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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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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陳統領,幸會。”何方易動了內力,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有些武功差的甚至被震得血氣翻湧。

高臺附近被纏住的四個親衛心下駭然,再加上對手是身法詭譎的明教弟子,但凡有一絲破綻都難以招架,他們本打算以守為攻,再拖不久這幾人體力便已到強弩之末,速度和靈巧跟不上之後就只能任他們宰割。

十二衛抓住這絲機會,抄書弟子猛然提氣,身形飄忽讓人眼前一花,親衛下意識一劍刺過去,卻撲了個空,這才發現刺的是明教弟子的殘影,而真正的刀鋒已經襲向他後背大開的空門,刀光雪寒,斬月開雲,刀尖從親衛胸口捅出來,鮮血淋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何方易,抄書弟子抽出刀,一腳踢開還未完全倒下的屍體,同樣滿臉驚訝。剩下三個親衛見勢不妙,陣腳大亂已無勝算,只能束手就擒。

“你……你不是陳嵩伯?”抄書弟子氣息未平,目瞪口呆,和同伴對視一眼。

何方易走回火光下,將幾欲昏死的陳嵩伯扔給出現的曼合爾,說:“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中諸位,你們要生還是要死?”

有人壯著膽子道:“什麽意思?你到底什麽人!”

旁邊人扯了扯他,指指浪三歸說:“他們明顯是一夥兒的!那是姓司徒的小子,還有那兩個!”

何方易沒把這些人放眼裏,從容穿過指向他的刀槍劍林,來到十二衛面前,說:“抄書的,去回稟阿古納爾,就說陳嵩伯你們抓住了,即刻便能離開,告訴他,人活著,他要守護的教義才有意義,但若他還是不願,我不會勉強他的決定。”

“你……”十二衛驚疑不定。

何方易目光掃過他們六人,說:“另外我想知道你們自己的選擇,是留下,還是跟我走?”

六人面面相覷,何方易在他們彼此眼中看出了答案,他走得更近了些,用只有他們幾個能聽清的聲音,堅定道:“凡我弟子,同心同勞,我帶你們回家。”

聽到這句話,抄書弟子眼眶霎時紅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和左右同伴幾人交換了眼神。他們互相輕點點頭,最終都看向了何方易,眼睛裏像有餘燼重燃。

幾人將手放在心口,向何方易低頭一禮。

何方易低聲吩咐:“願意離開的,把人帶到偏殿,石像背後有一條密道可以出去,但路很窄,你們要快些。”

“是。”

何方易轉身,示意曼合爾把陳嵩伯押上來,正好又對上浪三歸通紅的眼睛,他面無表情,抱著非魚刀的手攥得青筋凸起,那雙清澈瞳孔裏映著的火光仿佛凝成實質。

完了,真生氣了,何方易心裏一咯噔。

浪三歸先一步別開眼。

心臟好像被揪住了,比皮肉上的傷疼得多,何方易忍了忍,不著痕跡收回目光,對失去反抗之力的陳嵩伯道:“陳統領,我抓你要做什麽,你應該心知肚明。”

陳嵩伯冷笑,嘶啞道:“抓我又如何,你逃不出劍閣山。”

“不試試怎麽知道?”何方易平靜回了一句,轉而看向群龍無首的江湖人,沈聲道:“我知道諸位所求,昔年明教確有冒犯之處,所得皆藏於此,你們想要討回是理所應當,我的人絕不阻攔。”

眾人拿不準他究竟什麽意思,也不敢貿然動手,在別人地盤上,誰知道這大殿中還有沒有什麽要命的機關,更何況,此人看起來就不是他們能惹的,就連陳嵩伯都落在他手裏,相當於劍閣守軍也得聽他的……

“劍閣守軍!”終於有人意識到這個最麻煩的問題。

何方易看了出聲的人一眼。

“你們這群蠢貨!還猶豫什麽!”陳嵩伯忽然嘶聲斥道:“明教妖人蛇鼠一窩,他還想逃出去就不敢殺我,你們殺了他,本統領自會重重有賞,否則……咳……”

“不如我來替你說,”何方易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左右你都不會放人,否則鏟除大光明殿的功勞,豈不要被江湖草莽奪走?”

