭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身側的義勇,視線似乎在她與團子屋之間極快地掠過。

他沒有說話,眼眸平靜無波,仿佛什麽都沒有察覺。

兩日後,淺草夜間失蹤的少女已達到四人,作案的鬼狡猾難纏,擅長隱匿。就在他們在附近區域追蹤鬼的微弱氣息時,義勇帶著她繞到一間茶屋的後巷,指向墻角一處極淡的,屬於鬼的爪痕與消散不久的陰冷氣息。

“在這裏。”他言簡意賅。

幸順著他的指引望去,確認了鬼氣殘留的痕跡。

為了就近調查,他們需要合理的身份,而這座日日滿座的茶屋,無疑是諾大的淺草消息來源最快的地方。

幸因舉止嫻雅,談吐不俗,被茶屋老板娘一眼看中,留下做侍女,而義勇沈默做事的性格被留在了後院巡查,偶爾需要搬動沈重的箱子。

於是在白天,他們會穿上簡單的便服去往茶屋工作,夜間時,又在紫藤花之家換回那身深色的鬼殺隊的隊服進行追擊。

幸在眾人面前對義勇保持的那點平淡疏離,是屬於繼子的恭敬態度,被其他人解讀為了兄妹間的拘謹,幸望著義勇平靜的面容,他似乎並不想解釋,於是順水推舟的,兩人默認了這個身份。

茶屋的生活忙碌而充實。

幸憑借著前世在京都習得的禮儀與茶道,很快贏得了客人的青睞,無論是談論時局的男人,還是閑聊家事的婦人,都樂於讓這位沈靜聰慧的幸小姐在一旁侍奉,而她就從那些零碎的對話中,拼湊出近期淺草夜間幾起少女失蹤案的模糊輪廓。

那只潛伏的鬼仿佛嗅到了鬼殺隊的氣味,更加藏匿隱蔽,每當要抓住那鬼顯露的氣息時,又消失的無影無蹤,這使得兩人不得不繼續待在茶屋繼續探聽消息。

偶爾,會有些自持身份的客人,借著權勢,要求幸單獨在雅間侍奉,每當這時,幸總能感受到一道凝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義勇在不遠處的廊下,或擦拭著實際上並不需要時時擦拭的窗欞 ,或沈默地添著庭院的石油燈,但他周身的氣息會比平日更加冷冽幾分,像突然凝結的冰湖,可那情緒轉瞬即逝,快地讓人以為是錯覺,旋即他又恢覆那副萬事不絮於心的模樣,連幸自己都懷疑是否多心。

茶屋的侍女中,幸與活潑的小文,以及成熟體貼的阿菊逐漸熟絡。

阿菊有個在隔壁吳服店做活計的男友,工作結束時常來接她回家。

那日黃昏,雪剛停,阿菊見到等候在外的男友,竟當著眾人的面,自然的拉起他的手,飛快的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幸和義勇幾乎是同時僵直了背脊,幸下意識地垂眸盯著自己的木屐,而義勇則面無表情地轉身,去整理那早已整齊的鞋櫃。

阿菊看著這兩個人青澀的反應,嘴角彎起一抹笑意,挽著男友的手回家了。

小文則對幸的“兄長”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義勇先生雖然不愛說話,但長得真好看啊!”她常常湊到幸耳邊低語,然後像只快樂的小鳥,閑暇時圍在義勇的身邊,即使得不到回應也絲毫不在意。

義勇不擅長應付這般熱情的姑娘,大部分時候只能沈默以對,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幸所在的方向,而幸偶爾和他視線交匯,會回一個很淺,卻足以安撫他的微笑。

那微笑背後,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逐漸堆積的酸澀。

這晚打烊後,幸因整理賬目稍晚了些,錯過了飯點,她索性不吃了,轉頭和阿菊和小文研習起茶道來,義勇不知何時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中多了個印著藍色樣紋的紙包,他將紙包默默放在了研習茶道的案幾上。

是那天幸看到的三色團子。

小文的眼睛一亮,歡呼道:“啊!義勇先生真有心!前幾天我隨口說想吃這家的團子,您就記住了!是為我買的嗎?”

