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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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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白頭山是這個方向沒錯吧?”

少女聲音清脆,尾音習慣性上揚,目光卻掃過義勇膝頭染血的繃帶,最終停在幸臉上,“你們也是來處理‘凍僵案’的隊員?”

寬三郎在廊下發出嘶啞的補充:“就是她,總部增援。”

幸微微點頭。

義勇已收刀入鞘,沈默地起身,行動間毫無滯澀,仿佛方才被血漬滲透的繃帶只是幻影。新制的拼色羽織垂落在他肩背,深紅與橙綠棕三色奇異地交融。

“現在出發。”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紫瞳的少女唇角彎起更深的弧度:“真是雷厲風行呢。那就請多指教了,我是蝴蝶忍。”她轉向幸,眼中那層薄冰似的疏離融化了些,“這位姐姐怎麽稱呼?”

“雪代幸。”

“雪代姐。”忍從善如流,目光掠過幸指節處尚未消退的凍瘡紅痕,“看來我們得在雪夜裏做伴了。”

白頭山的夜,是凝固的墨色。

白日裏三人留下的足跡早已被新雪覆蓋,唯有空氣中混合著的冰雪與某種甜膩腐敗的異樣氣息,如同鬼物留下的無形路標。

身前帶路的深紫色身影在風雪中異常醒目,寬大的羽織下擺掃起雪塵,像一只固執穿越暴雪的夜蝶。

蝴蝶忍的步伐輕得幾乎不留痕跡。

“左側三十步,”她突然停步,聲音壓得極低,紫眸在黑暗中折出幽光,“雪下有東西移動…帶著冰晶凝結的聲音。”

幸凝神感知。

靜之呼吸·壹之型·鏡心止水悄然運轉,世界在她眼中驟然澄澈。

風雪軌跡化作萬千銀線,而在那片雪坡深處,一團扭曲,顫抖的冰冷輪廓正緩慢蠕動。它周身散發著細微的劈啪聲,那是冰晶在血肉中生長的聲響。

“是它。”幸低語。

話音未落,那片雪坡猛地炸開。

一個瘦小佝僂的身影尖叫著彈射而出,動作因恐懼而扭曲變形,它皮膚呈現病態的灰藍色,覆蓋著細碎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出霜白的寒氣。

“鬼殺隊!怎麽還有兩個?!”男鬼的聲音尖利刺耳,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惶,“明明只有一個女人追查我!雪崩!雪崩應該埋掉她了!”

它語無倫次,轉身就逃,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並閃爍著冰晶微光的濕痕。

“雪崩……”幸的喃喃出這兩個字,瞳孔驟然收縮。

白頭山那場幾乎吞噬她和采藥孩童的白色噩夢,源頭竟是眼前這只倉皇逃竄的鬼。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貫穿四肢百骸,比凍傷更深徹骨髓。

“別想逃!”幸的身影倏然消失於風雪,靜之呼吸賦予她融入夜色的迅捷。瞬息之間,她已截斷鬼的去路。日輪刀出鞘的寒光未至,凜冽的殺氣已先一步凍結了鬼腳下的積雪。

“礙事!”鬼發出困獸嘶吼,雙臂揮出,數道尖銳冰棱撕裂空氣射向幸的要害。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動!”

幾乎同時,義勇的身影如一道深藍激流切入戰局。冰藍的刀光劃出圓融弧線,並非硬撼,而是巧妙牽引、偏轉,將致命冰棱盡數卷入水流般的刀勢絞碎成漫天晶沫,斬擊形成的漩渦激蕩不息,為幸制造了完美的突進間隙。

就是此刻!

“靜之呼吸·貳之型·瞬步無聲!”

幸的身影仿佛被風雪吞噬,下一瞬鬼魅般出現在鬼的側翼。刀鋒沒有炫目華光,只有凝聚到極致的“靜”,如同月光下無聲滑過咽喉的薄冰。

“噗嗤!”

