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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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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霜

清晨,是朔用喙尖將雪代幸啄醒的。

細微且持續的嗒嗒聲敲打在她的枕畔,帶著一絲催促。

雪代幸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野裏最先闖入的是朔漆黑如墨的羽毛,然後是它喙尖那點醒目的雪白。

它歪著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見人醒了,便發出一聲短促而清晰的鳴叫。

“南南西——哭泣女——速去——!”

聲音又冷又急,帶著夜晚殘留的寒氣。

雪代幸並沒有立刻起身,她眼角的餘光下意識地先掃向身側。

床褥的另一半,那張藍色的被褥,已經像往常無數次一樣,被疊成了棱角分明的方塊,它們被整齊的安置在角落,一絲褶皺也無。

仿佛昨夜並未有人在那裏輾轉反側,也未曾在深夜裏被無聲的夢魘驚醒。

她都要習慣了。

這幅景象,連同房間裏揮之不去的沈寂空氣,在加入鬼殺隊以後,這幾乎變成了每一日清晨的底色。

自那片紫藤花海的選拔結束以來,已經快一年了。

從最低級的癸級開始,斬殺的惡鬼數目早已超過十指之數,隊士等級也升到了庚,任務有時會同路,有時則像此刻,各自奔向地圖上被需要清除的汙穢之地。

幸支撐著身體坐起,骨骼似乎被昨夜的寒氣浸透,發出細微的哢噠聲。她無聲地開始整理自己,動作熟練利落。

這時朔撲棱著翅膀,輕盈地落在她的肩膀上,眼睛隨著她的動作而轉動。

“幸。”它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烏鴉特有的沙啞質感,一本正經的問她,“你知道鬼為什麽喜歡躲在黑暗裏嗎?”

幸系著腰帶的手頓了頓,沒理會。

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竟有一絲詭異的抑揚頓挫。

“因為——光明正大地吃人,會消化不良啊!”

一陣詭異的沈默在房間裏彌漫開。

這只鎹鴉似乎對自己的“笑話”頗為滿意,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歪頭看著幸,似乎在等待她的反應。

幸終於系好了腰帶,側過頭,用一種極其覆雜的眼神直視著這只特立獨行的鎹鴉。它似乎總能精準地在她陷入死水般沈默時,拋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甚至有點毛骨悚然的地獄笑話。

可是她一點也不想笑,只覺得荒謬又疲憊,仿佛連情緒都被這冰冷的現實凍僵了。

然而朔卻樂此不彼,將這視作打破沈悶的唯一方式。

“……無聊。”幸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朔不滿地啄了一下她的頭發,力道很輕,更像是一種小小的抗議,“嚴肅!嚴肅!”

它嘟囔著飛開,落在一旁的窗戶上,梳理起羽毛。

幸不再看它,目光落在枕邊的日輪刀上。

冰冷的刀鞘吸收了晨光,泛著幽藍的金屬光澤。她伸出手,指腹緩緩撫過冰冷的刀柄,那熟悉的觸感使幸鎮定下來。一絲微弱的氣流在掌心縈繞,源自水之呼吸的本能,只是依舊不夠完整,不夠順暢。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微弱的力量壓回體內深處。

西南的方向,有夜間哭泣的女人,有不少失蹤的男人,任務地點是離此不遠的村落。

雪代幸握住刀柄,冰冷的金屬瞬間汲取了掌心的溫度,也驅散了最後一絲殘留的睡意。

推開門,深秋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激得她精神一振。

天空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鉛灰色,低低的壓著遠處的山脊。

朔在她頭上盤旋了一圈,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率先化作一道黑影,融入了灰蒙蒙的天際。

幸拉緊了黑色的衣領,將日輪刀穩穩地固定在腰側,踏上了通往村落的小徑。腳印在她身後延伸,很快又被風沙掩蓋,如同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情緒。

夜晚,在村落廢棄荒廟斷壁旁,淒婉的哭聲準時響起。

雪代幸匿身暗處,感官全開。

那女子的淒淒切切的哭聲真實的足以騙過旅人,但幸嗅到了藏匿在悲鳴之下,那若有若無獨屬於鬼的氣息。

一個晚歸的樵夫循聲而來,擔憂的話尚未說完,那正在“哭泣”的女子猛地擡起頭,慘白的臉上咧開非人的弧度,眼中閃爍著貪婪的猩紅,那利爪瞬間化作寒光,直取樵夫喉嚨。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清冽刀吟劃破了夜空。

