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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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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十月中的遙遠綠洲終於等到數月來的第一場雨,以往克魯老爺都會興高采烈,同其他綠洲百姓一般,搬出家裏大大小小的水缸瓦罐,痛痛快快接上一場,即便接來之水用不了多久,但他們相信這是真神的保佑和賜福。

今日的克魯老爺毫無興致。

三個月前便斷斷續續有商隊遇襲,藏在不歸之海裏的響馬如久餓的狼,昔日繁華安穩客商雲集的綠洲,如今四處冷清蕭條。

只不過,驛站沒生意都是小事,今早聽到的消息才讓克魯老爺憂心忡忡,他站在櫃臺後,抹布已經來回擦過八百次櫃面,臺角的漆都要被磨掉了。

沒活兒幹的夥計和大廚們躲在後面,生怕出去就觸掌櫃黴頭,廳堂裏一片愁雲慘淡。

要不搬家好了?克魯老爺心想。

不行,出了綠洲更危險,何況這兒是他的家,祖上幾代人都紮根在此,還能去哪兒?

門上掛著的毛氈簾子驟然被掀開,呼嘯進一陣沁涼潮濕的風,克魯老爺一激靈清醒了,擡眼看到一隊明教弟子腥風血雨般闖進來。

克魯老爺還在發楞,手邊忽然“丁當”幾聲,落下一把金燦燦的稞子。

為首之人身形軒峻,眉目鋒冷,深紅半濕的兜帽上壓了金銀色暗紋,火光晃動,仿佛翻湧出一片血海。他站在櫃臺前,手中還握著彎刀,薄刃上血跡未幹,寒意森然。

隨著後面幾人靠近,血腥味漸漸彌漫開,濃郁得讓克魯老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白著臉,偷偷望了一眼,餘光裏眾人各個形容狼狽,滿身血汙,一人伏在同伴背上,生死不知。

除去明教弟子,還有幾個婦人帶著孩子。

“去請大夫,還有幹凈的水,烈酒,匕首,麻煩快些。”

他想起來這是誰了,克魯老爺回過神,慌慌張張回頭吼:“兔崽子們還躲懶!都給我出來!”

後廚一陣兵荒馬亂,夥計們魚貫而出,克魯老爺扯著嗓子吩咐。

“各位先跟我來,”克魯老爺還不忘將金稞子掃進抽屜,他擠出櫃臺,幾乎小跑著帶路,側頭忍不住打聽:“護法大人,你們這是?”

何方易視線淡淡落在他身上,沒說話。

克魯老爺頓時不敢再看他神色,平時爬上樓都要喘三喘,這會兒倒是捧著富貴肚健步如飛。

跟隨他的明教弟子把人事不省的同伴小心翼翼放到床上。

克魯老爺在門口戰戰兢兢道:“還有要幫忙的嗎?”

“去把那幾個婦孺安頓好。”何方易開了口。

“是是。”

“別的你看著辦。”

“好好好。”克魯老爺應著聲溜走,後腳就有夥計把方才要的東西送進來。

站在房間裏的另外四個明教弟子都掛了彩,臉色難看,客房裏擠擠攘攘,何方易遞上金瘡藥,環視道:“他交給我,你們幾個自己先處理下,都出去吧。”

“是。”四人離開,盡管臉上寫滿擔心,也無人敢違背吱聲。

何方易動作迅速,拿炙烤過的剪刀挑開血汙和黃沙淋漓的布條,衣物黏在傷口上幾乎不分彼此,他卷了帕子塞進對方嘴裏,狠了狠心,用匕首去剜潰爛的肉。

何方易盡可能地穩和快,但鉆心蝕骨的劇痛還是生生把人折騰醒了。陸明河沒力氣掙紮,手指痙攣地攥著身下床褥,他在冷汗淋漓間睜開眼,卻因為嘴裏咬了帕子,只能從喉嚨裏溢出幾聲嗚咽。

匕首上滾過烈酒,疼起來讓人生不如死。

“忍一忍,再不處理你就沒命了。”

