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關燈
第 71 章

浪三歸不願在他面前失態,一只手死死掐住了胳膊,指甲嵌進皮肉,勉強用痛感來保持平靜,“你們……找到他了嗎?”

天色擦黑,海風有了凜冽寒意,刮在臉上刀子似的疼。

“沒有。”曼合爾閉了下眼,咬牙道:“他陷進流沙,還受了重傷,一箭貫穿肺腑,我們什麽都沒找到……屍骨無存……”他有些語無倫次,因為哽咽實在說不下去了,只能啞聲重覆:“三歸,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敢看浪三歸的臉,因為面前的木圍欄上,有大滴大滴的水濺落。

短短幾息,浪三歸已經滿臉都是淚,他無聲無息,不像在哭,更像控制不住自己,淚水一顆一顆滾落,指甲不知何時刺破衣服,將胳膊剜出了血,可這點疼和胸口傳來的錐心刺骨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麽。

“誰幹的?”

這三個字像是從一腔冰冷的血腥氣裏咬出來的。

曼合爾後背發涼,擡頭對上他腥紅的眼,殘陽映在他瞳孔上,翻湧起整片無望的血灰色。

“是盧祺,”阿利亞不知何時站在了二人身後,一字一句道:“血眼龍王事敗被擒,他帶著曾經追隨蕭沙的殺手偷回大漠,勾結突厥馬賊,劫殺商路和綠洲百姓,誣陷……誣陷我殺害同門,何方易是被我所累,教主本該讓我去殺了他。”

曼合爾豁然回身,“你怎麽起來了?”

阿利亞沖他點了下頭,“我沒事了,你先進去吧。”又對浪三歸道:“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訴你。”

浪三歸紅著眼,面無表情,他一言不發,轉回身看向幽暗深邃的海水。

曼合爾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些不放心,不知道是不是怕浪三歸聽了原委會遷怒,可又覺得松了口氣,他實在做不到阿利亞的冷靜,那些話換了他便說不出口。

曼合爾走回船艙,躲到門板後,悄悄探出腦袋。

“我不信他真的死了,”阿利亞走上前,側頭看著浪三歸,“突厥馬匪自從有了盧祺的助力,不僅劫財,還屠戮遙遠綠洲附近數個村落,百姓死傷無數,他散播流言,甚至安排假信使來挑撥離間,說突厥人要從漠北反撲,教主無能,已經暗中遣人同中原朝廷議和。”

阿利亞三言兩語帶過,可浪三歸聽得心驚肉跳,他們的處境,比起離開前何方易在葉煒家所言,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們教主為了釜底抽薪,難道讓他去……”一想到他安穩呆在舟山的日子,何方易一個人在千裏之外的大漠裏出生入死,浪三歸就快受不了了。

阿利亞點點頭,看他臉色差得厲害,有些不忍,“你……還要聽嗎?”

“你說。”浪三歸語氣堅定。

阿利亞只好繼續:“盧祺藏身的營地在死亡之海邊緣,那裏沙暴頻繁,地形位置瞬息萬變,像一個天然的迷魂陣,何方易陰差陽錯得到營地的確切位置,是蜀中分壇失蹤的蘇萊曼和一名唐門弟子冒險傳出來的。”

浪三歸啞聲道:“所以他才要鋌而走險。”

阿利亞嘆了口氣:“明教精銳僅存十之一二,又在保護綠洲百姓時傷亡折損,教主亦是不得已,把能給的人都給了。”

“後來呢?”

“死亡之海聽名字是很兇險,可那裏也有綠洲和河流,我們找到盧祺和另外十五具殺手的屍體,除了他,他失蹤的地方就在河邊……三歸,中原有句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你信嗎?”

“我信。”

夕陽不知不覺已經沈下,月色清輝般溫柔,漸漸淡化了浪三歸眼中的血色,讓他在說那兩個字時,眼神純粹。

純粹到虛假,阿利亞知道,他只是在忍,想用謊言騙過自己,懷揣渺茫無望的那點念想,用死不見屍來拖延和麻痹,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離開前陸明河答應過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的下落。”

浪三歸不說話了,靜靜看向遠方的明月,忽然想起數月前第一封寄出去的信,不知道何方易收到沒有。

若是收到了,有沒有看出信的最後那副亂七八糟的塗鴉,是他把睡著時洇上的墨跡改成的月亮。

應該能看懂吧,自己還添油加醋補了句“別後唯所思”,那時只想讓何方易想起後一句“天涯共明月”,想讓他明白自己滿心思念,卻忘了寫信時是秋天,更忘了這首詩的前一句——

心曲千萬端,悲來卻難說。

浪三歸後悔得想哭,怎麽就選了這樣一句詩。

沈默是悲慟爆發前的壓抑,更是無聲的逐客令,阿利亞悄悄離開甲板,推開船艙門,被曼合爾一把攔住。

“你還在這兒做什麽?”