雪代幸的身影如游魚般滑出暗影,帶起數到冰藍弧光,精準斬向惡鬼的手臂與要害。

利爪應聲而斷,惡鬼尖嘯著把目光轉向了幸,瘋狂的朝她攻擊。

幸凝神屏息,運轉著水之呼吸法格擋、閃避、揮刀。

這些動作似乎已經熟悉的印在了她的骨髓裏,可即使如此,冰冷的幻痛還是如約纏上了脖頸。

幸皺著眉,強行壓下那份異樣的感覺,意念全部集中在手中的日輪刀上。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擊之潮。”

抓住女鬼破綻後,幸陡然加速,日輪刀裹挾著藍色氣流,連綿斬擊在惡鬼脖頸之上。

嘶吼戛然而止。頭顱飛起,身軀崩解,化作飛灰消散在寒風中。

幸站在原地,冰藍刀尖斜指著地面,幾滴暗紅色血珠滑落。

朔無聲落在斷墻上,靜觀著這一切。

她收刀入鞘,看了一眼癱軟在地的樵夫。

任務完成了。

雪代幸眼眸暗了暗,體內流轉的呼吸法,似乎又凝滯了一分。

等趕回借宿的旅店時,夜已極深。深秋的寒意更重了幾分,幸的睫毛沾了些夜露。

她輕輕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室內帶著柴火餘燼的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體表的嚴寒,卻驅不散心頭的冰封。

她沒想到,富岡義勇已經回來了。

他就坐在角落的矮桌前,背對著門口。桌上油燈火苗跳躍,將他沈默的身影透照在墻壁上,拉得又長又孤寂。

他深色的隊服外套已經脫下,整齊疊放在一旁,寬三郎安靜地立在他對面的椅子靠背上。

聽到門響,寬三郎警惕睜眼又闔上,富岡義勇則是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雪代幸動作放輕,將門迅速關上,隔絕外面的寒意,然後她掛好外衣,走到臉盆架旁用冷水快速清洗塵土。

房間裏只有火焰的劈啪聲和她自己的呼吸聲。

這時候義勇終於有了動作。他站起身,徑直走向鋪好的被褥,掀開他自己那一床,無聲的躺了進去,背對著幸的方向,裹成一個沈默拒絕的輪廓。

幸清洗完畢,也默然走到自己鋪位前,躺進被褥。

冰冷身軀接觸到一絲殘存的暖意,微微打了個寒噤。她拉過被子蓋好,也側過身,背對著那個同樣冰冷的背影。

兩張被褥之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卻像是隔著深不見底的冰淵。

面對這樣的富岡義勇,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甚至是打擾。

雪代幸很了解他,所以她知道,他正在用沈默和距離築起一座冰墻,封鎖所有靠近的溫暖與安慰,連同他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推開了所有人,仿佛這樣就能減輕內疚,懲罰自己。

她的心為此絞痛過無數次,甚至都要麻木了。

雪代幸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時刻。

大約是在藤襲山悲劇過去三個月的一次任務,她為了保護一個孩子,左臂被鬼爪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滲透衣袖。

劇痛使她臉色發白,最終義勇解決了那只鬼,提著滴血的日輪刀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左臂上,藍眸仍舊沒有任何波瀾。

幸擡頭,對上他的視線。

他開口了,聲音低沈,沒有任何溫度。

“傷口處理一下,雪代。”

他叫她雪代。

不是幸。

他叫了一個冰冷的姓氏。

一陣異常尖銳的刺痛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委屈和悲傷洶湧而至,幾乎要把她淹沒了。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只是睫毛難以抑制地劇烈顫抖了幾下。她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他一眼,怕洩露眼底瞬間的狼狽。

“好的。”她最終聽到自己無比幹澀的擠出兩個字。她強迫著自己移開視線,不再看他,只是迅速而沈默的轉身,走向角落處理傷口,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僵硬,但步伐還算穩健。