鬼的肩膀爆開一團混合冰晶與黑血的汙穢。它慘嚎後退,傷口處迅速凝結厚冰試圖止血,望向幸的眼神怨毒又恐懼。

義勇的刀勢如連綿不絕的波濤,將鬼牢牢壓制。鬼被迫全力催動血鬼術,周身冰晶暴漲,化作無數冰刺瘋狂反擊,試圖撕開包圍。

冰與水激烈碰撞的瞬間,幸的感知中,義勇每一次呼吸的節奏,水流奔騰的韻律,竟奇異地與她體內靜之呼吸的冰冷溪流產生了共鳴。

冰封河面下,暗流找到了共同的脈動。

她腳尖輕點,無需言語,自然踏入義勇刀勢流轉的節奏空隙。

當鬼凝聚全身力量,在胸前豎起一面厚實冰盾的剎那。

幸的身影再次消失。

力量與呼吸在瞬間壓縮至刀尖一點。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刀尖帶著細微卻穿透一切的螺旋勁氣,直刺冰盾核心。

這是她頓悟出的叁之型,還沒有名字。

冰盾中心蛛網般裂痕瞬間蔓延至整體,轟然崩碎。幸的刀尖去勢不減,精準沒入鬼因驚愕大張的口中,貫穿後頸。

鬼的動作徹底僵滯,猩紅眼中殘留著極致的恐懼與茫然,身軀連同頭顱化作飛散的冰塵與黑煙。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凝結。

義勇收刀入鞘,幸緩緩垂臂,刀尖寒氣未散。兩人隔著飄散的冰晶與黑煙,視線短暫交匯,義勇的目光在她被冰棱劃破的袖口停頓一瞬,隨即移開。

“哇哦!”忍脫口而出,紫眸睜得溜圓。

她幾步沖到近前,目光在幸和義勇之間來回掃視,最後牢牢鎖定幸,“剛才那記突刺!穿透冰盾的螺旋勁氣,簡直完美!”她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比劃著穿刺的動作,“雪代姐,你的呼吸法太有意思了!和富岡先生的水流配合起來,居然這麽順暢?”她的語氣充滿純粹的戰鬥狂遇到新奇事物時的驚奇,毫無雜質。

義勇沒有回應,沈默地看著鬼消散之地。

忍也不在意,轉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竹鑷從凍結的汙血中夾起幾枚細小的藍瑩瑩的冰晶碎片,裝入特制琉璃瓶。

“冰晶毒樣本到手!”她晃了晃瓶子,冰晶碰撞發出細微脆響,臉上是任務達成的滿足。

就在這時,醞釀整晚的暴風雪驟然發威。

狂風卷起密集雪片,如同白色巨獸發出震耳咆哮,瞬間吞噬視野。這風雪如同一堵移動的白墻,隔絕了歸途。

三人被迫退回山腳旅店。忍另要一室,與幸和義勇所居的和室僅一墻之隔。

風雪在屋外肆虐了三周,也困住了旅店中的三人。

蝴蝶忍有用不完的精力,尤其對醫藥的癡迷近乎狂熱。

拿到冰晶毒樣本後,旅店廚房一角迅速淪為她的臨時藥研所,鍋碗瓢盆皆成器皿,空氣中常彌漫起苦澀或清冽的奇異藥草氣,偶爾還夾雜著她不耐的咂嘴聲。

“雪代姐,你看這毒素結構,”忍舉起琉璃瓶,瓶中藍瑩冰晶在爐火映照下折射妖異光暈,“低溫穩定,遇體溫則活化麻痹神經…普通解毒劑根本沒用!”

她秀眉蹙得死緊,指尖煩躁地敲著攤開的小冊子,“我需要驗證它對活體組織的反應速度和解藥效果,越快越好……”

她的目光,帶著醫者的探究欲,掃過室內,最終落在義勇放在爐火邊烘烤的手上。他的凍傷雖愈,但新生的皮膚仍透出淡淡粉紅。

幾乎是同時,幸的聲音平靜響起:“用我的。”

衣袖滑落,露出手腕和小臂上尚未完全褪盡的凍瘡痕跡,幾處較深的創口還透著暗紅。

蝴蝶忍的動作頓住。

她看看幸伸出的手臂,又看看沈默盯著炭火仿佛隔絕在另一個世界的義勇,紫眸中的探究瞬間被一種近乎荒謬的“果然如此”取代。

她唇角撇了一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們兩個……還真是……”她似乎想找個詞,最終只是略顯用力地指了下幸手臂上的傷,“凍傷未愈,活性組織的確更多。行,就這個了。” 語氣務實,帶著點“懶得深究你們怎麽回事”的幹脆。