“噓,小點聲。”曼合爾伸頭看了眼外頭,見浪三歸依然站那兒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麽,他身上浸滿冷月,背影顯得孤寂伶仃。

曼合爾不忍再看,回身時聽見阿利亞低低咳嗽了幾聲,忙道:“我送你回去。”

“嗯,”阿利亞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道:“先去找一趟紅葉姐,他這會兒不想見我們,但不能不管。”

“好。”

二人走下舷梯,阿利亞忽然道:“你一直守著,難道怕他會因為我和盧祺的關系遷怒我嗎?”

曼合爾心思單純,所思所想幾乎都寫在臉上,聞言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那個人畢竟……”

“曼合爾,事實如此,盧祺的名字沒什麽好避諱的。”

“我只是怕三歸他一時怒急。”曼合爾小聲囁嚅。

阿利亞失笑了一瞬,認真道:“哪怕他真的遷怒,也是我該承受的。”

曼合爾以為他自怨自艾,皺眉看向他,又發現他眼神並無不妥。

曼合爾欲言又止,覺得對方和從前不太一樣了,回憶裏他的瞳孔深處總是籠著散不去的陰霾,哪怕再久遠一些,沒出事之前,他身上還有些涉世未深的天真,如今一並煙消雲散。

阿利亞見他發呆,輕拍了拍他的肩,繼續往前走,“世間事有因才有果,盧祺死有餘辜,可他畢竟與我血脈相連,小時候,他一樣護過我,疼過我,我做不到無動於衷,說到底這惡因與我有關,不論是不是我的錯,我都得認。”

曼合爾不明白,脫口道:“他是他,你是你!你沒做錯……”

“我沒做錯,所以就該心安理得劃清界限,繼續龜縮不前,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委屈?”阿利亞打斷他,反問道。

“我……你……”曼合爾嘴笨,被他堵得不知該怎麽反駁,氣呼呼道:“你本來就委屈,你們都是被他害成這樣的……”

“我只是不想再逃避事實,曼合爾,這世上行善作惡有得到報應的機會,可人的命,從來就不公,更沒有選擇的餘地,就算明尊憐惜世人,不也從未救世?自己的路,只有自己能渡。”

曼合爾訥訥道:“那你想做什麽?”

阿利亞沈默片刻,語出驚人:“我會自請除名,離開聖墓山。”

曼合爾差點踩空臺階,驚道:“你要去哪兒?”

燭光溫潤,讓阿利亞的目光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平靜和釋然,他輕聲說:“去學經商,賺錢,然後開一家西域最大的絲綢店,以後哪裏有綠洲和城池,哪裏就有慈幼院。”

“啊?”曼合爾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可隱隱又覺得是他會做的選擇,“是為了莫薩?”

“或許吧,”阿利亞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卷毛,“又或許,只是和他一樣,希望這世上再沒有無家可歸的人。”

曼合爾難過:“你會把我們都忘了嗎?”

阿利亞瞪他一眼,沒好氣:“說什麽傻話。”

“好吧。”曼合爾十分不情願聽到誰要走這種話,可他沒有立場要求誰留下來。

不會有人永遠停留在原地,是不是意味著,他也該思考思考自己的未來?

二人停下,敲響了紅葉的房門。

甲板上安靜死寂,唯有水浪拍打在船身上“嘩啦”作響,浪三歸累極似的,大半個人靠著圍欄,蜷縮在潮濕冰冷的角落,這樣看上去顯得他更清瘦了,手臂上血跡未幹,不斷滲出來,掉在地上,又無聲無息融進地縫。

他怔怔望著海面,腦子裏一遍遍過著方才聽到的那些話。

“那一箭貫穿肺腑……”

“陷入流沙……”

“……沒有找到,屍骨無存……”

“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也想相信會有奇跡,可他在心裏翻來覆去將曼合爾的話碾碎,除了把心臟磨得血肉模糊,實在找不出相信奇跡的理由。

阿利亞或許只是安慰他,給他個虛無縹緲的希望,讓他不至於徹底崩潰,又或許他也在用這種方式欺騙自己。

那麽危險的傷,何方易只是個血肉之軀的凡人,被卷入流沙埋沒數十天,失血,疼痛,幹渴,窒息……

他要怎麽活?

誰能告訴他,究竟該怎麽活下來!