陸明河的鼻息急促淩亂,聞言只來得及輕點了下頭,覆又閉上眼,疼得渾身顫抖。

何方易見他唇色煞白,自己也不由屏住呼吸,他手起刀落後,大漠裏萬金難求的草藥不要錢似的撒上去,血水浸了滿手。

大夫終於姍姍趕來,幫著包紮完那道怵目猙獰的傷口,又匆匆忙忙去煎藥。

何方易洗凈手,開窗想散一散滿屋的血腥氣。

外面那場雨很短暫,已經停了,只剩屋檐上零星幾點水珠落下,砸進沙土裏瞬間便消失不見。

烏雲散得很快,甘霖洗過的大漠凈空萬裏,星月顯得尤為皎潔明朗。

身上單薄的衣料被雨水打濕,現在又被冷汗浸了一道,夜風吹過讓他有些發冷。

何方易深深吸了口氣。

有人小心敲了三下房門,何方易轉身道:“進來。”

是把陸明河背上來的年輕弟子,他換過幹凈的衣袍,拎著包袱和食水,在門口畢恭畢敬道:“左護法,這是掌櫃準備的,我給您送來。”

何方易點亮油燈,說:“先放下,我有話問你。”

“是。”

何方易看了床上一眼:“他的傷並非刀傷,我從馬賊手裏救你們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回護法,就是他們!”年輕弟子倏然紅了眼,死死握著拳,“那支藏在不歸之海的突厥馬賊,越發張狂,不僅劫商隊,前日還洗劫了綠洲附近的部族!”

何方易眉峰皺起,他是今日一早得到的消息,二十幾戶人家死得死燒得燒,牲畜糧食被搶了個幹凈。

“明河師兄帶我們巡視時碰上了,可……可馬賊人太多,他們屠村,一個活口都不肯放過,還放火,”他說著說著,眼前似乎還在浮現那時的慘象,臉色迅速蒼白下去,“我們殺了一隊馬賊,從他們手裏救下幾個活口,逃走時被另一人發現了,他用暗器打傷師兄,就是這個。”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個用布包裹的硬物,何方易打開,目光驟然一凝。

年輕弟子覷他臉色,恨道:“就是因為他,後來突厥人又派了一支隊伍追殺,師兄為了我們,把他們引到邊緣的流沙澤,傷才惡化成這樣,馬賊陷進流沙死了一半,可還剩一半陰魂不散,要不是遇到您……”

要不是遇到何方易,他們幾人還帶著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根本活不下來。

何方易觀察這枚帶血的精鐵暗器,擡了下手,“知道了,你去看看藥好沒有。”

“是。”

暗器形制特殊,邊角隱隱有處標記,何方易認識,這是出自蜀中唐門的暗藏殺機,打到人身上若是爆開,陸明河骨頭都會碎掉,哪裏還有機會讓他撿回一條命。

此人出手想必是迫不得已。

又或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何方易思忖著,手指驟然發力,暗器在他掌中碎裂成了數瓣,黑黃刺鼻的粉末灑出來,是硫磺和硝石。

何方易拂開粉末,露出裏面藏著的半截布條。

布條是一張簡要的地圖,竟然繪了馬賊營地的位置,標記了一枚暗褐色的聖火印。

何方易指尖微顫,他在茫茫大漠苦尋快兩個月,日日夜不能寐,終於看到了零星希望。

馬賊營地……

如果真的是他要找的人,這一趟非去不可。

床榻上傳來細微動靜,何方易按捺下心緒,收起地圖,快步走過去,順手倒了杯水,“醒了?”

陸明河睜眼看見站在床邊的何方易,異色的眼睛慢騰騰眨了兩下,看起來還有些神志不清,他盯著熱水呆了會兒,啞聲說:“起不來。”

“……”何方易沈默片刻,把水放回去,冷酷轉身,打算開門去喊人。

一只蒼白修長的手虛虛拽住了他的衣角。

陸明河看著他,艱難喘息,斷斷續續道:“我妹妹喜歡你……又不是我喜歡你……你躲我做什麽?”

