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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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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雨絲冰冷,如同無數細密的針,持續不斷地拍在少女的皮膚上,帶來一種一種近乎鈍重的麻木感。

少女咬緊牙關,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血腥之氣在喉中彌漫開來。而她背上的幾乎要把她壓垮的重量和溫熱感。

那是昏迷不醒的富岡義勇。

此時的義勇毫無聲息,濕透的黑發貼在雪代幸的頸側,冰涼的觸感和他額頭發燙的溫度形成奇異的對比,讓她心慌意亂。

腳底早已磨破,每踩下的一步都伴隨著鉆心的疼痛,混合著泥水和新添的傷口,在枯枝和碎石間留下斷續模糊的血痕。小腿和手臂也被低矮的灌木和鋒利的樹枝劃開了一道道口子,血水混著雨水留下,疼得雪代幸幾乎要失去知覺。

但是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慢下來。

林深如墨,雨遮蓋了大部分聲響,只有她自己沈重的心跳和喘息在耳膜裏鼓噪。

雪代幸不知道自己在這片漆黑的山林裏跋涉了多久,時間好像失去了意義,唯有腳下每一步的劇痛和背上的溫熱感無比真實。

她的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雙腿沈重的像灌了鉛,肌肉也哀嚎著顫抖。

雪代幸的意識在此刻被切割成無數的碎片。義勇微弱的呼吸,腳下一步一痛的折磨,眼前無盡延伸的黑暗,還有……三天前,那片刺目的陽光,和陽光下的地獄景象。

當微弱的光線,透過衣櫃門的縫隙時,如刀刃一般緩慢地割開了持續已久的黑暗和死寂。

衣櫃狹小的空間裏,幸和義勇緊緊靠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無法抑制的顫抖。

光亮透進去的時候,幸先動了。

她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扇救命的櫃門推來一條更寬的縫隙。

更多的光湧進來,刺得幸眼睛生疼。

然後,她看到了。

富岡家,那個總是被蔦子姐姐打理得整潔溫馨的家,此刻已面目全非。

桌椅碎碎裂傾覆,碟碗的殘片和深褐色,尚未幹透的血跡混合在一起,潑灑得到處都是,墻上,拉門上,榻榻米上……

目光所及之地,皆是一片狼籍。

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混合了一種奇怪的,像是油脂燒焦後又冷卻的惡臭,更加令人作嘔。

義勇跟在她的身後爬出來,他的臉色蒼白的嚇人,那雙海藍色的雙眼空洞地望著眼前的一切,身體無法控制地發著抖。

他們互相攙扶著,踩過碎片和凝固的暗色汙漬,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

幸的胃裏翻江倒海,但她依舊死死咬著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然後,他們在角落的碎片和汙穢堆裏,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暗紅。

那是蔦子姐姐最愛穿的暗紅色羽織。

此刻,它被揉成了一團,徹底浸泡在發黑粘稠的血汙和其它難以名狀的穢物裏,幾乎看不出原本鮮艷漂亮的顏色。

義勇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掙開了幸的手,幾乎是撲過去,顫抖著抓起那件羽織,死死地抱在懷裏,把臉深深的埋了進去。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卻沒有發出任何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地破碎抽氣聲,比嚎啕更讓人心碎。

雪代幸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她看著義勇顫抖的背影,看著這片人間煉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了。

腦中幾乎遺忘的片段,一幕幕浮現出來。

她前世……是不是也這樣掠奪過別人的幸福?是不是也……

幸想上前抱住這樣的義勇,可是她擡起手,最終又放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了人聲。是來接親的前田家的人,還有聽到動靜過來查看的鄰居。

驚呼聲和尖叫聲瞬間撕裂了這片死寂。

前田浩介沖進來,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的臉色霎時變得比紙還白,精心準備的禮服像是巨大的諷刺。

他踉蹌著撲到那片最大的血汙前,徒勞地伸出手,卻什麽也碰不到,最終只能發出令人心碎的哀嚎,悲痛欲絕。

很快,住在隔壁村的義勇的遠房親戚,富岡夫婦也趕來了。

那是一對穿著體面,眼神中卻投註著精明的中年男女。

“這是怎麽了!”女人捂著嘴,發出誇張的驚呼,眼睛卻飛快地掃視著狼藉的屋子。

男人則皺緊眉頭,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最後落在緊緊抱著羽織,失魂落魄的義勇身上。

“義勇?義勇!”他大步走過去,蹲下身,雙手用力抓住義勇的肩膀,“看著叔父!發生了什麽事?說話啊!”

