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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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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

春深漸夏,庭前的樹木早已枝繁葉茂,投下濃郁清涼的綠蔭。

蟬聲尚未變得聒噪,只是偶爾試探性地鳴叫幾聲,空氣中開始浮動著初夏特有的溫暖的氣息。

雪代幸在富岡家的生活,如同院中那棵悄然生長的綠植,舒展出了新的枝葉一樣,平淡且溫馨。

剪短的發絲已經長到了齊肩的長度,被她利落地在腦後紮起一個小揪,露出光潔的脖頸和飽滿的額頭,整個人顯得清爽而精神。

她愈發熟練地幫著蔦子姐姐打理家事,洗衣、灑掃、侍弄一小片菜畦,動作麻利,神情專註。

她尤其喜歡跟在蔦子身邊學習料理。

廚房裏彌漫的煙火氣,食材在手中變換形態的過程,都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與滿足,仿佛通過這一切,她正實實在在地觸摸並經營著眼前的生活。

這日,蔦子姐姐正在腌制過夏的梅子,幸在一旁幫忙清洗晾曬。

看著蔦子姐姐靈巧的雙手,幸忽然想起鎮上的浩介先生最近送來了一條很不錯的鮭魚,還附帶了一些新鮮的白蘿蔔。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蔦子姐姐,”幸擦幹手,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蔦子,“晚上的鮭魚……可以讓我來做嗎?我想試試做鮭魚蘿蔔湯。”

她記得很清楚,在鎮上借住的那次,義勇吃到浩介先生做的鮭魚蘿蔔時,那雙總是平靜的海藍色眼眸會瞬間亮起,嘴角會幾不可查地飛快上揚一下,那是一種極致滿足下才會流露出的喜悅。

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讓幸覺得格外安心,仿佛世界就該是這般簡單美好的模樣。

蔦子有些驚訝,隨即溫柔地笑起來:“當然好啊。小幸想學做菜是好事呢。需要姐姐教你嗎?”

“嗯!”幸用力點頭,“我想做出很好吃的味道。”

然而,事情並非想象中順利。

料理一事,看似簡單,實則內藏乾坤。

火候、調味、食材處理的順序,每一樣都需要恰到好處。

雪代幸站在竈臺前,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鮭魚塊下鍋煎制時,油花爆濺,嚇得她差點扔掉鍋鏟。

好不容易將魚煎到兩面微黃,加入水和高湯料,又手忙腳亂地去處理蘿蔔。蘿蔔切得大小不一,厚薄不勻,放入鍋中的時機似乎也晚了些。

最後成品出爐,賣相實在算不上好。

蘿蔔有些仍舊硬韌,未能完全吸收湯汁的精華,湯的顏色也略顯渾濁,鹽味似乎放得重了些,掩蓋了鮭魚本身的鮮甜。

幸看著碗裏這碗與自己預期相去甚遠的湯,不動聲色的挑了挑眉。

應該……不至於太難吃吧?

晚飯時,蔦子姐姐和義勇看著這碗獨特的“雪代幸版”鮭魚蘿蔔湯,都沒有立刻動筷。

“第一次做,已經很不錯了。”蔦子姐姐鼓勵道,率先舀起一勺嘗了嘗,面色如常地咽下,微笑道,“味道很紮實呢。”

幸卻眼尖地看到姐姐喉頭細微地滾動了一下。

然後她看向義勇。

義勇倒是沒什麽表情,依言夾起一塊蘿蔔,送入口中,咀嚼了幾下,又喝了一口湯。

他吃得一如既往的專註,但幸緊緊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類似那日的細微變化。

沒有。

他的表情平靜無波,只是默默地吃著,速度似乎比平時稍微慢了一點點,吃完後還喝了一大口水。

幸忍不住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怎麽樣?”

義勇放下筷子,看向她,非常認真地且坦誠地評價道:“蘿蔔,有點硬。湯,鹹了。”

語氣直接得像一把小錘子,敲碎了幸最後一點幻想。

幸的臉頰瞬間鼓了起來,像只囤食的小松鼠,又羞又惱:“餵!就算是實話,也不能說得這麽直接吧!我很認真做的!”

