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織

關燈
斷織

母親雪代砂的病,如同這個冬天一般,來得迅疾而冰冷。

雪代幸日夜守在母親榻前,煎藥、餵飯、擦拭,心如同被放在小火上慢慢炙烤。

蔦子姐姐和義勇來得更勤了,送來自家熬的粥,劈好的柴火,以及鎮上郎中開的,似乎也效用不大的藥方。

歲末年初時,雪代砂的精神竟意外地好了一些,臉上甚至有了些微血色,能稍微坐起來一會兒了。

她溫柔地提出,想和富岡家一起過年。

年夜飯是在雪代家吃的。

蔦子和義勇早早過來幫忙,母親堅持要親自下廚,做了許多幸愛吃的菜。

軟糯香甜的築前煮,金黃誘人的玉子燒,還有燉得爛熟的芋頭……每一樣都耗費著她所剩無幾的力氣,她卻做得異常專註和滿足。

飯桌上,氣氛難得的溫馨,母親不停地給幸夾菜,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幸,多吃點,要長得結結實實的。”

“以後啊,要學會好好照顧自己,飯要按時吃,天冷了要記得添衣。”

“要聽蔦子姐姐的話,她是你姐姐,會對你好的。”

“義勇君是個好孩子,你們要互相照顧。”

雪代砂細細地囑咐著,仿佛要將一生的話都說盡。

幸低著頭,拼命往嘴裏扒飯,淚水卻大顆大顆地掉進碗裏,鹹澀一片。

她知道,這可能是母親最後一個新年了。

蔦子紅著眼眶,不住地點頭:“砂夫人,您放心,您放心……”

義勇坐在一旁,偶爾擡頭看看幸強忍悲傷的側臉,又看看雪代砂夫人那異常明亮卻讓人心疼的眼神,默默地將剔好了刺的魚肉放到幸碗裏。

年後,雪代砂就像燃盡了最後的燭火,迅速地衰敗下去。在一個寂靜的雪夜,她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臨走前,她已說不出話,只是用盡最後力氣,緊緊握住幸的手,目光哀求地望向一直守在床邊的蔦子。

蔦子瞬間淚如雨下,緊緊回握住她的手,哽咽著:“砂夫人,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小幸,替您望著她平安長大的。”

母親聞言,嘴角似乎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笑意,目光最後溫柔地落在幸臉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雪代幸的世界,在母親閉上眼的那一刻,萬籟俱寂。

雪,無聲地覆蓋著庭院,也仿佛覆蓋了她的心。

母親的葬禮簡單而肅穆。幸穿著白色的孝服,跪坐在母親的墓前,雪花落在她的發梢,肩頭,寒冷刺骨,卻不及心中萬一。

她仿佛與這片蒼茫的雪地融為一體,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孤獨。小太郎安靜地匍匐在她腳邊,發出細微的嗚咽,用腦袋蹭著她冰涼的手。

“幸。”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打破了死寂。

富岡義勇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他同樣穿著素色的衣服,發梢肩頭也落滿了雪。

幸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墓碑。

義勇沈默地在她身旁跪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學著姐姐安慰人的樣子,有些生澀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覆蓋住幸緊緊攥著,凍得通紅的手。

他的手掌溫暖,那溫度如此真實,一點點穿透冰層,試圖溫暖她凍僵的指尖。

“以後……我該怎麽辦?”幸的聲音幹澀沙啞,“媽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眼淚終於再次滑落,瞬間變得冰涼。

義勇握緊了她的手,海藍色的眼眸註視著她。

“不是一個人。”他搖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肯定,“還有姐姐。”

他頓了頓,目光不移地看著幸盈滿淚水的眼睛,認真地補充道:“……還有我。”