義勇像是沒聽見,眼神無光,嘴唇哆嗦著,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節:“黑的……好快……姐姐……血……好多……”

親戚夫婦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雪代幸忙上前擋在義勇身前,聲音因急切發顫,“是怪物!昨晚上有可怕的怪物來了!黑色的,眼睛很可怕,是它吃了蔦子姐姐!”她試圖替義勇說的更清楚,更可信,伸手指著那些非人力能造成破壞的痕跡。

但那個男人,富岡叔父,及其粗魯地打斷了幸:“怪物?小孩子胡說什麽!哪來的怪物!“他轉頭,掠過幸更加用力地搖晃著義勇,“義勇,是不是嚇壞了?別怕,跟叔父說就是,是不是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了?比如……山賊?”

女人也在一旁幫腔,語氣誇張:“瞧這孩子,眼神都不對了,肯定是被嚇失魂了!可憐啊,父母去得早,姐姐又……這可怎麽辦啊!”

“不是強盜!是吃人的怪物!”雪代幸著急的解釋著,但看到男人眼中毫不掩飾的算計和女人假意的哀嘆,她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來弄清真相的,而是來趁火打劫的。

於是幸也不再徒勞地爭辯,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們,冷眼看著他們表演,心裏盤算著他們究竟想做什麽。

幸的聲音最終被大人們的議論,親戚斬釘截鐵的結論和浩介先生崩潰的哭聲淹沒了。

沒有人相信一個孩童關於吃人怪物的荒謬言論。

富岡叔父迅速而強硬地掌控了局面。他們以長輩和唯一可靠的親戚身份,“心痛無比”地接手了後事處理,並理所當然地將“受到驚嚇,需要精心照顧和保護”的義勇與雪代幸隔離開。

因為雪代砂已故的原因,雪代幸也算孤身一人的孩童,然後被眾人不由分說的拜托給了一位鄰居婦人暫時照看。

但雪代幸的目光卻一直追隨著被叔母半強制半哄騙帶離人群,帶到角落“低聲”安慰的義勇身上。

她看到那女人假意用手帕給義勇擦臉,手卻有意無意地拍著他的後背,實則是隔絕著義勇與其他人接觸的機會。

幸模糊的知道,義勇父母離世時留下了一筆數額可觀的遺產,這筆財產足以支撐蔦子姐姐撫養義勇長大。

原來是這樣……

雪代幸的心沈到了谷底。

他們根本不可能相信義勇的話,或者說,他們選擇了不相信。他們不是要幫義勇,他們是想要那筆錢。

接下來兩天,雪代幸因無人嚴格看管得以偷偷留意著富岡家的動靜。

果然,第三天清晨,天剛亮的時候,一輛簡陋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富岡家後門。雪代幸聽到男人跟車夫低聲交流,要把義勇送去雪山的醫生親戚家接受精神治療。

精神治療?

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了雪代幸全身,但緊跟其後的,是幾乎要將幸理智焚燒殆盡的憤怒。眼前的這對夫妻虛偽算計的嘴臉,與前世那些將她推入地獄的面孔重疊。

幸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掐進掌心的肉裏,牙齒緊咬,嘴角那顆小痣仿佛也染上了一絲冰冷的煞氣。

他們怎麽敢……怎麽敢這樣對他?