那一晚,雪代幸獨自在寒冷的野外處理了傷口。當晨光再次照亮大地時,幸臉上的痕跡只有冷風帶來的微紅。

她拋開自己的情緒想了一夜。

雪代幸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富岡義勇的人,他們曾經默契無比,即使遭遇了這麽多變故,她仍然了解他。

或許,那並不是厭棄或者冷漠,而是富岡義勇為自己判下的無期徒刑。

他認為自己不配擁有任何溫暖和親近,不配再觸碰幸這個名字背後的過往。他強制性將自己流放,並親手將一切試圖靠近他的人推開,包括她這個本應與他共享這份愧疚與懲罰的人。

巨大的悲傷過後,雪代幸冷靜下來。

她現在無法強行鑿開他的冰殼,那只會讓他破裂。

但是她也絕對不能放任他獨自沈淪,那等於認同了他的自我懲罰,辜負了錆兔的犧牲,辜負了鱗瀧老師的眼淚,也辜負了他們自己曾經立下的誓言。

她會在他需要的時候,拉他一把,提醒他,他並不是一個人。

也是從那一天起,雪代幸默默地接受了他劃下的界限,咽下了所有委屈和心痛,平靜的接受了雪代這個稱呼。

作為回應,在必要的交流時,她也用上了同樣疏離的稱謂:“富岡先生。”

“西北方向,兩只,有血鬼術。”他看著地圖,頭也不擡地說。

“明白了,富岡先生。”她會簡潔地應下,檢查完裝備就走。

“血鬼術是血霧,已破解。”她回來時匯報。

“嗯。”他擦著刀,也許擡一下眼。

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行走在同樣的道路上,斬殺著同樣的惡鬼。雪代幸卻將更多的心力投入近乎嚴苛的自我錘煉中,以此分散那些冷漠給自己帶來的傷害。

她的劍技終於在反覆的實戰中更加穩定。獨自完成任務歸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多,身上的傷痕添了又消,眼神卻日益沈靜堅韌。

她依然會在義勇不註意時,將他訓練或者任務中破損的隊服縫補好,平平整整放在他的鋪位邊。

共同吃飯時,如果他對某道菜多加了一筷子,她會默不作聲地將那道菜移得離他更近一些。

在他深夜因夢魘而驟然緊繃的身體旁,她只是閉上了眼,靜靜地聽著,用自己平穩的呼吸告訴他,她在這裏,但不會再越界打擾。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痛苦,他的自毀,他的孤獨。然後,她毅然決然的選擇用另一種方式,站在他能看得到的地方,如果他還願意看向外界的話。

雪代幸履行著當時三個人的那份承諾,她會變得更強,斬殺更多的鬼,連帶著逝去少年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這不是糾纏,而是守望。

她小心地維持著這份邊界感,不會走遠,也不會擅自靠得太近。

她用存在的本身,無聲地對義勇訴說:沒有關系,我理解你的痛苦,我不會強迫你,但我也不會離開,我會在這裏。

夜晚的同宿,是這份守望最微妙也是最堅韌的紐帶。義勇從未提出分開居住,這種默許本身,在幸看來,就是他內心並未徹底冰封的證據,是他掙紮中殘存的一絲本能依賴。

即使白日裏形同陌路,稱呼冰冷疏離,但夜晚,他們依舊共享著同一個空間,呼吸著相同的空氣。

這份物理意義上的接近,在巨大的情感冰原下,形成了難以言喻又帶著苦澀的溫度連接。

這樣的日子,不驚不瀾,無悲無喜,在一個個日升月落中,竟也碾過了一個完整的春夏秋冬。

幸躺在冰冷的被褥將自己蜷縮起來,聽著窗外愈加狂暴的風聲,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不遠處那張床鋪傳來的氣息。

眼皮漸漸沈重起來。

她模模糊糊地想著明日可能需要到鎮上的藥鋪一趟,上次任務留下的藥膏快用完了,而冬天傷口總是愈合得格外緩慢,她需要提前準備一些,也……習慣性地,為他。

風聲的呼嘯愈來愈大,仿佛宣告著嚴冬的正式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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