這句話說完,在場心思快的人已經隱約轉過彎來,眼神漸漸變了。

浪三歸一直由著何方易處置,是因為十二衛說到底是明教的人,他不願幹涉,但現在他已經忍無可忍,也壓根不想管殿中幾方人都在想什麽,他只覺得何方易強撐的樣子和發白的臉色十分刺眼。

浪三歸生氣又無處發洩,有些粗暴地推開擋路的人,三步並兩步走到何方易面前,目不轉睛看著他,勉強冷靜道:“夠了,你不會疼,那我疼,行不行?”

他說話並未壓著聲,周圍該聽到不該聽到的都聽到了,浪三歸無視這些探究和古怪的目光,上前把人輕輕往外推。

何方易和他眼神相接,看到怒火之下滿是心疼和後怕,濃郁到讓原本俊秀溫和的臉都含了煞氣,何方易用背擋住那些探究的目光,擡手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臉,主動放軟道:“別賭氣,吃一塹長一智,我這次長記性了。”

浪三歸瞪他一眼,指使阿利亞帶去後面上藥,見人老實順從,才轉身走回陳嵩伯面前,繼續何方易沒說完的話。

“陳統領,幸會。”

眾人:“……”

“要不怎麽說風水輪流轉呢,昨夜跪在你面前的還是我,”浪三歸陰陽怪氣。

陳嵩伯眼神能殺人,“你——”

“在下便開門見山,”浪三歸挑明了陳嵩伯的目的:“陳統領,在你眼裏這些人十之八九都不足為慮,本就是用來探路的墊腳石,死在此地一來掀不起什麽風浪,二來你可以肆無忌憚搶了他們的功,三來你只帶親信,那麽所有寶物都能占為己有,上交朝廷多少也由你說了算。你邀神劍宮算是迫不得已,想讓這些無根無基的普通人信你,就必須有能代表他們利益的人站出來,但神劍宮的人若是活著出去,你的如意算盤還能成?你能讓朝廷看不見普通江湖人的死活,但朝廷一定會理會南詔皇室的憤怒,唯有一不做二不休,所以,劍閣守軍不會放這殿中任何人一條生路。”

殿中人怒不可遏。

陳嵩伯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看事態徹底失控,他掙紮道:“別忘了,你才是觸動機關想讓他們死無全屍的罪魁禍首!”

這話明顯要禍水東引,但他說的沒錯,眾人才經歷過命懸一線,通道裏的屍骨血肉都還未涼透,殿內漫罵聲議論聲逐漸有沸反盈天之勢,矛頭又指向浪三歸。

“怎麽,想動手?”浪三歸不上套,目光掃過武器在手的眾人,冷笑一聲,說:“那便試試是你們快,還是明教的刀快,陳嵩伯死在這裏,劍閣守軍正好名正言順將我們所有人殺盡,還能上報朝廷,到時候枉殺一方守將的罪名扣下來,師門親眷一起連坐陪葬,就是你們想要的下場嗎?”

殿外還有陳嵩伯的人守著,陳嵩伯活著才有用,死在這裏他們的確誰也逃不了幹系。

眾人被浪三歸的話震住,不再敢輕舉妄動

浪三歸一點虧都不想吃,一字一句道:“更何況,我觸動機關又怎樣?你們自願進來,口口聲聲要入虎穴得虎子,我與你們無親無故,更不是一路人,有必要考慮你們的死活?把你們騙進來的是陳嵩伯,準備讓你們死在劍閣卸磨殺驢的也是他。如今我的人不攔你們去取寶,還捉了陳統領,他流一身血,反倒便宜你們得一條活路,還不算仁至義盡嗎?”

