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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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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雫

廢棄神社內,死寂被粗重的喘息聲撕裂。

村田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進來,臉上毫無血色,冷汗浸透額發,順著下巴滴落在地板的積塵上。

“雪……雪代!”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不行了……你前腳剛走,他家夫人後腳就肚子疼要生了!現在的暗谷家簡直銅墻鐵壁,燈火亮的刺眼,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還有……那個東西!我……我看到了!”

幸的心一瞬間沈入谷底,她面上卻沈靜如潭,“說清楚。”

村田用力吞咽,仿佛要將方才看見的恐懼吞下去,“我冒險摸到主宅竹林深處……就是你說的那個後院,我……我好像看到她了!是只女鬼,她在那扇門的陰影之後……她的眼睛……”他猛地抱住頭,指甲都快要扣進皮膚裏了,“她的眼睛裏有字!太快了,我沒看清,是下……還是叁?我想再去看……“

村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瀕死般的驚恐,“她……她發現我了!她對著我陰森的在笑……我……我差點交代在那兒!”

幸的指尖在冰冷的日輪刀鞘上收緊,指節泛白。

眼中刻字的鬼只有一種。

鬼王的直系下屬,十二鬼月。

沒想到,這只鬼現在竟然是十二鬼月裏的下弦之叁。

上一世,明明她的眼睛沒有字,是因為自己改變了結局無意間使其他事情也改變了嗎?

那她究竟在京都吞噬了多少生命,又吃了多少無辜的嬰孩?才會有如今下弦的實力?

暗谷家族那些早夭的孩子們,全部都供奉給了女鬼,他們暗谷家提供新鮮的餌食,而女鬼賦予他們財富……都是吃人不眨眼的惡魔。

作為鬼殺隊的隊士,她對會斬盡虐殺無辜的惡鬼,但作為雪代幸,她必須斬斷與前世的所有連接,作為人類堂堂正正活活下去。

惠子突然產子,打亂了幸今夜要帶走她的計劃,同時,這也意味著一件事,女鬼和她的傀儡很快也會動手。

雪代幸加入鬼殺隊以來,還從未遭遇過十二鬼月的鬼,從鱗瀧老師那裏聽說過,擁有弦之力的鬼和其他鬼不一樣,它們的血鬼術更加難纏危險,很多鬼殺隊員包括柱皆慘死於十二鬼月之手。

她攥緊了身上那件藍白的羽織,湊近鼻息間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還能汲取到一絲不屬於她的清冽氣息。

她有點想義勇了。

以前也有過相互出遠門執行任務的時候,但他們都堅信著對方會平安歸來。

然而這次……

“村田君。”幸的忽然聲音冷冽如刀,目光自羽織上擡起,已無一絲柔軟,“事態超出預期,目標是下弦之叁,潛伏京都百年以上,以初生嬰兒為食,與京都富商家族勾結。立刻,派鎹鴉向本部發出最高級別求援信,請求柱級戰力緊急馳援。”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目前執行任務的隊士會在此期間設法牽制,但隨時可能失聯,急需迅速支援。”

村田被幸話語中透露的嚴肅壓得窒息,但他瞬間明白了,絲毫不敢耽擱,立刻沖到了窗邊對停駐的鎹鴉下達指令,烏鴉振翅的撲棱聲迅速消失在夜色裏。

幸換回了原本的鬼殺隊服,她珍重得將羽織重新穿在了黑色制服之上,重新握緊日輪刀刀柄。

這次任務順利完成的話,她想立刻回到那個櫻花紛飛的小院,回那個名為家的地方……

但也許也會命隕在與下弦的戰鬥之中,可無論怎樣,她一定會親手把那只食嬰鬼重新拖入地獄。

這也是雪代幸必須做的了斷。

“噶—— ”朔落在幸的肩頭,堅硬的喙輕啄了一下她的下巴,黑豆般的眼睛映著跳動的燭火光芒,再沒有了以往的戲虐,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催促,“幸,該動身了。”

暗谷宅邸的燈火在今夜亮得詭異刺眼,然而卻驅散不了籠罩在空中的死氣。

雪代幸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幽靈,憑借著靜之呼吸對氣息流動的掌控,悄然運用了貳之型的瞬步無聲,在守衛視線盲區與陰影縫隙間無聲穿行。她每一次落腳都精準踩在屋檐最不易發聲的接縫處,幸的身體好似沒有重量一般,只有帶起的微風輕輕擾動了燈影。