幸伸向團子的手頓了一下。

隨即她垂下眼簾,拿起了其中一串,咬了一口。

團子的甜糯滋味,在舌尖卻毫無味道,反而泛開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纏繞不去,噎得她心口發疼。

她默默地將剩下的團子放回盤中,再也無法下咽。

她的這點細微反常,沒逃過阿菊敏銳的眼睛,阿菊撇了一眼目光始終落在幸身上的義勇,心中有些許疑惑,但阿菊還是也拿起了其中一串,帶著試探的語氣調侃,“嗯,這家的三色團子確實不錯,送女孩子是不錯的選擇呢。”

這句話說完,果然面前的三人反應各不相同,有趣極了。

義勇把頭轉向了窗外,幸低垂的眼簾更深了,只有小文歡呼雀躍著,絲毫不覺得這氣氛有什麽不對勁,把紙包裏剩下的幾串團子全部吃完。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阿菊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她發現,這位總是面無表情極少說話的的兄長,只會在這位“妹妹”面前,眼神裏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暖意,他會記得她畏寒,清晨提前為她在茶屋暖好手爐,會在她被難纏的客人糾纏時,恰好出現打斷。

而這位妹妹,也總是會在無人註意時,將他慣喝的茶水溫地恰到好處,或者是在兄長被小文纏住不知所措望向她時,兩人對視著,最終以她露出一個淺淺的,卻足以讓兄長安心的笑容作罷。

這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旁人難以介懷的默契,那份默契太過自然了,更像是相處多年沈澱下來的,屬於兩個人獨有的方式。即使是阿菊與交往多年的男友,也很難做到他們那樣。

阿菊將這些看在眼裏,心中有些感慨。

大半個月在平靜下悄然流逝,惡鬼的蹤跡始終時隱時現,直到一個雪夜,終於顯現出了爪牙。

茶屋即將閉門,幸、阿菊和小文做著最後的清掃。

後院突然傳來阿菊淒厲的慘叫,幸與義勇對視一眼,瞬間褪去了所有偽裝,長期並肩作戰的默契讓他們無需言語,幸和義勇的身影一閃,已從雜物房隱蔽的角落取出了各自的日輪刀。

後院陰影裏,赫然是兩只結伴而行的鬼。

怪不得線索總是中斷,原來是一只行動,另一只混淆行蹤。幸的眼神一凜,身形無聲掠出,直取撲向阿菊的那一只。

“靜之呼吸·貳之型,瞬步無聲!”

刀光一閃而逝,那鬼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在驚愕中化為灰燼。

阿菊癱坐在地,震驚的看著收刀而立,氣息冷冽的幸,此刻她與平日裏端莊溫婉的那個人截然不同。

“待在這裏別動。”幸留下一句,立刻循著另一道強大的鬼氣與義勇的水之呼吸波動追去。

他對上的是這次任務的主要目標,快接近下弦實力的一只鬼。

義勇將那只鬼逼至角落,而額頭受傷,被嚇得癱軟的小文正被他護在身後。

這一幕,是柱保護民眾再尋常不過的場景。

可幸趕到時,看到小文緊緊靠著義勇雙色羽織的背影,看到他那不容置疑的守護姿態,心口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蜇了一下,比當初看見他指導小葵澤時更加尖銳刺痛。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異樣,靜之呼吸與義勇的水之呼吸瞬間交織。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轉!”

“靜之呼吸·伍之型,漣漪連斬!”

雙刀合璧,攻勢如潮,最終,由義勇的刀鋒斬下了那只鬼的首級。

巨大的動靜引來了茶屋的其他人,燈火通明中,人們圍了過來,他們並不知鬼是何物,只看到了驚魂未定的小文被救了一命。

小文捂著受傷的額角,泣不成聲的一把抓住義勇還未收刀的手,連忙道謝:“義勇先生!謝謝您!謝謝您救了我!”

義勇蹙眉,看著自己被緊緊抓住的手,似乎有些無措,不知該不該立刻抽回。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人群,去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幸站在人群外,看著被簇擁著的他,看著那只被其他女子緊緊握住的手,方才激戰後的熱度迅速從體內褪去。

幸忽然覺得這個冬天異常的寒冷。

最終,她默默收好自己的日輪刀,悄然離開了這片喧囂。

阿菊註意到了她的離開,急忙追了出去,在茶屋外的街角大聲喊道:“——幸小姐!謝謝你救了我!”

幸的腳步一頓,回頭露出了那個一如既往的笑容,擺擺手,消失在了淺草夜間喧鬧的人群之中。

不知為什麽,阿菊覺得那個笑容有些牽強,透露著一股濃濃的悲傷,阿菊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也許以後都不會再相見了吧。

回去時,阿菊看到義勇眉頭緊鎖,被小文纏得脫不開身,目光卻焦急地四處搜尋著,周身的氣息越來越冷。

阿菊嘆了口氣,上前一把拉過還在喋喋不休的小文,對義勇說道:“義勇先生,幸小姐的話,已經先回去了哦。”

她頓了頓,看著這個在感情上似乎格外遲鈍的男人,想起幸方才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忍不住多了句嘴,“你們兩個啊,要是都這麽不坦誠的話,肯定會有一個人受傷的呀。”

義勇渾身一震。

受傷?剛才幸受傷了?