遠隔萬裏,無能為力,浪三歸除了一遍遍酷刑似的問自己,毫無辦法。

可他就連想像都沒辦法得到答案,這個問題猶如鋼針一樣紮進頭顱,把腦海攪得天翻地覆,血腥味直往上沖,疼得他受不住,驟然死死抱住了腦袋,五指痙攣著插進頭發,終於爆發出一聲絕望至極的哽咽。

浪三歸緊閉著眼,那些糾纏數日的噩夢仿佛沖破牢籠,終於尋到機會凝成具象,一雙雙手從無形中深處,扼住了他的喉嚨。

紅葉嚇呆住,手中的燭臺摔下,骨碌碌滾遠了,她只覺心臟猛地抽了一下,立刻沖上去,跪倒時一把攬住浪三歸的肩,扣上手腕,迫使他松開自己。

“師弟!三歸!”

耳邊是朦朧的呼喚,浪三歸恍惚中聽見了,視線緩慢聚到紅葉身上,張了張口,卻啞得發不出聲。紅葉看到他充血的眼睛,心驚肉跳到同樣說不出話,只能把他按進了懷裏。

眼前頓時陷入黑暗,耳邊是紅葉緊張到淩亂的心跳聲,後背上有她掌心的體溫,可這些都無法給浪三歸一個答案,理智已經把他推進絕望的深淵,任由他承受比刀劍穿身還要劇烈的疼,浪三歸死死攥緊了胸口的衣服。

紅葉感受到懷裏的身體越來越顫抖,急得眼淚打轉,更不知該怎麽安慰,好像一切話語都會顯得蒼白無力,只能一遍遍喊他的名字,雖然知道無濟於事,因為他真正想聽的聲音已經不在了。

“師弟,等治好你,我陪你去找,好不好?一定會找到的,一定會……”紅葉顫聲說著,希望能讓他好受些。

氣血翻湧地猛烈,浪三歸還沒出聲,滿嘴的鮮血先噴了出來,熱流濺到紅葉下巴上,她呆了一瞬,瞳孔驟縮,右手連點他要穴護住心脈,連聲驚叫,“師弟,師弟你別嚇我!師弟!”

紅葉手掌貼上他胸口,內力方要往裏湧,便被浪三歸反手止住,他吐幹凈淤血,眼神反倒清明了些。

可紅葉沒覺得能松口氣,反而驚懼地睜大了眼睛。

海上沒有下雪,月光再亮也不可能把人的頭發從發根染成霜白色。

紅葉聽說過悲慟絕望之人一夜白頭,她想起浪三歸那句“心死”,喉嚨驟然酸澀的厲害。

“怎麽了?”浪三歸聲音嘶啞,仿佛混著血淚,眼中是一片霧蒙蒙的空白,像個被抽掉靈魂的人偶。

紅葉輕輕碰了下他肩上垂下的發尾,語不成調,“你……你的頭發……”

浪三歸低頭看了一眼就別開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這只是無需在意的一件小事,他看向紅葉,低聲道:“天晚了,師姐,我該回去睡覺。”

“你……”

浪三歸扶著圍欄,搖搖晃晃站起來,“我沒瘋,我還要解毒,那是他用性命換來的,我要好好活著,然後去找他。”

紅葉手足無措跟著站起來,小心翼翼道:“好,回去好好休息,會找到的,一定會……實在不行我們去求師父……”

浪三歸好像沒聽見,自顧自往回走,海浪讓船身劇烈搖晃,他踉蹌一步差點摔倒,紅葉心驚膽戰去扶,還沒碰到人,就見他自己重新撐著膝蓋站穩了。

“好好活著……去找他……”

“……去找他……”

紅葉湊近了才聽見他不斷喃喃,給自己下咒刻骨似的,重覆的都是這七個字,一股強烈的酸楚直頂上咽喉,方才打轉的眼淚被逼出來,她跺跺腳,抹了下眼尾,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船艙狹小,房間只有一人寬的木板床,浪三歸躺上去之後就面對艙壁一動不動。紅葉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睡覺,生怕又出什麽狀況,只好默默守在門外。

她越想浪三歸方才的樣子,越覺得不對勁,前一刻崩潰到吐血,後一瞬就該睡覺了,這種反差實在讓她坐立難安。

屋子裏的人整夜都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微不可聞,房間裏黑暗死寂,直到第一縷晨光從更漏上方的天窗鉆進來,紅葉看過去,被耀眼的光刺得閉了下眼。

對面房間裏的蠟燭也燃了整夜,光線從門板縫隙透出,又被陽光蓋過去。

是同樣的徹夜未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