蝴蝶忍不再多言,動作精準利落地取少許樣本,塗抹在幸手臂一處深紅痕上,湊近仔細觀察細微變化,同時在小冊子上飛快記錄,口中還念念有詞,沈浸在數據中。

除了醫藥,道場成了忍和幸消磨時光的去處

風雪的間隙,金屬交擊的清脆聲響便在空曠道場中回蕩,如同敲冰碎玉。

“又是指刺!幸,這招太刁鉆!”忍敏捷後仰,險險避開幸直取咽喉的一擊,深紫羽織旋出花影。

多日的相處,少女們早已習慣了親昵的稱呼。

蝴蝶忍手腕一抖,細長日輪刀如毒蛇吐信,反刺幸肋下,快如閃電。

幸的鏡心止水早已捕捉軌跡,側身格擋的剎那,刀尖順勢下滑,貼著蝴蝶忍的刀身直削其手腕。

靜之呼吸貳之型·瞬步無聲的精髓,無聲無息,攻其不備。

“彼此彼此。”幸唇角微揚,汗珠沿額角滑落,“你的突刺角度才叫刁鉆。”

兩道身影在清冷道場中交錯。蝴蝶忍的劍技靈動詭譎,帶著少女特有的銳氣與不循常理的奇思。幸的靜之呼吸沈穩凝練,以靜制動,每每以精準突刺化解或反擊。

相同的突刺偏好讓她們的切磋如同一種奇特的共鳴與較量,火花四濺。

“哈!擋住了!”忍收刀跳開,氣息微促,運動後的紅暈襯得紫眸更亮,“不過小幸,你化解我上撩那一下,手腕下沈再螺旋突刺的發力,感覺可以這樣……”她毫不保留地比劃著改進方案,眼睛閃閃發光。

幸凝神傾聽,腦中靈光閃現。依言嘗試,將呼吸與力量極致壓縮於刀尖一點,驟然刺出,空氣被鉆透,發出細微尖嘯。

“對!就是這種貫穿感!”忍忍不住拍了下手,毫不掩飾欣賞,“這招好!就叫‘穿點螺旋’怎麽樣?叁之型!”她的興奮溢於言表。

幸感受著刀尖殘留的震顫,點頭。風雪困住的時光,竟成了呼吸法突破的契機。

風雪圍困的日子,也藏著少女的私語。

一次忍為幸換藥時,敏銳察覺她指尖微涼和不易察覺的蹙眉。

“小幸,”忍一邊利落地包紮,一邊直接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癸水快來了吧?這種寒涼地方,氣血容易滯住。”

她語氣坦率,帶著醫者特有的直接,“當歸三錢,老姜三片,黑糖少許,沸水煮開,趁熱灌下去,肚子會舒服點。”她擡眼,神色認真,“這幾天尤其不能碰涼的,記住了?”

幸微微一怔,領會其意,耳根發熱,輕輕“嗯”了一聲。

忍的話音很清晰。不遠處擦拭刀柄的義勇,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那些“癸水”、“肚子”的詞於他如同難解的密文。

他擡眼,目光掃過幸略顯蒼白的臉,海藍色眼底掠過一絲罕見的茫然,如同面對從未接觸過的覆雜公式。

可是很快義勇又垂下眼,繼續專註於手中刀柄,仿佛剛才的停頓只是錯覺。

忍看了一眼毫無反應的義勇,小聲嘀咕了一句:“木頭。”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幸聽見。

風雪稍歇時,忍會拉著幸去鎮上采買。走在積雪街道上,忍看著幸熟練挑選品質上乘的老姜與黑糖,忍不住頻頻回頭瞥一眼跟在幾步外沈默如影的義勇,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困惑。

“富岡先生他……”忍湊近幸,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少女的好奇與困惑,“一向如此?”