義勇不理解她為什麽突然生氣了,眨了眨眼,補充道:“但是,能吃。”

這不補充還好,一補充更讓幸氣結。

“能吃算什麽誇獎啊!笨蛋義勇!”她氣呼呼地拿起自己的飯碗,用力扒了一口飯,小聲嘟囔,“下次……下次我一定做得比浩介先生還好吃!到時候讓你把舌頭都吞下去!”

義勇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沈默了一下,似乎試圖理解她生氣的點,最後只是低下頭,看著碗裏剩下的湯,低聲說:“……哦。那我等著。”

那副認真接受挑戰卻又莫名有點無辜的模樣,讓一旁的蔦子姐姐忍不住掩嘴輕笑,也讓幸那股無名火噗一下洩了氣,反而有點想笑。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認識的時候。

她單方面地生氣、拌嘴,他茫然不解卻認真回應。只是這一次,不再有恐懼和隔閡打底,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熟悉和……親昵?

經過這一番“廚房挫敗”和“直男評價”後,兩人之間的相處似乎真的褪去了最後那層小心翼翼的生疏感,變得自然起來。

雪代幸不再刻意壓抑情緒,偶爾會像以前一樣,因為義勇某些過於直白的言語或行為而跳腳,嘰嘰喳喳地抗議。

義勇雖然大多時候依舊沈默,但會更直接地表達自己的看法,偶爾甚至會被幸逼得耳根微紅,憋出一兩句反駁,雖然往往殺傷力為零。

他們仿佛真的變回了一對尋常的,會吵吵鬧鬧的青梅竹馬。時光在拌嘴與和好,忙碌與閑暇間悄然流淌,季節的步伐邁入了盛夏。

蔦子姐姐的婚期也日漸臨近,定在了夏末一個據說很好的日子。

富岡家裏洋溢著忙碌而喜慶的氣氛。浩介先生來得更勤了,有時是商量婚禮細節,有時是送來各種禮物和用品。

這日,浩介先生又來拜訪,邀請蔦子姐姐去鎮上最終確定婚禮和服的款式和一些細節,順便采買些東西。

他溫和地笑著看向幸和義勇:“小幸,義勇,也一起去吧?正好可以幫忙拿東西,也可以挑些你們喜歡的。”

夏日的鎮子比冬日祭典時更為熱鬧,陽光明亮,人流如織。

蔦子姐姐和浩介先生走在前面,低聲交談著,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幸和義勇跟在後面,手裏已經提了幾個小巧的包裹。

幸好奇地打量著街道兩旁的商鋪,享受著這份熱鬧與平常。

然而,就在經過一個狹窄的巷口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巷內。

一個身影倏然閃過。

深黑色的立領制服,即使在炎夏也包裹得嚴嚴實實。腰間似乎佩著刀。那人身形矯健,步伐極快,轉眼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僅僅是一瞥。

幸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幾乎讓她窒息。

是鬼殺隊。

那些被溫馨日常幾乎覆蓋了的血腥而恐怖的記憶,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咆哮著沖回她的腦海。

被撕裂的軀體、噴濺的血液、冰冷的日輪刀鋒、還有最終斬斷她脖頸的那雙冰冷又悲慟的藍眸……

這些平凡而又寧靜的日子,讓她差點快忘了,這個世界,是存在著食人鬼這樣的怪物的。

她渾身冰涼,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手中的小包裹險些滑落。

走在她旁邊的義勇最先察覺到她的異樣,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她,“怎麽了?”

他的聲音將幸從冰冷的回憶漩渦中猛地拉回。

幸猛地回過神,大口喘著氣,額角沁出冷汗。她用力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有些發顫:“沒、沒什麽……就是突然有點頭暈,可能太陽太曬了……”

義勇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又擡頭看了看被店鋪屋檐遮擋了大半的天空,眉頭微蹙,似乎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牽強,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道:“要去陰涼處休息一下嗎?”