他傷在胸肺,說完便覺得除去外傷,臟腑裏也異常憋悶,難耐地側了側頭。

何方易見他臉色不對,知道這時候不能讓他嗆著,顧不得計較他的胡話,忙把人扶住。

吐出的淤血有些駭人,何方易重新端過水餵給他漱口,見他緩過氣,說:“我已經同令妹解釋清楚了。”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有幾件要事在忙,沒躲你。”

“是嗎?”陸明河直言道:“明影的性子我還算了解,是難纏了些,不躲我……那就是躲她……”

“……”何方意把手撤回,不想討論這個問題,便任由陸明河砸回軟枕上,“我去叫人,你該喝藥了。”

沒等起身,被打發去拿藥的年輕弟子便去而覆返,手裏還多了封信,“稟護法,驛站老板說這是前些日子送來的信,有您……”

他話音未落,只覺眼前一花,手裏沒來得及遞出去的信已經被人奪去。

年輕弟子:“……的。”

何方易目不轉睛看向手裏的信,眼神裏的冷意和疏離退去,就連原本鋒利的眉目都柔和許多。

這封信越過山和海的千難萬險,到他手裏時已經舊了。

沈甸甸的,似乎載滿了一個人的相思。

浪三歸習慣草書的縱任奔逸,不拘小節,只有在寫何方易的名字時會一筆一劃,顯得格外珍重。

何方易的拇指輕撫過墨跡,不著痕跡笑了一下。

年輕弟子不由愕然。

他只在何方易升任左護法的那日遙遙見過他一面,再後來就是大漠裏生死之際,他一人一刀如神兵天降。

還以為這位左護法是個不茍言笑高高在上的人。

明教總壇分左右兩大護法,其下有四大護教法王,兩位護法的地位僅次於教主,實權在握,算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真要按資歷,陸明河都比他更有資格。

聽說不服他的人很多,想要他命的都不在少數,卻沒有一人能勝過他手中的刀。

陸明河鐵骨錚錚熬過這輪疼,在頭暈眼花中罵了聲娘,緩過勁才發現房間裏竟無人搭理他。

一個寶貝似的捧著封信,一個傻不楞登站在原地,脖子拉長,就差在光亮腦門上寫上“好奇”兩個大字。

“何方易!”陸明河有氣無力地怒道:“你信不信明日我妹妹就會知道你在這兒!”

何方易終於良心發現,把信貼身收好。

年輕弟子回過神,灰溜溜去伺候他師兄喝藥。

月上中天,夜色寧寂。

何方易坐下,說:“那枚暗器不是要殺你的。”

“自然,”陸明河還沒消氣,嗤笑一聲,火氣旺盛道:“唐家的暗器打在身上,要是真為了殺人,我還能活到現在?”

何方易看他一眼,給自己倒了杯水,“嗯,另外,不必拿你妹妹試探我,老實養傷,明日一早我就走,她也不會知道我去哪。”

“你想做什麽我管不著,”陸明河順了順胸口郁結,冷聲道:“但那人傷的是我,還陷我的人於險境,這筆債是我要討的。”

“知道,”何方易閑聊般應了,隨手取出布,打濕後細細擦拭刀上黏住的血汙,“我要找的人與你要討的債無關,但我不保證他們能在我手裏活著等到你。”

陸明河:“……”

何方易:“欠我人情就這麽讓你難受?”

“這是人情嗎?”陸明河凍著臉。

大概沒見過對待救命恩人還一臉怨憤的,看起來更像何方易欠他五百兩銀子。

何方易險些氣笑了,“怎麽,你要對我恩將仇報?”

“……”陸明河本就被傷處綿延不絕的蟄痛折磨得煩躁,聽了這話更沒好氣,怒道:“你果然要去馬賊營地!那枚暗器裏藏了什麽?地圖?別以為殺了幾個馬賊就能目中無人!咳……”

陸明河精明,何方易倒也沒想過能瞞得住,坦然道:“別動氣,我親自去一趟,省得打草驚蛇。”

外面忽而起了陣風,半開的窗戶吱呀幾聲,月色泛起清淩漣漪,床下一點燭火被推著晃動。

陸明河見他去意已定,也懶得再說,疲憊地閉上眼。

何方易打算今夜守一守他,免得起了燒無人察覺。他擦完刀,沒見陸明河有動靜,以為他要睡了,便輕手輕腳起來關窗吹燈。

“你不在教中這些時日,我聽到不少流言。”陸明河忽然輕聲道。

何方易關窗的手一頓,側頭看他,“什麽?”

陸明河臉色蒼白,手指撚著被角,不知是疼的還是沒想好該如何開口,欲言又止,半晌才續道:“你如今是教主心腹,離開前有沒有聽教主提過……議和?”

