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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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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大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光熹微才轉停。

清晨時太陽升起,橘黃色的光從洞口鋪灑進來,像流沙傾洩,融在地面的水窪上,粼粼泛著金色。

角落和石壁上的青苔還濕漉漉的,顯得青翠欲滴。

浪三歸醒來時還有些懵,不知道自己何時睡著的,洞裏很安靜,其他人呼吸聲都很輕,還在睡著。

記憶仿佛停留在風雨交加的深夜,他們前腳跟著阿利亞進洞,後腳何方易便失去意識,直直往前栽,浪三歸嚇得不輕,幾人手忙腳亂重新幫他處理了傷。

幸好刀口是從肩胛空隙刺過去的,沒有傷到骨頭根本,只是一路奔波,撕裂後又在雨水江水裏泡了太久,熱癥這才來勢洶洶。

地上幾處火堆將熄,浪三歸並未睡好,坐起來覺得昏昏沈沈,他側身去看躺在身邊的何方易,見他嘴唇燒得幹裂,一摸額頭還是滾燙。

浪三歸給他餵了點水,想去林子尋些清熱解毒的草藥。

他輕手輕腳,從洞口邊守夜打坐的紅葉身旁路過。

紅葉聽見動靜,忙睜眼小聲喚:“師弟!”

浪三歸心裏沈甸甸都是擔憂,根本沒反應過來她在叫他。

紅葉噎了噎,妥協道:“浪三歸!”

浪三歸回過神。

“三歸——歸歸——嘎——”飛雲停在紅葉肩頭,歪著腦袋學舌,張口就讓浪三歸想拔掉它的毛。

“讓它閉嘴!”浪三歸低斥,有些心浮氣躁。

紅葉沒等他說就已經伸手握住鳥喙,賠笑道:“抱歉抱歉,飛雲就是想你了,對了,這麽早你去哪兒?”

浪三歸捏了下眉心,“去找藥。”

“哦,那倒不用了,”紅葉下巴沖洞外角落一點,說:“雨停的時候那位大長老讓人去找回來的,在煮,我看著火呢,還得一會兒。”

外面空地上燃著火,陶罐吊在樹枝下,水汽咕嘟咕嘟。

浪三歸後知後覺,稍稍松了口氣,“對不起,剛才我……”

“沒事,”紅葉打斷了他,拍拍身邊,說:“過來坐,我們說說話。”

浪三歸猶豫了一瞬,依言坐下,開口道:“他們走了?”

“你說那位明教長老?他們找完藥材,匆匆忙忙送回來就走了,話說不都是明教弟子嗎,這種時候怎麽還分道揚鑣?還有,你怎麽混到明教堆裏了,不知道他們現在是朝廷要犯嗎?還嫌自己麻煩不夠多?”紅葉嘀嘀咕咕。

“他們不是麻煩,”浪三歸皺眉,“算了,你不是在信裏說追查去翁州了嗎,為什麽在這裏?”

“我啊……”紅葉眼中忽然閃過一抹寒光,臉色沈下去,說:“這麽說吧,昨夜暗箭傷你們的正是藤原廣嗣,一刀流真正的幕後之人,你現在應該相信我了,他血洗中原武林,為的就是逼師父和中原武林再度決裂,好為他所用。”

浪三歸嗤笑一聲,“是,我相信動手的是東瀛人,也相信蘇家上下和明……和成都的血案都是他們所為,藤原廣嗣是刀,那指使這把刀的人呢?謝雲流一宗之主,他回來以後所過之處血流成河,就當真一點風聲都不知道?還是他知道了也當不知道,又或者這一切本就是他授意。”

“我跟隨師父十年,比你了解,他不會。”

“當年他做出欺師滅祖之事,眾叛親離,在揚州被中原武林圍殺,差點身死,以他恩怨分明的行事風格,報仇是理所應當。”

紅葉聽他如此說倒也沒生氣,畢竟這些話她從踏入中原的那一刻起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她只是有些莫名的惆悵和失望。

“這些話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說過了,”浪三歸話鋒一轉,續道:“事到如今你到底有何打算,不妨直說,還是你就喜歡從我嘴裏聽這些老生常談?沒聽膩嗎?”

“噗嗤——”紅葉一楞,忍不住笑出聲,隨即嘆了口氣,“哎,師父他老人家就是個嘴硬心軟的倔驢,明明放不下,還不肯承認,又不是修無情道的神仙……我就是想看看,中原人是不是都這麽固執,喜歡只看表面,道聽途說便輕易下結論,定一個人的死罪。”

浪三歸沈默。

“幸好,”紅葉笑意更深,白皙的臉上露出兩個淺淺梨渦,“師父看人的眼光還是不賴的。”

浪三歸古怪道:“你到底在誇謝雲流,還是誇你自己。”

“行,說正事,”紅葉認真起來,“藤原廣嗣要在八月十五見師父,估計是忍無可忍了,師父離開後,藤原家又接連失勢,他急不可耐步步緊逼,可惜千算萬算漏了個你,讓師父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再後來成都事敗,又讓他嫁禍離間的計劃落空,不得已狗急跳墻,深入中原收拾殘局。我跟你打賭,這次師父見他,不把‘海之丸號’劈成兩半,我就跟藤原姓。”

浪三歸了然:“八月十五,你是想讓我隨你一起去?”