這句話不是甜言蜜語,甚至算不上安慰,只是最簡單直白的陳述,卻帶著富岡義勇式的承諾。

幸怔怔地望著他,望著少年清澈眼眸中自己狼狽的倒影,一股酸楚又微弱的暖意沖上鼻腔。

兩個小小的身影,手牽著手,慢慢走出了被雪逐漸覆蓋的墓地。

在整理母親為數不多的遺物時,一個陳舊的漆木小匣從衣櫃深處滑落。

幸下意識地打開,裏面除了一些母親珍藏的舊信,還躺著一只顏色褪得發淡的紅色紙鶴,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

她拿著紙鶴怔忡了片刻,好似想起了一些關於京都的一些美好回憶,以及某個稚嫩的笑臉。但那段記憶如同被水浸過的墨跡,混沌不清,只留下一種沈悶的感覺。

雪代幸將紙鶴重新丟回匣中,合上了蓋子。現在的她,無暇去深究這點微不足道的恍惚。

雪代砂去世後,雪代幸被蔦子接到了富岡家居住。小太郎也跟了過去,它似乎也明白發生了什麽,不再奔跑玩耍,總是安靜地偎在幸腳邊。

蔦子信守諾言,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幸,夜晚三人同宿一室,蔦子會像小時候安慰做噩夢的義勇一樣,輕輕拍著幸的背,給她講些溫暖的往事,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

“沒事了,幸,安心睡吧,姐姐在這裏。”蔦子溫柔的聲音和身邊另一側義勇平穩的呼吸聲,成了雪代幸在那段冰冷日子裏唯一的暖源,一點點縫補著她破碎的心。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之下,幸知道,那雙貪婪而冰冷的眼睛,正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註視著這裏。

她握緊了那份關於戶籍的希望,卻又在無盡的悲傷中,感到前途未蔔的茫然。

幾日後的一個清晨,雪停了。然而昨夜的新雪依舊覆蓋了鄉間小徑,空氣凜冽刺骨,蔦子姐姐出了門,吩咐義勇和幸看家。

午後,義勇見柴火不足,便拿起斧頭對幸說:“我去後山砍些柴,很快回來。”幸默默點頭,小太郎跟在她腳邊。

就在義勇出門後不久,幸正在院子中與小太郎安靜的坐著。

“幸子。”

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寧靜的空氣。

幸渾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駭然轉頭,看見父親羽多野智森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側的大門,他身後跟著兩名高大的家仆,如同雪地裏的鬼魅,面色不善。

羽多野智森穿著厚重的羽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冷漠。

“幸子,過來我這邊。”父親的聲音如同這冰雪一樣寒冷。

“不……”幸驚恐地後退,小太郎也齜著牙,擋在幸身前狂吠。

“雪代砂已經死了,我是你的血親,理應帶你回去。”羽多野智森冷笑一聲,踱步進來,嫌惡地打量著四周,“羽多野幸子,玩夠了嗎?該回去了。別忘了你的身份,這是你身為羽多野家的女兒該做的事情!”

這句話如同噩夢重演,與第一世被帶走時一模一樣。

“我不叫羽多野幸子!我是雪代幸!”幸鼓起勇氣反駁,聲音卻因恐懼而顫抖。

“由不得你任性!”父親失去了耐心,揮手示意身後的仆役,“帶走!”

兩名壯碩的仆役立刻上前抓她。

“住手!”

就在這時,義勇的身影出現在後院門口,他顯然聽到了動靜,疾跑回來,手裏還提著砍柴的斧頭。

他毫不猶豫地沖上前,試圖推開抓住幸的仆役。

“放開她!”

少年眼神銳利,帶著不容侵犯的怒意。但他終究只是個少年,力氣遠不及成年仆役。

一個仆役輕易地格開他揮來的拳頭,反手將他推開,義勇踉蹌著摔倒在雪地裏,斧頭也脫手飛出。

“義勇!”幸驚叫。

羽多野智森瞥了一眼雪地裏的少年,對著身後的仆役揮手,“快點帶走她!”