就在雪代幸劇烈的情緒幾乎要失控的邊緣,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潮濕的空氣,將那些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憤怒強心壓制了下去。

她不能被前世的陰影吞噬。義勇現在需要她。

雪代幸死死記住了那對夫妻的側臉,將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冷酷深深刻入腦海,然後,幸不再猶豫,趁著馬車轉過一個彎道速度稍減的瞬間,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將自己隱匿在馬車後方的視野盲區,目光死死地鎖定滾動的車輪。

馬車走得並不快,但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跟上它幾乎耗盡了幸全部的力氣。她不能靠的太近,只能在道路旁的樹林和草叢裏拼命奔跑。

不知跟了多久,天氣陰沈下來,烏雲匯聚,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馬車終於在一處僻靜的路邊停了下來。

雪代幸渾身濕透,冷的瑟瑟發抖,她看到馬車夫下車活動筋骨,嘴裏抱怨著天氣,義勇則被留在了車裏。

等到車夫走遠方便的空隙,幸悄無聲息地來到馬車邊,她墊著腳費力拉開簾子。

義勇蜷縮在角落裏,眼睛閉著,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似乎在發燒,懷裏死死抱著那件暗紅的羽織。

“義勇!義勇!”幸壓低聲音急切地呼喚。

義勇艱難地睜開眼,眼神依舊空洞,但似乎認出了她。

“快下來,我們走!”幸朝義勇伸出手。

或許是幸眼中的急切感染了他,又或許是潛意識裏對那對親戚的恐懼,義勇掙紮著,握住了幸的手,幾乎是滾下了馬車。

冷雨瞬間將兩人澆得透徹。

幸拉著義勇,如同那個雪天義勇拉著她一樣,兩個小小的身影,頭也不回地鉆進了路旁的密林深處。

車夫的叫罵和腳步聲在背後響起,幸拉著義勇冰冷的手,在濕滑泥濘的林間跌跌撞撞地狂奔,直到那些聲音被雨聲和木林叢隔開,最終消失,他們才暫時的安全了。

但幸運並未降臨。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著他們。義勇本就因為蔦子姐姐的慘死而深受打擊,心神俱損,再被冷水一激,沒跑多遠,身體就軟了下去。

“義勇!”雪代幸驚慌地扶住了他,發現他渾身滾燙,已經完全陷入了昏迷。

雨勢越來越大,天色逐漸被墨色侵染。林子裏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雨水敲打樹葉的沙沙聲,和各種令人心悸的窸窣聲響。

幸又冷又怕,腳底的傷口泡在雨水和泥裏,疼得她幾乎站不穩。她看著昏迷不醒的義勇,巨大的絕望和恐懼攫住了她。

不能停在這裏。

停在這裏,義勇會死。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幸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義勇的手臂架到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半拖半背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腳底的傷口一次次被碾壓,摔倒了,就掙紮著爬起來,重新把義勇背好。沒有路了,就用手撥開濕漉漉的、帶著刺的灌木。力氣快用盡了,就想想蔦子姐姐溫暖的笑容,想想義勇那堅定的承諾……

“救命……有沒有人……”她的呼救聲被雨聲吞沒,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但她還是一遍遍地喊著。

聲音越來越微弱,腳步越來越踉蹌,意識開始渙散,身體冰冷麻木。

就在她幾乎要徹底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時,前方密林的縫隙間,似乎隱約透出一點模糊而搖曳的火光。

雪代幸爆發出最後一點氣力,朝著那個方向掙紮而去。

撥開最後一道擋路的濕漉漉灌木,一片小小的林間空地出現在眼前,空地上有一個簡陋的窩棚,火光正是從窩棚縫隙裏透出來的。

窩棚門口,一個穿著蓑衣,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正站在那裏,似乎正準備出門,被他們的動靜驚動,警惕地望過來。他手裏提著一把獵叉,臉上帶著常年山林生活留下的風霜痕跡。

幸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背著義勇一起摔倒在冰冷的泥水裏。泥水濺了她一臉,模糊了視線,她卻感覺不到冷,只感到背後的生命正隨著體溫飛速流逝。

她用盡殘存的所有氣力,朝著那個模糊的高大身影,艱難地伸出一只沾滿泥濘和血汙、不住顫抖的手,喉嚨裏擠出破碎得不成調子的哀鳴,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絕望的乞求:

“救……救救他……”

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還未完全落下,眼前的整個世界便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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