纏住手的力道消失,他立刻朝幸離開的方向疾步追去,身後隱約傳來阿菊壓低聲音斥責小文的話語:“你這個笨蛋!看不出來他們兩個人是那種關系嗎?”

小文委屈的問阿菊:“什麽關系啊?他們不是兄妹嗎?”

阿菊無奈又著急:“哪有兄長看妹妹會用那種……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擋在她身外的眼神!你闖禍了知不知道……”

那種關系?什麽眼神?義勇心中掠過一絲茫然。

他和幸,一直以來不就是這樣相處的嗎?

他在暴雪降臨前,於通往紫藤花之家的小徑上,追到了那道單薄的身影,雪花已覆蓋了她的頭發和肩頭。

“雪代。”他喚道,聲音被風雪削弱。

她沒有停。

他加快步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冰冷的觸感讓他心頭一緊。

某種洶湧的情緒推動著他,沖破了常年封閉的心防,那個被他塵封在心底的名字可脫口而出:

“幸!”

她的腳步終於釘在原地,卻依舊不肯回頭。

風雪越來越大,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壓抑得令人窒息,雪花肆意落在他們身上,覆蓋了彼此的肩頭。

許久,義勇才試探著,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困惑與擔憂,低聲開口,“最近……一直很奇怪。”

從他們一起回到那個共同棲息之地,從他開始指導小澤葵開始,有什麽好像悄然改變了,甚至他自己都分不清,奇怪的是她,還是因她而變得奇怪的自己。

“對,是很奇怪。”

幸的聲音在風雪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絲壓抑許久的顫抖。

這樣的幸,壓倒了義勇最後的冷靜。

“富岡義勇。”她終於轉過了身,只是那通紅的雙眼在這雪地之中格外刺眼,她望著他,從最早改變稱呼時到此刻的強忍,終於抑制不住了,“我們要這樣到什麽時候?”

義勇楞住了。

“我受夠了!”她的聲音染上了一絲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撕裂而出,“你可以覺得是我無理取鬧,也可以認為是我這個繼子不夠成熟!但是……”

“我真的很討厭那個水之呼吸的後輩看你的眼神!我討厭你那種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又對誰都一樣疏離的態度!我討厭我們現在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我更討厭……我自己……”

為什麽會這樣在意你?

為什麽會這樣……無可救藥的喜歡你?

她忽然哽咽住,再也說不下去,只有單薄的肩膀在寒冷中無法控制地聳動著。

義勇靜靜的聽著,阿菊那句話忽然在耳邊清晰起來。

——會受傷的,有一個人會受傷的。

她眼中翻湧的痛苦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最終選拔過後某個夜晚,她也曾失控痛哭過一次,而當時他滿心只有被愧疚撕扯的劇痛,只想沖進黑夜用斬鬼的疲憊麻痹自己,他甚至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只覺得那哭聲遙遠而模糊。

那時是因為逝去的人,可現在呢?

她的痛苦不容回避地呈現在了他面前。

原來自己是這麽在意。

這時幸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想要掙紮後退,手腕卻被他更緊的握住,那力道堅定的近乎沈重,絲毫不容她有逃離的機會。

他上前一步,將那點多日以來疏離的距離徹底隔開,然後用指腹拭過她的眼角,又拂去她肩頭積存的落雪,湛藍的眼眸在雪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映出了她顫抖的身影。

“我從未想過那些。”他的聲音低沈而平穩,“在斬盡世間惡鬼之前,我不會有任何多餘的想法。”

“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沒有絲毫游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身邊有你,就已經足夠了。”

這不是一句情話,卻比任何承諾都更沈重。

在這條布滿荊棘和黑暗的道路上,她是唯一被他允許,被他期待並肩同行至終點的人。

她明白,逃不開了。

縱使風雪依舊,嶙峋銹斑,但某種凍結已久的東西,已悄然消融。

枝頭上,朔擔憂地撲棱著翅膀,“寬三郎爺爺,他們是不是在吵架?”

年老的鎹鴉望著這一幕,聲音溫和,卻有點答非所問:“朔,雪就快融化了。”

“嗯?雪融化了會怎樣?”

“意味著春天快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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