聽到這兩個字,何方易臉色驟然沈下,手沒控制好力道,窗上是氈布差點被他扯下。

“空穴來風,胡言亂語!”何方易低斥。

陸明河目光閃了閃,“你不用在我面前演戲。”

“什麽意思?”何方易冷淡看向他。

反正藥效還沒起,疼得睡不著,陸明河撐起一點,說:“議和是遲早的事,我不蠢,只是不是現在……再說了,如今教中力量青黃不接,你和右護法立場一致,我沒必要同你作對。”

何方易重新坐下,沈默思忖了片刻,“看來你不信這是空穴來風。”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明影的眼光還挺有道理,可惜她來晚一步……”陸明河嘆口氣。

何方易眼神如刀似的刮來,眸底一片冰寒。

觸到逆鱗了。

陸明河卻不知道“怕”字怎麽寫,竟然覺得他生起氣來還挺有趣,至少比平日裏對誰都不近人情的樣子順眼。

“生氣了?”陸明河饒有興趣:“實話實說而已,我又沒認為她能後來居上……”見何方易臉色越來越沈,陸明河見好就收:“說正事,如今教中流言甚囂塵上,有鼻子有眼,沒人在後面推波助瀾我是不信的。”

何方易按捺下殺氣,“都說了什麽?”

陸明河按著胸口緩了緩,說:“三天前,巡視弟子從大漠帶回個舉止鬼祟的漢人,那人受審時被鞭子一嚇就全招了,口口聲聲要見教主,說他帶回了和談的答覆,寒王從他身上搜出了議和往來的信,教主的筆跡私印,甚至還有天策府的印鑒一應俱全。”

“拙劣。”何方易冷冷評價。

陸明河:“可有時候越拙劣的把戲越有效不是嗎?否則世上哪還有陰溝裏翻船這一說。”

“突厥人囂張至此,的確是個和談的好理由,你認為是誰幹的?”

“誰能獲利,自然就是誰,針對教主一黨的,無非當初留守總壇的長老們。”

“我看未必。”何方易篤定否認,卻沒說理由,順手用匕首挑了下無精打采的燈芯,火光“劈啪”爆出聲響,他轉而冷靜道:“面對流言汙蔑,自證清白往往是最沒用的選擇,做的越多,在世人眼裏錯的越多——唯有釜底抽薪,教主恐怕也是這麽想的。”

“……”陸明河張了張口沒發出聲,說了半天話,嗓子裏重新翻湧起血氣,他止不住咳嗽起來。

何方易到了杯熱水遞過去,“休息吧,你這個樣子就別回去添亂了,在客棧待幾天,真想幫我就多留意不歸之海的消息……”

“砰砰砰!”

陸明河剛接過飲下,驟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在寂靜深夜裏尤為突兀,他不受控制地嗆了下水,咳得傷口又裂了。

何方易立刻出手,並指點在他穴位上,令人昏睡過去。

他皺著眉去開門,一道人影隨即撲進來,伸手就拽他胳膊:“師兄!出事了!”

“你……”何方易乍一眼沒認出來,差點凝起內力把人打出去。

曼合爾忙把臉上半遮半露的白紗扯掉,後腦的琉璃寶石發扣隨之摔碎一地。

看清人的瞬間,何方易額頭霎時蹦出幾根青筋,“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曼合爾一身女弟子的裝束,還濃妝艷抹過,臉上像敷過白泥,估計趕路太急被汗水沖成泥石流,又在夜風裏凝固,燭光一照,黑的白的紅的交錯,這副尊容鬼見了都得六親不認。

“刺啦——”一聲裂帛響率先回答了何方易。

八成扯面紗時動作太大,曼合爾肩膀到腋下的單薄布料繃不住了,徹底裂開,露出他大馬金刀亙著的一雙健碩鎖骨。

何方易頓時頭疼得沒眼看。

“陸師姐幫我逃出來的!”曼合爾破罐子破摔,隨手把上身的單衣全撕了,肌肉緊實的胸膛劇烈起伏,語氣裏滿是驚惶,“先別管我了,師兄,阿利亞被刑堂的人拿了,說他戕害同門,殺了洪水旗下弟子!”

“你說什麽?”何方易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臉色都變了,“不可能!”

曼合爾著急:“人證物證具在,這會兒已經在受審了!”

“走!”何方易一推曼合爾的肩,摔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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