幸被粗暴地拖進馬車,她看著雪地裏掙紮著想爬起來的義勇,看著狂吠不止卻被仆役踢開的小太郎,前世的畫面與此刻重疊……

她看到義勇踉蹌後退一步後,立刻又不管不顧地要再次沖上來,卻被仆役再次攔住。

馬車已經開始移動。

就在被塞進馬車的那一剎那,幸突然湧現了一些前世零碎的記憶。

少年追在馬車身後,焦急呼喊著她的名字,積雪阻礙了他的步伐,可他仍毫不猶豫的向馬車狂奔,但那時的她被父親的威勢嚇住,內心絕望,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車後。

當時她為什麽不敢回頭?為什麽不敢回應?

為什麽……只是絕望的蜷縮起來?

顛簸的車廂內,幸透過晃動的布簾,看到了後面那個在雪地裏拼盡全力,固執地追逐著的少年,他的身影在風雪中顯得無比堅定卻又無比單薄。

突然之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瞬間沖垮了幸的恐懼。

這一次,她是雪代幸,她不會認命,也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幸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仆役的鉗制,在行駛的馬車上,竟然不顧一切地縱身跳了下去!

“幸!”剛從雪地爬起的義勇瞳孔一縮,想也沒想就沖上前去。

幸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滾了幾圈,但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完全到來,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了她最後的沖勢。

是義勇。他用自己的身體當了緩沖,兩人一起跌倒在雪堆裏。

“快跑!”義勇喘息著,拉起她,緊緊抓著她的手,向著富岡家的方向拼命奔跑。

父親和仆役們沒料到她會如此決絕,楞了片刻才氣急敗壞地追來。

馬蹄聲和呵斥聲在身後逼近,幸的心臟狂跳,冰冷的空氣割著喉嚨,但手被義勇死死攥著,那份力量成為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們的狼狽逃亡被一些村民看到,有人驚呼,有人躲閃,慌亂之中也有人偷偷跑去報官。

最終,他們驚險地逃回了富岡家,此時蔦子姐姐已經回到家中,了解情況後驚慌失措地將他們護在身後。

羽多野智森帶著人也追到了富岡家門口,態度強硬,語氣冷漠地要求交人,仿佛幸仍是他可以隨意擺弄的物件。

“幸現在是我的妹妹!她姓雪代!官府戶籍上寫得明明白白!你無權帶走她!”蔦子將幸和義勇護在身後,雖然害怕,卻寸步不讓。

“我是她生父,她身上流著我的血!這豈是一紙文書能斷掉的?”羽多野智森怒極反笑,他看著幸,眼神冰冷,“看來是以前太縱容你了,讓你忘了什麽是規矩!今天非要給你個教訓不可!”

說著,他竟揚起手,狠狠地朝著幸扇去,那架勢,竟是真要下重手!

“幸!”

“汪——!”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焦躁不安的小太郎猛地從幸身後竄出,如同一道棕色的閃電,一口狠狠咬在了羽多野智森揚起的手掌上!

“該死的畜生!”羽多野智森發出一聲痛呼,暴怒之下,用力一腳踹向小太郎的腹部!

“嗚嗷——!”小太郎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嚎,小小的身體被踹得飛起,重重撞在院墻上,然後軟軟地滑落在地,鮮血瞬間從它的口鼻和身下滲出,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那抹鮮紅在白雪的映襯下,刺眼得令人窒息。

時間仿佛靜止了。

[不對,我們一點也不一樣。]

她想起那一天的午後,小太郎朝她歡快的搖著尾巴,而她則緊緊的抱著小太郎,抱著她對京都冷漠的親情最後的一絲期待……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水澆頭,但緊隨其後的,並非僅僅是失控的憤怒,而是一種極致到冰冷的死寂。

她周身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幸的臉上甚至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那雙總是帶著悲傷的眼眸,此刻沈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向前走了兩步,並非沖向小太郎,而是走向了那個剛剛施暴,正一臉嫌惡擦拭手上傷口血跡的男人,她的父親。

她停在他面前,距離很近,卻刻意地用身體擋住了身後富岡姐弟的視線。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種奇異到近乎溫柔的語調,字字清晰,聽得羽多野智森寒冰刺骨。

“父親大人,”她輕輕喚道,這個稱呼此刻聽起來充滿了諷刺,“您總是這樣……永遠學不會珍惜,只會毀掉,對嗎?”