朔在高空盤旋警戒,它眼睛穿透黑暗,無聲地為幸指引著最安全的路徑。

她和村田分頭行動,她去往惠子所在之地,而村田在暗谷宅邸附近監視女鬼動向。

主宅深處,那間被嚴密加護的和室,此刻正穿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和壓抑的啜泣。

幸輕盈地翻上住宅最高處的屋脊,伏低身體,冰涼的瓦片緊貼著肌膚。

下方惠子那一聲聲痛苦的哭喊,如同鈍刀,一下一下鑿在幸的心上。這份撕裂的痛楚,幸甚至都不願再去回想,然而屋內每一次痛呼,好像都在提醒她,無辜的生命即將誕生。

濃霧不知何時變得更加黏稠沈重,一股詭異的腥甜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宅邸,燈籠的光芒在濃霧中暈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如同漂浮的鬼火。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與惠子一聲高過一聲的痛呼交融聲中,一陣令人毛骨悚然混合著嬰孩嬉笑的聲音在幸頭頂的屋脊最高處響起。

幸的日輪刀無聲滑出半寸刀鋒,她猛地擡起頭警視著聲源響起的地方。

一道扭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蹲踞在屋檐瓦礫之上,慘白的皮膚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妖異的紅色和服如同凝固的血液,勾勒出非人的曲線,最恐怖的還是她那張臉,五官是精心雕琢般的美麗,卻毫無生氣,嘴角裂開一個誇張的弧度,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齒,而她的瞳孔深處,清晰地烙印著下弦和叁的血色文字。

雪代幸對這張臉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上一世,她是長這樣嗎?

不過,依舊是令人覺得惡心的感覺。

“哎呀呀——”女鬼的聲音如同浸了蜜的糖,卻帶著森森的陰寒,她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下方的幸,“瞧瞧這是誰家的小老鼠,深更半夜在別人家的屋頂亂竄?是迷路了,還是……活得不耐煩了?”

幸幾乎是她話落下的瞬間就拔刀起身,刀尖劃過女鬼的鼻翼,靜之呼吸帶來的沈靜氣場如同無形的領域在她周圍展開。

然而在幸轉身落下時,夜風吹過,露出了羽織之下黑色隊服的“滅”字,這一瞬間正好被女鬼看到了。

“鬼殺隊?”女鬼發出了一陣更加尖銳刺耳的笑聲,在濃霧中回蕩,“又是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蟲子?百年來,你們派來了多少所謂的劍士,結果呢?”

女鬼伸出了猩紅的長舌,舔過尖銳的指甲,眼神陡然變得無比怨毒與輕蔑:“都成了我花園裏最上等的花肥,京都這片土地,是我的獵場!你們踏進來就是自尋死路!今晚,你們一個都別想離開!”

話音未落,女鬼的身影驟然消失。

不是高速移動的殘影,而是如同融入了濃霧本身,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幸的左側,女鬼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力度,直掏幸的心臟,那速度快的只在視野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靜之呼吸·肆之型,靜湖映月!”

幸的反應快如電光火石,身體在千鈞一發之際以最小的幅度側滑半步,日輪刀劃出一道清冷如月的圓弧,刀光看似緩慢柔和,卻精準地格開了那致命的一爪。

一年以來,她的靜之呼吸已然參透到了伍之型,其他的型越往後越難領悟,這些型對付普通血鬼術的鬼輕而易舉,只是不知道應對這下弦之鬼,是否也能將其克制住。

刀鋒與鬼爪碰撞,發出了金鐵交鳴的脆響,巨大的力道順著刀身傳來,震得幸手腕微麻,但身形卻穩如磐石,借著重心轉移的瞬間,幸的刀勢如流水般一轉,叁之型穿點旋螺順勢使出,這是一記凝聚於一點的突刺,無聲無息直取女鬼咽喉要害。

“咦?”女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有料到年輕的女劍士竟有如此臨危不亂的心境與精妙的反擊。她怪叫一聲,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險險避開要害,刀鋒只在她側頸劃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瞬間又愈合如初,但是刀尖帶起的鋒銳氣流,還是讓女鬼感到刺痛。

“有點意思,比之前的廢物強點!”

