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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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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溯

清晨的光輝尚未完全驅散夜的涼意,雞鳴隔著紙門傳來,微風攜著山野特有的晨露拂過,青草的清香充斥在整座宅邸之中。

一道纖細的身影早早忙碌於宅邸側室的一處小院,燃起的煙火之氣迅速沖散了清露氣息。

“咚——咚——”

規律的聲音穿透夢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少女在榻上蜷縮的更緊了一些,意識在溫暖的被褥和冰冷的記憶碎片間沈浮。

很熟悉,曾幾何時她也經常在早晨被這聲響吵醒,那是母親早起忙碌於廚房準備早餐時,刀與砧板相觸的節奏,不徐不疾,熟悉得讓人眼眶發酸。

可是好困,少女繼續閉著眼睛,她不想醒來。

少女無意識的縮了縮身子,真冷啊,她這是已經在阿鼻地獄了嗎?

“咚咚咚——”

聲音越來越清晰,意識被迫從深海浮起,同時也能感受到身上厚重的被褥,壓的她喘不上氣來。

於是少女一鼓作氣,猛的睜開眼睛。

清晨醒來時,初升的陽光透過紙門,溫柔地鋪滿了整個房間。她怔怔地擡起手,看著日光落在自己白皙的,完好無損的手背上。

久違的,溫暖的感覺。

下一秒,少女差點嚇得暈死過去,連滾帶爬地摔下床塌,手腳並用地縮進房間裏背陰的角落。

陽光!會被灼傷!會死!

這種恐懼好像已經刻印在了骨髓深處,陽光灼燒肌膚的疼痛,少女永生永世都不想再感受到了。

“幸——”

紙門被唰地拉開,一個盤著頭發衣著簡樸的女性端著一碗湯藥進到了屋內。

可是眼前有些詭異的場景令她一瞬間有些失語。

她的女兒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陰暗地趴在房間最背陰的位置,並且像是見鬼了一樣看著自己一邊流淚一邊發抖。

雪代砂把湯藥放到一邊,擔憂的向少女走去,可是每靠近一步,她就往後退一點,直至無路可退抵住冰冷的墻面。

這時候雪代砂終於發現了哪裏不對。

“幸,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噩夢?

那是噩夢嗎?

雪代幸一瞬間有些恍惚,父親冷酷的臉、被囚禁圈養的黑暗、變成鬼後的血腥與混亂、最後那雙冷冽堅定的藍色眼眸,以及斬斷她脖頸的,冰冷刀光。

幸忽然捂住脖頸處,大口大口的喘息著,眼淚從臉頰止不住的落下。

雪代砂趕緊抱住了蜷縮在角落的幸,拍著她的脊背溫柔的安慰著,“沒事了,都是噩夢,小幸不哭不哭。”

雪代幸死死回抱住母親,把臉埋進了那帶著梔子花香的懷抱裏,用力汲取著此刻的這份真實。母親溫暖的指尖無意間拂過她唇角邊那顆小小的、顏色偏淡的痣,那微小的觸感讓她更加確信自己還活著。

“好疼啊,媽媽,我好疼啊.......”

被砍斷的脖子好疼,心口的位置好疼。

幸終於哭了出來,在媽媽的懷裏,是可以任性地哭泣的,是可以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的。

當雪代幸終於平靜下來,面前已經擺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烏冬面,氤氳的熱氣逐漸模糊了她的視野。

“你這孩子,真是嚇死媽媽了,竟然會連續高燒三天。”雪代砂溫熱的手輕輕搭在幸的額頭,長舒了一口氣,“總算退燒了。”

坐在對面的外婆慈祥地笑著:“平安醒來就好。”

一只棕色的柴犬安靜的趴在幸腳邊,時不時用腦袋蹭蹭她的腳踝,仿佛在安慰她。

那是幸離開京都時唯一帶走的,名為“小太郎”的,曾經認為很重要的東西。

雪代幸仍處於恍惚的之中,她有些不敢相信,很怕她眨一下眼,一切重歸黑暗。

可是此時她正身處童年時期熟悉的房間之中,一切又是那麽的真實。

“快吃吧,烏冬面要涼了,這不是你最喜歡的嗎。”雪代砂確認幸的體溫是真的涼下來以後,坐在了幸對面。

幸咽了咽口水,雖然表面看起來已經十分的鎮定,擡手間還是微微的顫動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

面條柔軟順滑,湯底鮮香溫熱,是正常食物的味道,與她記憶最後那段日子被迫吞咽腥臭之物天差地別。

鼻尖一酸,幸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強忍住了即將落下的淚水。

已經太久沒有吃過正常的食物了,也是這一刻,雪代幸終於確定,她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外婆還在世的時候,回到了還能和母親圍坐一起吃飯的,她曾以為再也觸不可及的平凡時光。

午後,幸倚偎在外婆身邊廊下乘涼。

此時正是盛夏時節,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光影,露出的點點斑駁中透著炙熱的燙意。

她仍下意識地避開直射的陽光,將臉靠在外婆柔軟溫暖的膝頭。小太郎臥在一旁,時不時搖搖尾巴。

外婆手中的團扇輕輕搖動,帶來細微涼爽的風。這絲絲涼意讓幸舒服的閉起了眼睛。

她大約是回到了十歲那年,母親帶著她離開京都,來到豐多摩郡野方町的外婆家的那段日子。

曾經的雪代幸不懂,現在她才明白過來,原來母親選擇來此,是想陪伴外婆走完最後的時光。

想到這裏這幸不由自主攥緊了衣袖,再往下面的事情,她不願再回想了。

“幸,該喝藥了。”母親雪代砂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坐到幸身邊,輕聲提醒。

這應該是早上因為她的突發狀況被擱置到現在的那碗湯藥。

幸接過碗,溫熱的觸感透過瓷碟傳到掌心。

“等你好了,”雪代砂補充道,“記得要去隔壁富岡家道個謝。”

什麽?