紅葉和飛雲一起歪了歪腦袋,“你不是想親手報仇嗎?藤原廣嗣實力不俗,反正單打獨鬥連我也不是對手。再說,蘇叔叔是師父舊友,此番無妄之災我們未能及時察覺,師父也十分愧疚,清理門戶是應盡之責,肯定不會輕易饒了他。”

浪三歸面沈如水,說:“另外,真正動手的是尾上菊村,他受了蘇大哥一掌,舊傷發作,又在成都拿活人試藥,他的命我必須親自取,不需要你們插手,這不止是為了蘇家。”

還有被其牽連的數條無辜性命。

還有因其勾結而慘死的朋友……

太陽悄悄爬上半空,浪三歸的半張臉露在陽光下,素白的皮膚映得像冰雪,眼睫垂落出清晰的弧度,半遮住眼底疲憊的青黑。

他的眼神裏同樣有恨意淋漓,而且比數月前那般歇斯底裏還要沈重得多。

但那時候的恨是支撐他的執念,執念在骨髓裏汲取瘋長,讓他盲目,偏激,不擇手段。

而現在,仿佛有一股力量給仇恨套上枷鎖,將恨意之外滋生出的那些心魔安撫。

紅葉不禁想,換作之前,浪三歸才不會考慮孤身報仇是不是以卵擊石,畢竟他連謝雲流都敢去硬碰硬。

這才過去多久,少年已經懂得收斂鋒芒銳意,他沈靜了許多,成長了許多,但也憔悴了許多。紅葉在心底裏嘆口氣,看向他的目光變得溫和,又摻雜了些無奈,“一直沒來得及問,你過得還好嗎?”

“不好,”浪三歸直言,餘光卻又不自覺向山洞裏瞟去,“但我甘之如飴,上天重新給了我活下去的意義,給了我握刀的理由,這便夠了……”他忽然頓了頓,半瞇著眼看向紅葉,狐疑道:“你是好奇我和明教之間的事吧?”

“我是這麽八卦的人嗎?”

“是。”

紅葉:“……”

氣死她了!但好像又無可反駁,因為她確實好奇炸了!!!

飛雲撲騰翅膀蹦了蹦,鳥嘴還被捂著發不出聲,於是黑豆一樣的眼睛滴溜溜轉,像是在表達肯定。

“你到底站哪邊的?”紅葉沖著鸚鵡腦袋低吼。

浪三歸沈默了一會兒,擡頭看了眼放晴後湛藍如洗的天,說:“你要是想打聽明教的事,恕我無可奉告。”

“這麽護著他們……”紅葉撇撇嘴,說:“我又不是朝廷的人,對懸賞可沒興趣,你未來的親師姐還會害你不成!簡直讓師姐傷心。”

浪三歸:“……”

“你就沒別的要跟我說的了?”浪三歸生硬轉移話題。

紅葉大眼睛裏露出迷茫。

“藤原廣嗣,”浪三歸挑眉道:“他不像是會為救下屬性命,收拾殘局以身犯險的人。”

“哦……這個啊,”紅葉恍然:“好像跟你報仇沒什麽關系。”

浪三歸:“你說便是。”

“行吧,”紅葉全盤托出:“你猜得不錯,他雖然看重尾上菊村和那個八岐女,但和野心相比,都是棋子罷了,我從翁州一路追,探聽到他之所以親自前來,是為八岐女在成都弄丟的一件東西,據我所知,關乎日輪山城的秘密。”

“日輪山城?”浪三歸沒聽說過,有些疑惑。

紅葉耐心解釋:“日輪山城本是東瀛和中原海上行商的一處島城,島上除去統領城中事務的保守派和斬□□,還分散了數股海寇勢力,魚龍混雜。數年前城中內鬥,一場大火差點付之一炬,原本穩坐城主的斬□□敗逃,藤原廣嗣借機掌權,勢力洗牌。如今的城主便是那位八岐女的親哥哥,野村一郎,八岐女在日輪時便奉藤原的命令用島上的海寇和百姓煉藥,手段殘忍,無所不用其極。”

“你說的東西……是不是拇指大小的機關鑰匙?”浪三歸若有所思,想起當初白府管家的話,那件東西還給白管家帶來殺身之禍,後來親自交給陸辛炎的下屬,只不過那人到現在還不知所蹤,最後出現的地方據莫薩所言是在唐家。

既然那地方是八岐女的老巢,他和阿利亞的解藥八成也在那裏,天下萬物相生相克,即便沒有,能找到制毒的方子,再去找裴晚幫忙,一定也有辦法。

紅葉不由訝異:“你見過?”

“沒有,”浪三歸搖搖頭,說:“但我知道一些它的消息,這件事還需你幫忙,我要日輪山城的地圖,那個地方,我得親自走一趟。”

紅葉眉頭一皺,不讚同道:“剛沒聽我說嗎?日輪山城怪病蔓延,海寇猖獗,我聽聞除去野村一郎,實際控制日輪山城的還有一名藤原廣嗣的心腹,那人是東瀛忍者之首,極為難纏,你去那種地方做什麽?”