女鬼眼中血光大盛,兇性被激起,她的攻擊變得越發詭異刁鉆,雙手十指如同淬毒的匕首,從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幸周身要害刺去,有時也會夾雜著令人心神震蕩直刺靈魂的尖銳嬰泣之聲。

那應該是女鬼的血鬼術。

呼吸在幸的周圍悄然運轉,靜的世界在她心中展開,摒棄一切雜念,心神澄澈如鏡。

女鬼每一次攻擊的軌跡,身體重心微妙的偏移,甚至空氣中無形的音波震蕩波紋,都在這份“靜”之下清晰呈現,幸的日輪刀不僅僅是武器,更是感知的延伸,是心湖映照出的最優防禦與反擊路徑。

屋脊之上,刀光爪影縱橫交錯,瓦片在淩厲的勁氣下不斷碎裂飛濺,這引起了暗谷家那些守衛的註意,可他們只是被吩咐鎮守暗谷夫人主宅的,眼前屋檐上兩個人打的有來有回,甚至有一些令常人難以置信的凜光幻影出現,刀光劍影下,一些湊近的守衛被女鬼利爪灼傷,場面一度變得十分混亂。

雪代幸卻如一只在暴風雪中精準穿行的鶴,每當無辜之人要死於女鬼利爪之下時,幸迅速使用靜之呼吸擋下致命一擊,並大聲告訴不遠處聳動的人影:“不想死的人,現在快點離開暗谷家!”

女鬼引以為傲的速度和詭異攻擊,在幸近乎預判的感知和精妙刀式面前屢屢受挫,身上不斷增添著細小的傷口,雖然迅速愈合,卻讓女鬼愈發狂躁。

“該死的蟲子!”

女鬼厲聲尖叫,顯然被幸這種沈穩如水的打法激怒了。

戰況陷入了短暫的僵持,就在這時,一聲嘹亮而充滿生機的嬰兒啼哭,猛地從不遠處的和室中爆發出來。

“哇——哇——”

這聲音帶著新生降臨的力量,瞬間穿透了激烈的戰鬥聲,清晰地刺入幸和女鬼的耳中。

激鬥中的兩人動作同時一滯。

幸像是松了一口氣,來自於對新的生命誕生的喜悅,但隨即她再次緊繃了起來,這是惠子的孩子,而現在她正在為保護他們而戰鬥。

女鬼的反應截然不同,那雙烙印著“下叁”的血瞳,此刻被貪婪狠狠吞噬了,那是對新鮮充滿生命力的初生血肉的極度渴望,涎液不受控制地從她咧開的嘴角滴落。

“我的……點心!”

女鬼發出一聲興奮到變調的嘶吼,竟完全放棄了與幸的纏鬥,她的身影化作了一道模糊的灰影,以比剛才戰鬥時更快的速度,撕裂濃霧,直撲遠方傳來啼哭聲的和室。

幸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極速的反應,靜之呼吸的韻律被前所未有的急迫打破了。

“靜之呼吸·貳之型,瞬步無聲!”

幸的刀鋒帶著一股狠意,緊追女鬼而去,她知道女鬼想做什麽,幸用盡了一生最快的速度,快一點,再快一點,然而刀尖在追逐中只是輕輕擦過了女鬼的衣袖,最終沒能碰到她。

當幸快步到達和室時,撞破的和室紙門木屑紙片紛飛。

眼前的一幕,讓幸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產床之上,惠子臉色慘白如紙,她虛弱的喘息著,絕望的抓著暗谷一郎的衣角,而暗谷一郎就站在那裏,臉上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和一種極度扭曲獻祭般的虔誠,他懷裏抱著一個繈褓,裏面是剛剛降臨人世,發出微弱啼哭聲的嬰兒。

暗谷一郎的目光癡迷繾綣地迎向破門而入的女鬼,如同向至高無上的神明獻上最珍貴的祭品。

“紗重大人……”暗谷一郎的聲音帶著變態的溫柔,“這是您最愛的……最新鮮的……請您享用……”

他小心翼翼地將繈褓中的嬰兒,朝著女鬼紗重貪婪張開的血盆大口遞了過去。

“靜之呼吸,伍之型·漣漪連斬!”幸手中的日輪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寒芒,數道淩厲的弧光如同湖面激起的致命波紋,撕開空氣,直斬紗重周身要害。

這一擊,凝聚了雪代幸所有的意志、速度與力量。

“太遲了。”紗重沒有回頭,嘴角甚至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就在幸的刀光即將觸及她身體的瞬間,紗重的頭顱以一個完全違反生理結構的角度猛地扭轉了,她放棄了直接吞咬的動作,一只手閃電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抓住了暗谷一郎遞來的繈褓,另一只手則迎著幸的刀鋒,五指箕張。

“血鬼術·泣骨林!”