“呵,”陳嵩伯忽然哂笑一聲,自知已是砧板魚肉,只能不甘心地譏諷兩句:“我給過機會,是你們自己選擇為一己私欲而來,你們之中有想出人頭地的,想落井下石的,還有目光短淺貪財賤義的,說來說去不過無能而已,無能之人,死在哪裏都是咎由自取,本統領沒什麽對不起人的,今日之辱,來日必當十倍百倍奉還!”

“你還想有來日?”浪三歸不耐煩再聽他廢話,對押著他的曼合爾道:“把他捆好。”

陳嵩伯瞪大充血的眼睛,表情猙獰,只是沒來及的出聲便被曼合爾沒輕沒重卸了下巴,拖麻袋一樣拖了下去。

浪三歸對一言不發的段鴻道:“少宮主。”

段鴻回過神,潦草點點頭。

浪三歸開門見山:“你我不如再做個交易。”

如今陳嵩伯這個關鍵握在他手裏,段鴻自然只能答應:“你說。”

“跟我來。”浪三歸想了想,把人帶到何方易面前。

何方易抱臂站著,後背抵靠在柱子上,一條長腿微微曲起蹬著柱子底,聽見浪三歸過來,他忙站直了些。

段鴻見他就想起從前,表情有些尷尬。

“少宮主,”何方易率先開口,語氣自然平和:“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識,別來無恙?”

“嗯。”段鴻含糊應了,匆匆一抱拳。

“何……”浪三歸頓了頓,說:“二哥,陳嵩伯不如交給他,神劍宮門下弟子十有八九落在劍閣守軍手中,讓段鴻替我們拖住他們,順便還能把人要回來,之前我們也商量過。”

何方易應了:“我也是這麽想,由他處置更為穩妥,我們帶著反而成為眾矢之的。”

段鴻稍松了口氣,這的確是浪三歸見他時承諾的那份大禮,人到他手上,他便能“物”盡其用。

只不過,段鴻剛要答應,何方易又道:“投鼠忌器並非上策,會讓事態不可控,對守軍來說也只能拖延一時半刻,一旦消息傳至劍南道,府衙一不做二不休,為大局考慮重新任命劍閣統領,又該如何?此地距成都不過百餘裏,快馬加鞭用不了多久,我所言的處置,少宮主當真明白了是什麽意思?”

何方易話音剛落,浪三歸也楞了楞,他沒有想這麽深,之前只猜到何方易要捉陳嵩伯,還以為他想用統領性命來威脅。

浪三歸看了一眼段鴻,對方顯然也被問住了。

何方易一眼看穿段鴻的猶疑,說:“當機立斷,時不待人,少宮主不必再存與虎謀皮的心思,此人留不得。但你不能與朝廷為敵,吊他一口氣送回去,是最好的掩人耳目的辦法。至於說辭並不難,要證據,通道裏發生的一切就足夠,只要讓他死在軍營,便不會引起懷疑,到時候劍閣內部自顧不暇,新官上任,也是你的機會。”

心思縝密,殺伐決斷,絕非池中之物,段鴻看著何方易的眸色漸深,愈發好奇對方到底什麽來頭,一身霸刀武學爐火純青,又和明教中人牽扯甚深……

不過現在不是打探這些的時候,段鴻鄭重道:“我明白了,你們放心,至於其他人,神劍宮在西南武林還算說得上話,再者,他們為了活命也不會走漏風聲,不過大光明殿內的東西我們要帶走一部分,否則損兵折將還一事無成,即便不治罪,恐怕也會被遷怒。”

何方易看著他,點點頭:“我說過,你們要取,我絕不阻攔。”說罷轉頭喚了一聲:“阿利亞。”

幫他上完藥後一直沈默站在陰影裏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他走上前時段鴻差點嚇一跳,從頭到尾都沒註意還有個人。

何方易吩咐:“你都聽見了,曼合爾大手大腳的,陳嵩伯的傷交給你,做的像一些,別讓人看出來。”