幸的手猛的一顫,藥碗險些脫手。

“你病著的這幾天,是義勇那孩子送來的退燒草藥。聽說是他們家那個醫生親戚留下的,知道你病了,他立刻就送過來了。”雪代砂說著,完全沒有註意幸驟變的臉色,“你呀,別總是跟人家吵架,義勇是個好孩子……幸!”

“哐當——”

碗還是沒端住。

深褐色的藥汁潑灑在幹凈的走廊上,如同她驟然混亂的心緒。

富岡義勇。

那個名字的出現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青澀卻堅毅的少年面容與最終那個冰冷沈穩,揮刀斬向她脖頸的獵鬼人形象劇烈地重疊、碰撞。

雪代幸病倒前的記憶忽然在此刻洶湧而至 。

依舊是炎熱的夏日,蟬鳴聒噪,空氣燥熱。

雪代幸隨著母親雪代砂從繁華京都來到了僻靜的野方町。

鄉下的日子遠比她想象中更枯燥,沒有精致的點心,沒有熱鬧的街市,只有望不到頭的田野和耳邊永不停歇的蟲鳴。

周遭的一切都緩慢的令人窒息。

唯一覺得有點意思的,就是住在隔壁家那個總是認真的過分的少年。

雪代幸在這個地方唯一認識的玩伴。

可是這個家夥最近開始莫名其妙的練習劍道,明明都已經推行廢刀令了。

此刻,他正站在家旁的空地上,全神貫註地重覆著揮刀的動作,汗水沿著他的下顎滑落,浸濕了他的衣領,他卻渾然不覺。

幸百無聊賴地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小太郎也安靜地趴在一旁,終於按耐不住:“餵,義勇。”

少年停下動作,略帶疑惑地看向她,“怎麽了,幸?”

“我們出去玩吧?”

雪代幸站起身,眼睛閃過期待的光,“我知道河邊有個地方,好像有好多小魚!或者我們去林子裏找野果子?可以帶小太郎一起去!”

義勇擦了擦額角的汗,“現在不行,今天的練習還差三小時。”

“三個小時?”雪代幸不可置信地指著開始西斜的太陽,“那都要天黑了!”

少年轉過頭來,那雙藍灰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卻也固執的驚人,“抱歉,約定好的練習必須完成。”

他頓了頓,似乎想解釋什麽,但最終只補充了一句:“明天再陪你和小太郎去玩,好嗎?”

雪代幸實在不理解為什麽有人能對這麽枯燥的事情如此執著。

她不甘心地湊近了幾步:“就不能少練一天嗎?或者明天多練一會補上?”

義勇搖了搖頭,語氣輕快卻不容商量,“不行,變強需要持之以恒的練習。”

他眼神認真,但卻沒有任何的不耐煩,面色溫和的講了一句在當時聽起來格外傷人的話,“而且,揮刀很重要,必須每天堅持。玩……不重要。”

這幾個字眼猝不及防地紮進了她心裏。

然後......

雪代幸忽然就爆發了。

現在已經禁刀了!練習揮刀能怎麽樣呢?你誰也保護不了!

這句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委屈和不解瞬間湧上心頭:“你為什麽就不能變通一下?就今天陪我不行嗎?”

少年看著她,眼神柔和卻固執:“抱歉啊,幸,今天的計劃裏沒有玩耍這一項呢。”

這句話終於徹底把雪代幸的所有期待都擋了回去。

最後,幸把所有委屈和憤怒化作一句毫無殺傷力的氣話。

“笨蛋義勇!死腦筋木頭!鮭蘿蔔腦袋!”

她氣鼓鼓地大喊著,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詞匯扔向他,雖然聽起來依舊有些幼稚。

說完,雪代幸轉身就跑開了,小太郎跟在她身後,不時回頭看看那個表情無措,站在原地的少年。

蟬鳴依舊,回憶戛然而止。

雪代幸怔怔地看著地上流淌的藥汁,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發疼。

原來那個時候,自己竟然說了這種話嗎?

但那時的她又怎會料到,少年那份執著的背後,藏著怎樣沈重的決心。

她只是單純的感到被拒絕的難過,以及對他那份“不懂得變通”的固執憤怒罷了。

但是現在,母親告訴她,在她高燒不退徘徊於前世噩夢的時候,是那個被她說成是“笨蛋”和“死腦筋”的少年,送來了救命的草藥。

愧疚,後悔,以及那經歷許久都未曾熄滅深埋的覆雜情愫,如同這碗打翻的藥汁,在雪代幸心底混亂地蔓延開來。

那個送藥的少年,是此刻她最不知該如何面對的人。

外婆溫暖的手輕輕撫摸著幸的頭發,母親則擔憂地看著她。小太郎似乎察覺到主人的情緒,輕輕地用鼻子蹭著幸的手。

廊下的風依舊溫和,斑駁的陽光依舊溫暖。

但雪代幸的心,卻因為富岡義勇這個名字,泛起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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