紗重的掌心之中,瞬間噴湧出無數由骨骼與怨念凝結而成的尖刺,這些骨刺如同擁有生命般瘋狂生長交織,瞬間形成一片蠕動的白骨森林,不僅完全擋住了幸這凝聚全力的數道斬擊,甚至沿著刀身反卷而上。

幸的日輪刀被數根驟然加粗的骨刺死死卡住,這些尖銳的骨刺如同毒蛇般瞬間穿透了幸高速移動中防禦的空隙,將沖鋒中的她硬生生貫穿訂在了身後的木門上。

鉆心刺骨的劇痛從右腹猛然炸開,幸低頭看去,一根頂端帶著猙獰倒鉤的骨刺,自她腹部狠狠貫穿而出,冰冷的觸感瞬間侵入骨髓,溫熱的鮮血瞬間浸透了黑色的隊服,順著骨刺的螺紋汩汩湧出,在地板上迅速蔓延開一小片刺目的猩紅。

腹部的劇痛讓幸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紗重這才好整以暇地轉回身,她陶醉地嗅了嗅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舐了一下濺到唇邊那一抹屬於幸的鮮血。她的動作頓了一下,血瞳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嗯?”她發出一個疑惑又帶著濃厚興趣的音節,仔細品味著,“這股味道不是普通的稀血,這種沈澱的芬芳……像是……神官後裔的香氣?”她貪婪的目光在幸蒼白的臉上掃過,“真是太有趣了!看來今晚的甜點,不止一個!”

說著,紗重抓起了繈褓中的嬰兒,再次張開血盆大口。

動起來——快動起來——!

幸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身上的骨刺,腹部的傷口在掙紮中撕裂得更大,鮮血湧得更急。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快要將她淹沒了。

她也曾親眼目睹過,剛剛降生的孩子是怎麽被暗谷一郎送入紗重口中的。

那孩子的哭聲稚嫩又無助,充滿了對這個世界最初也是最深的恐懼,然後在一聲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裏哭聲戛然而止。

這樣殘忍又可怕的事情……不要再重演了!

幸的雙臂雖然因貫穿的傷口失血麻痹,但右手的手指,沒有被骨刺完全限制,那根唯一還能微微屈伸的手指,因極致的憤怒和守護意志而顫抖著。

在死亡的陰影即將吞噬嬰兒的瞬間,幸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決絕,她不顧手指撕裂的劇痛,重新握緊住日輪刀朝紗重所在的位置揮去。

只要她還活著!哪怕被血鬼術傷害的體無完膚!她也絕對不會允許有無辜的人在她面前隕命!

這一擊,沒有華麗的刀光,沒有磅礴的氣勢,只有一道極其內斂的銀色絲線,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切過紗重那只抓著嬰兒的手腕,斷口平滑,沒有立刻噴出鮮血,那雙利爪猝不及防的連同繈褓一起向下墜落。

“啊啊啊——!!!”

紗重一瞬間發出淒厲刺耳的尖叫,臉上的戲謔被難以置信的暴怒和劇痛取代,斷腕處這才猛地噴濺出大量暗紅色的血液。

幸阻止了紗重吞噬新生的嬰兒,但也徹底惹怒了她。

“該死的鬼殺隊!饒不了你!”

紗重帶著將幸碎屍萬段的恨意,將另一只完好無恙的手臂猛地擡起,會化作骨刺林的血鬼術從紗重五根指尖暴長而出,她的目標不再是戲耍,而是對準了幸的要害,同時也將幸不遠處剛剛墜落到地上的繈褓嬰兒完全籠罩在攻擊範圍之內。

紗重不僅要徹底終結幸,更要殘忍地在幸眼前,將那個她拼死想守護的新生命也一同碾碎。

這一擊來得很快,根本不等任何人做出反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五道沈悶的貫穿聲幾乎是同時響起的。