“性命攸關,這個理由夠不夠?”

浪三歸平靜的語氣讓人捉摸不透,但他眼神堅決,看起來已經打定主意,紅葉只好妥協:“好吧,我幫你想辦法,那你什麽時候跟我走?”

紅葉看見浪三歸指尖顫了顫,眼中的情緒忽然變得覆雜難明,紅葉看不懂,最後只見他側頭望向山洞,目光像糾結的絲線,纏繞而眷戀著什麽。

紅葉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福至心靈道:“你該不會是舍不得……吧?”

“嗯。”浪三歸點點頭,大大方方應了。

飛雲腦瓜子晃了晃,終於趁紅葉震驚時掙脫了她,大咧咧飛到浪三歸肩上,貼到他腦袋邊一頓猛蹭。

反正不知紅葉怎麽養的,飛雲體型比普通鸚鵡大許多,鳥爪尖銳有力,兇起來能讓東瀛殺手無從招架,這會兒還偏要學人家普通鸚鵡小鳥依人。

浪三歸被它拱得眼前一黑,張口又被糊一嘴厚鳥羽。

大白鸚鵡恍若不覺,興奮地上下蹦跶,響亮高昂地叫出聲來,“歸歸——”

曼合爾率先驚醒了,直楞楞彈起來。

浪三歸拽下它還給紅葉,心力交瘁。

紅葉也被這一聲嚇回了神,尷尬道:“它就是喜歡你,別見怪。”

“喜歡我什麽?我改。”浪三歸木然。

紅葉:“……”

飛雲好像還聽懂了,黑豆眼睛竟然透出委屈來,浪三歸和它對視,不由想,這鳥成精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別開眼,回答紅葉方才的話:“中秋還有段時間,我先陪他們出關,安全之後就去翁州。”

紅葉皺眉:“你還要送他們出關?關外距翁州你知道有多遠嗎?”

“日夜兼程要幾天?”浪三歸固執問。

紅葉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保守試探:“十五……”

浪三歸沒得商量:“那就十天。”

紅葉:“……”

“無論如何我必須送他們走,更何況藤原廣嗣找到了尾上,遲早知道東西的下落和明教有關,我不能坐視不理。你放心,中秋前哪怕我不吃不喝也會想辦法趕到,你先回翁州等我。”

“和明教有關?!”紅葉好奇心徹底被推上了高峰。

浪三歸把嘴抿成一條鋒利的線。

紅葉無可奈何,“行行行,我不問了,你說得有道理,我和你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你要走?”曼合爾原本還在迷糊,聽見浪三歸的話後一激靈清醒了,他手忙腳亂趕過來,看了眼紅葉,又看向浪三歸,張了張口,發現自己好像沒有立場阻攔。浪三歸不是明教的人,自然也不可能隨他們遠赴西域,只是朝夕相處這些日子,生死與共成了習慣,曼合爾都忘記了還有離別。

還有……他要走了,何方易怎麽辦!

曼合爾呆若木雞。

浪三歸對他溫和笑笑,“我還有重要的事必須親自了結,曼合爾,來日方長,會再見的。”

曼合爾有些魂不守舍,不知不覺鼻子一酸,楞楞道:“也對,你肯定不會始亂終棄,負心薄情的,你放心,何師兄身邊我幫你盯好,絕不會放任何一個鶯鶯燕燕趁虛而入,乘火打劫,乘人之危……”

紅葉眼睛越睜越大,“始亂終棄,負心薄情……鶯鶯燕燕?”

說著說著她不由看向浪三歸。

這眼神好像把浪三歸也一股腦塞到了“鶯鶯燕燕”中。

“……”浪三歸頭疼道:“曼合爾,你冷靜,我現在還不走,好歹等他好些,再把你們送出關。”

“哦。”曼合爾悶悶不樂。

“藥差不多了,”浪三歸見他一臉不舍和頹喪,心裏又暖又好笑,便想轉移他註意力,拍了拍他的肩,說:“去林子裏找些吃的吧。”

紅葉憑直覺道:“我也去。”

兩人帶著鳥一走,山洞頓時清凈下來,林子裏幾聲鳥雀啁啾,不得不承認,比飛雲的破鑼嗓子好聽得多。

但這樣的風平浪靜卻讓浪三歸心慌。

昨日的狂風驟雨會不會就是一場噩夢?

浪三歸站了一會兒,見陶罐被水汽頂得沸反盈天,時間應該差不多了,他過去端藥,只是手還未碰上去,忽然聽見洞中傳來嘶啞淒厲的哭聲。

原來真的不是噩夢,浪三歸身形一頓,手指握緊又松開,他閉了閉眼,心不在焉將陶罐端起,手指燙到發紅,他恍若未覺

他端著苦味刺鼻的藥站在洞口外,這一瞬,陽光下的陰影像泥沼,腳步陷在其中,讓他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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