羽多野智森皺起眉,對女兒這異常的反應感到不悅和莫名其妙:“你在胡言亂語什麽?”

幸仿佛沒聽到他的呵斥,繼續用那種輕柔卻毒蛇般的語氣低語,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您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跑到這窮鄉僻壤來抓我回去……是因為京都那邊的生意,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吧?那個您指望能救急的聯姻對象,暗谷家……是不是突然撤資了?”

羽多野智森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瞪著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女兒。他嘴唇哆嗦著:“你……你從哪裏聽來的這些混賬話?!!”

這件事他瞞得極緊!連京都的心腹都知之甚少!這個身在偏遠鄉下、消息閉塞的女兒怎麽可能知道?

幸看著他震驚乃至閃過一絲慌亂的神情,臉色眼中掠過一絲近乎病態的快意。她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惡魔的低語:

“我會好好看著的。”幸的目光掃過他華貴皮裘下隱約透出的焦躁,“看著羽多野家……是怎麽徹底衰敗、倒塌,最後變得連這鄉下的泥土都不如。”

“我會睜大眼睛,好好看著的。”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陰狠,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羽多野智森最恐懼最不願被人觸及的痛處上。

羽多野智森臉色由青轉白,手指顫抖地指著幸,第一次在這個他一直視為附屬品的女兒面前,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和恐懼。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花瓶了,她眼中那種洞悉一切並以此為樂的冰冷黑暗,讓他脊背發涼。

就在這時,官差終於趕到。從周圍人的口中了解了大致的情況,這位京都遠道而來的商人,竟然當眾想要掠走戶籍獨立的少女,甚至,縱仆行兇、打死家犬,再加上又有多位村民作證,官差嚴肅地要求羽多野智森立刻離開,不得再騷擾雪代幸和富岡家。

羽多野智森面色鐵青,他死死瞪了雪代幸一眼,那眼神覆雜無比,充滿了憤怒與難堪,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懼。

他最終什麽也沒再說,猛地拂袖轉身,幾乎是踉蹌地沖回了馬車,車夫慌忙駕車,迅速消失在雪地盡頭,

鬧劇落幕,人群散去。

直到父親的馬車徹底看不見,幸挺直的脊背才幾不可查地松懈下來。

她眼中的陰狠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虛脫感和茫然。

她緩緩轉身,看向身後滿臉擔憂和驚愕的蔦子和義勇。

他們顯然聽到了她部分激烈的言辭,看到了她與父親的對峙,但並未聽清那些低語的具體內容,更未看到她那一刻的表情。

“小太郎……”幸喃喃道,目光投向那抹再也無法起來的棕色身影,所有強撐的堅硬外殼碎裂,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與方才的冷靜判若兩人。

鳶子立刻上前緊緊抱住了她,低聲安慰到:“沒事了小幸,沒事了……都結束了。”

義勇站在一旁,他看著幸崩潰哭泣的樣子,又看向地上小太郎的屍體,他默默地蹲下身,用旁邊幹凈的積雪,一點點地擦拭掉小太郎身上的血跡和汙跡。

雪又開始靜靜地下,覆蓋了血跡,覆蓋了爭鬥的痕跡,仿佛要將一切悲傷和汙穢都掩埋。

這個冬天格外寒冷。

雪代幸知道,她失去了母親和小太郎,她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過去的枷鎖,甚至無意間露出了潛藏心底的獠牙。

但富岡家姐弟的溫暖,和她為自己選擇的名字“雪代幸”,將成為她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她不會再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