她悄悄指了指腦袋,做了個“缺根筋”的口型,隨即又皺了下鼻子,“當然,這話還是別讓他知道好了。不過小幸,你能一直……”

她斟酌言辭,“包容他,當真不易。”

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義勇正站在一個烤紅薯攤前,目光落在那些熱騰騰,散發甜香的金黃食物上,似乎在專註研究著什麽。

冬陽落在他新制的拼色羽織上,雙色的交織柔和了他側臉的冷硬線條。他確實不再像最初那般,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壁壘。

是因為忍的到來嗎?

幸看著身旁紫瞳少女明媚生動的臉。

忍像一道劃破陰雲的光束,給這狹小空間帶來了未曾有過的活力。義勇身上那層堅冰的消融,或許正是被這光芒無意間照亮了。

無論如何,能看到他不再完全封閉自我,終究是好的。幸這樣想著,對忍淡淡笑了笑:“其實還好,我習慣了。”

旅店的日常也因兩只鎹鴉而添了奇異的反差。

幸的鎹鴉朔,一身漆黑羽毛油亮如墨玉,體型碩大。忍的鎹鴉艷體態玲瓏,毛色是罕見的銀灰,叫聲清脆。

每當寬三郎嘶啞地傳達指令後,氣氛稍顯凝滯時,朔便會突兀地開口:“雪為什麽怕太陽?”它撲棱一下翅膀,自問自答,“因為會流汗流到消失啊!嘎哈哈哈!”

艷通常嫌棄地別過頭,忍則毫不客氣地擰起秀氣的眉毛,一臉受不了:“小幸,你的烏鴉怎麽回事?腦子被風雪凍壞了嗎?”她轉向幸,語氣帶著真實的不可思議和一絲好笑,“講這種冷到地獄去的笑話?跟你本人一點都不搭!”

而幸只是輕輕撫過朔低垂下來的漆黑腦袋,指尖感受到它溫熱順滑的羽毛,朔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只有幸知道,這聒噪的笨鳥並非天性如此。它是怕她陷入沈默,怕她被過往的陰霾困住,才笨拙地用一個個拙劣的笑話,試圖驅散那些無形的寒冷。

朔在用它的方式,笨拙地愛著她。

三周後,持續一冬的暴風雪終於耗盡力氣。

清晨推開門,久違的金色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厚厚的積雪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屋檐冰棱開始滴水,發出清脆的“滴答”聲,如同春天小心翼翼的叩門。

蝴蝶忍背上鼓囊囊的藥箱,裏面塞滿了冰晶毒的研究成果和采集的藥材。

她站在旅店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冰冷的空氣,像是要把積郁的煩悶一掃而空,轉身看向送行的幸和義勇。

“小幸,富岡先生,走了!”忍的聲音幹脆,帶著點如釋重負,“再待下去我的藥草都要發黴了!”

她朝幸揮揮手,紫眸明亮,“要是想切磋或者……嗯,需要止痛藥什麽的,隨時來蝶屋!我和姐姐在!”

她的邀請帶著劍士的直爽和對朋友的惦記。

幸點頭:“保重,忍。”語氣真誠。

義勇亦微微頷首。

忍不再多言,深紫色的身影踏著未化的積雪,輕快地向鎮外走去,像一只終於飛出風雪囚籠的蝴蝶,漸行漸遠,融入白茫茫的天地交界。

幸站在門口,望著雪地上那行深深淺淺的足跡蜿蜒向遠方,直至被陽光鍍上暖金。

冬天最後一場雪,終於還是停了。

陽光落在臉上,竟有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她攏了攏衣襟,指尖不經意拂過腰間日輪刀的刀鐔,冰涼的金屬觸感下,仿佛還殘留著與蝴蝶忍切磋時,那螺旋突刺貫穿空氣的震動。

那只絢麗的紫蝶飛走了,留下翅膀扇動過的痕跡。

她轉身回屋,目光掃過義勇安靜靠坐墻角的側影,他垂著眼,似乎在看掌心新愈的傷痕。

室內一片沈寂,只有朔不合時宜地清了清嗓子:

“嘎!春天來了,鬼會不會……化掉啊?”

沒人回答。

但幸的唇角,在朔緊張又期待的註視下,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春天,似乎真的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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