“好。”阿利亞應聲離開。

一時間三人無話,寂靜下來,段鴻覺得插足中間怪怪的,十分不自在,立刻後腳道:“剩下我去安排,你……你們休息會兒。”

浪三歸沒吭聲。

何方易只得客氣道:“有勞。”

這片角落在人群之外,火光延伸後只剩下薄薄一層,像霧霭朦朧,看人也只能得個大概輪廓。

浪三歸輕聲道:“坐下。”

何方易十分聽話。

“先喝點水,”浪三歸靠近他,把水囊打開,輕手輕腳餵到他嘴邊,不等何方易開口,便堵道:“知不知道你嗓子都啞成破鑼了。”

何方易自知理虧,乖乖就著他的手喝水。

浪三歸又從懷裏摸出幹糧,掰碎一點,便餵一點到他嘴裏。

何方易吃了,味同嚼蠟。

浪三歸板著臉,眼眶卻泛紅,聲音也像在忍著什麽,有些發顫,“我現在很生氣,不想聽你說話,只想看你休息。”

何方易在心底嘆了口氣,他順從咬過面餅,舌尖不經意觸到浪三歸微微發硬的指腹,他知道那是長年累月被刀柄磨出來的,厚繭掉了又新生,日覆一日,那處軟肉懶得再折騰,幹脆長出層硬殼,就像蜷縮起來的刺猬。

好像自從浪三歸來到他身邊,這身刺便沒有再放軟過,始終緊繃地撐著。浪三歸曾失去所有,嘗過幾次生不如死的滋味,卻仍然肯鼓起勇氣,向他敞開一只刺猬最柔軟的領地,他傷了自己,何嘗不是越過那身刺,直接在刺猬心臟上紮了一刀。

何方易握住浪三歸投餵的手,挪遠了幾許,側身一趟,幹脆枕在了他大腿上。

何方易的確很累,兩處傷雖然沒碰到要害,但終究新傷疊舊傷,這幾日又四處奔波,鐵打的也有些受不住,他閉上眼,疲憊道:“我想睡一會兒。”

“睡吧。”浪三歸話音輕淺,放下東西,脫了外衫蓋在他身上,小心避過肩,伸手抱著他。

不遠處段鴻正和幾個小門派的首領在商量,眾人在殿中或坐或站,議論聲嘈雜不絕,算不上安靜,他們還要等大光明殿真正的主人出現,一來一回也要時間。

浪三歸垂眸,就著微弱朦朧的光看向懷裏,何方易閉著眼,呼吸很輕,漸漸變得綿長平穩,因為太暗,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透出一點青白,浪三歸曾細細描摹過,這會兒他用沒被握住的那只手掌比了比,覺得好像又瘦了些。

不知是不是錯覺,殿中的嘈雜聲仿佛也和火光一樣,傳到附近就虛弱下去,黑暗像厚重的簾幔,讓這一方空間變得靜謐,時間恍惚也悠長起來。

不見天日的地方浪三歸從小便呆過不少,現在的感受卻完全不同。手被何方易捂熱了,溫度從血液回流到心臟,沈甸甸的,讓他原本七上八下的心跳歸了位。

他低頭看見何方易又長又密的睫毛,五官生得俊朗淩厲,眼睫微翹卻舔了幾分無辜,浪三歸覺得有趣,伸手輕碰了碰卷翹的部分。

何方易沒什麽反應,看起來睡熟了,他放松的時候嘴唇會微微啟出縫隙,柔軟溫和的氣息和醒著的時候很不一樣。浪三歸想把他的樣子看得更清晰些,不自覺俯下身,視線流連過他的眉眼和唇角,專註而安靜。

這一刻的依偎讓他忘記了黑暗,忘記了曾經黑暗帶給他的那些恐懼和惡心。

於是他低頭,試探著,悄悄在黑暗中落下了一個安靜又青澀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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