“不用了。”幸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著情緒,“好多了,我們快跟上姐姐他們吧。”

她快步向前走去,幾乎不敢再看那個巷口一眼。

然而,那份驟然被勾起的恐懼卻如影隨形。

這個世界是有鬼的。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針一樣刺穿了她所有幸福的假象。

她看著前面蔦子姐姐幸福的笑容,看著身邊尚且年少、眼神清澈的義勇,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祈求湧上心頭。

拜托了……這輩子不要再遇到鬼了。

就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吧。

經過一家香料鋪時,門口懸掛著用於驅蟲的幹花束,其中赫然夾雜著幾串淡紫色的紫藤花。雪代幸的目光被牢牢吸引,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是紫藤花。

鬼最厭惡的東西。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在義勇不解的目光中,走進店鋪,買下了一小包紫藤花幹花制成的熏香。

“晚上蚊子有點多。”她將熏香小心地收進懷裏,低聲對義勇解釋了一句,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義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包熏香,沈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采買結束,回到家中。幸將那包紫藤花香薰放在了房間的角落,淡淡的香氣彌漫開來,帶來一絲心安,卻也無聲地提醒著她潛藏的危險。

日子繼續向前,婚禮的籌備進入最後階段。按照習俗,新娘出嫁前需要親手準備一些嫁妝,也會和家人一起最後整理待嫁的物品。

出嫁前兩日,蔦子姐姐拿出一些嶄新的布料和絲線,準備最後趕制幾件貼身小物。

幸和義勇在一旁幫忙,主要是義勇負責按住布料,幸幫忙遞剪刀絲線,偶爾笨拙地嘗試縫上幾針,但大多被蔦子姐姐溫柔地接過去修正。

“義勇,把那卷紅色的絲線遞給我一下。”蔦子姐姐低頭縫著一件內襯的衣角,輕聲道。

義勇伸手在針線籃裏翻找了一下,拿起一卷線遞過去。

“是紅色的,義勇,這卷是金色的。”幸眼尖,忍不住開口,拿起旁邊那卷正確的遞過去,“喏,這卷才是。”

義勇看了看自己手裏那卷明顯是金色的線,又看了看幸遞過來的紅色線卷,沈默了半晌,才悶悶地接過去,遞給蔦子姐姐,耳根有點微微發紅。

蔦子姐姐忍不住輕笑出聲。

幸也有點小得意,嘴上卻不饒人:“笨蛋義勇,連顏色都分不清嗎?以後怎麽幫姐姐的忙呀。”

“……光線有點暗。”義勇低聲辯解了一句,眼神卻飄向別處,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是是是,都是光線的錯。”幸故意拉長了語調,眼裏閃著狡黠的光。

義勇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只好抿緊嘴唇,重新拿起一塊布,用力按住,仿佛跟那塊布有仇似的。

蔦子姐姐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主要是幸在說,臉上洋溢著溫暖而欣慰的笑容,她停下手中的針線,目光柔和地落在兩人身上。

“看到你們這樣,真好。”她輕聲說,語氣裏充滿了感慨,“就像真正的兄妹一樣。以後姐姐不在了,你們也要這樣互相照顧,互相陪伴,知道嗎?”

她的語氣溫柔而自然,卻讓幸和義勇都楞了一下。

幸臉上的調皮笑意微微收斂,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感,有溫暖,也有一種莫名的不舍和酸楚。她看向蔦子姐姐,用力點頭:“嗯!姐姐放心吧!”

義勇也擡起頭,看向姐姐,海藍色的眼眸裏映著溫暖的燈光,非常鄭重地“嗯”了一聲。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

三人圍坐在一起,繼續著手頭細小而瑣碎的準備工作,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空氣中彌漫著紫藤花淡淡的香氣,新布的棉麻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家人之間的溫馨與羈絆。

幸看著燈光下蔦子姐姐溫柔的側臉,看著身邊認真按著布料的義勇,心中被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填滿,幾乎要將那紫藤花香帶來的隱憂徹底壓下。

明天,就是姐姐出嫁前的最後一日了。

雪代幸由衷地期盼著,這份幸福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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