那五根帶著倒刺的慘白骨刺,如同穿透薄紙一般,毫無阻礙地貫穿了擋在幸面前的女子身上,巨大的沖擊力將她與身後的繈褓一同釘穿。

其中一根最尖銳的骨刺,擦著嬰兒細嫩的脖頸邊緣略過,帶起一串血珠,深深紮入了繈褓厚重的布料中,嬰兒那微弱的啼哭宛如被掐斷的琴弦在窒息般的死寂後再沒響起。

誰也沒有想到,那個剛剛生產完,虛弱的仿佛風一吹就能倒的惠子,用盡最後的氣力,連滾帶爬地撲向了墜落的嬰兒繈褓前方,同時也擋在了被釘在門框上的幸與那五根致命骨刺之間。

她用自己單薄瘦弱的身體,構築起一道絕望而悲壯的血肉之盾。

溫熱的鮮血如同被暴力扯斷的紅色綢緞,猛地噴濺而出。

這血濺滿了幸蒼白失血的臉頰,滾燙的液體甚至有幾滴落入了她因驚駭而微張的口中,濃重的腥氣瞬間充斥了她的感官。

而那個孩子,在惠子身下一動不動,惠子的身體在空中凝滯了一瞬,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她極其艱難地側過頭,染血的目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投向了被釘在門框上的幸。

雪代幸永遠都記得第一次見到惠子的那個下午,父親帶回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這是你妹妹惠子,以後你要和她好好相處。”父親對幸說話的聲音毫無溫度,手卻慈愛的撫摸著女孩子的頭發。

幸站在廊下,冷冷地看著那個躲在大人身後,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的女孩。那雙眼睛像初生的小鹿,清澈明亮,卻盛滿了不安與渴望。

父親很快離開,留下她們。

惠子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從身後拿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紙鶴:“姐姐……這個送給你……”

幸只是瞥了一眼,轉身就走。她不需要妹妹,更不需要試圖接近她的任何人。

然而惠子並未放棄。

那個小小的身影,總會在沒有大人時固執地跟在幸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幸練字,她就安靜地坐在廊下畫畫。幸去溪邊,她就赤著腳在不遠處撿石子。幸在月夜抱著小太郎對著星空發呆,她就蜷在廊柱的陰影裏,偷偷看著姐姐的側影……

直到一個雨天,雷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小小的惠子抱著枕頭,赤腳站在幸的房門外,渾身濕透,肩膀因恐懼而瑟瑟發抖,她的大眼睛裏盛滿了淚水,像受驚的小鹿。

“姐姐……對不起……我害怕……” 惠子聲音細若蚊蠅,幾乎被雷聲淹沒。

幸本想關門,但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在閃電映照下顯得如此無助,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在雷雨天也是如此倉皇無措,可是閨閣的教習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深夜去敲響父母的房門,幸一個人在無數雷雨交加的夜晚,瑟瑟發抖至天明。

是出於同情嗎,還是別的什麽,那一晚,幸沈默地側身,讓出了一條縫隙。

惠子立刻小心的進入了幸的房間,她的小手緊緊攥住幸的衣角,幸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那個夜晚,惠子蜷縮在幸身邊,聽著姐姐規律的心跳聲才漸漸入睡。

那是幸第一次允許她靠近。

從那以後,沒有大人的庭院深處,櫻花樹下,溪流石畔,多了兩個一起看雲,一起分享點心的身影。

沒有那些覆雜繁瑣的規矩,只有兩個孤獨的靈魂,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安靜地相互依偎著存在而已。

惠子總是用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她,仿佛姐姐就是她的整個世界。

那雙……那雙曾經那麽明亮的眼睛,盛滿依賴與歡喜的眼睛,此刻正迅速黯淡下去,沒有怨恨,只有一絲如釋重負般的解脫。

惠子的嘴唇翕動著,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但幸卻無比清晰地讀懂了那無聲的口型。

[請一定要活下去。]

下一刻,惠子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她纖弱的身軀軟軟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砸在那片血泊中。

一只小小的紙鶴從她手心滑出,瞬間被身下蔓延的鮮血徹底浸透,染成了刺目的暗紅。

幸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只紙鶴不動了。

那只塵封的木匣裏也有一只這樣暗紅的紙鶴。

那染血的紙鶴,總是會悄無聲息的提醒著雪代幸一些什麽事情。

可是她總是想不起來。

說起來,她曾經是怎麽變成鬼的?那之後……紗重怎麽不見了?

她為什麽……會沒有變成鬼的那段記憶?

紅色的紙鶴,靜靜地躺在冰冷的血泊中。

雪代幸凝視著它,靈魂深處某個混沌不清,被強行封鎖的沈悶角落,終於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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