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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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大光明殿結構精巧，在前人的智慧之上又融入能工巧匠的十八般武藝，主殿是日常朝會，教導教義的地方，左右各設了練武場，上層供日常起居，采買和運送補給都走的陸明河那條山道。只不過現在被沈醬俠炸毀了前半段，連通的石橋徹底坍塌，要重新修覆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最下層連通漢朝古墓，利用墓室機關開鑿密室，教中的武學秘籍和之前奪得的奇珍異寶朝廷賞賜都藏在這裏。
十二間密室最要緊的數“天”字，能藏進去的東西並不多，現在已經被沈醬俠的人搬空了，和密室一墻之隔的地方就是地牢，擅闖者，叛教者，貪婪者……數年間地牢裏屍骨無數。
隔開兩處的這面墻乍看是一座渾然天成的石壁，但據工匠所言，墻內有中空，漢時建造古墓的匠人不知用什麽辦法在裏面灌註了水銀。若是人在地牢中一直關著，不必用刑也熬不了多久，他們死在和夢寐以求的財富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也不知算殘忍還是憐憫。
空氣裏的味道比上面沈悶厚重許多，不見天日的潮濕黴味和淡淡腥臭混在一起，讓人很不舒服。
地牢的牢房圍著一處寬闊地，頂有三丈高，兩根石柱倒懸，尖端被釘入粗壯的玄鐵鉤，左右兩根牛皮繩穿過，另一端分別吊著一人的手臂。
沈醬俠似一面垂落的旗幟，被懸於半空一動不動，石柱上插著火把，明晃晃的火光照出他頭顱上一根極其鋒銳的鐵絲，鐵絲纏住了他的脖頸，吊著沈醬俠手臂的繩索穿過鐵鉤後就拴在地面的鐵釘上，兩邊都有十二衛把守，情勢不對他們只需斬斷繩索，一旦失重，瞬間就能斬下腦袋。
他發絲淩亂半遮了面容，胸前衣服裂口無數，黑衣掩蓋了血汙的顏色，卻掩不住傷痕累累，他的衣擺還在滴血，地面上已經凝成淺淺一窪。
阿古納爾已在此等候，他兩鬢霜白，年過半百，身形倒還筆直，神色嚴厲肅穆，嘴唇都是鋒利的形狀，就連眉心和眼角的溝壑皺紋都像被歲月刀鋒削出來的。
地牢石門打開，阿古納爾幾不可聞地繃緊了肩背。
“咻——”
隨明暗變換進入眼簾的不是人，而是一道殺氣凜冽的流光，聖澤刀破風而來，如銀蛇疾走，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擦過阿古納爾的耳朵，“咄”一聲釘在地牢的牢門石欄上。
阿古納爾一身冷汗，他沒想到來人投鼠忌器還能這般囂張，似乎沒那麽顧忌沈醬俠的性命，這行事作風，絕不是對沈醬俠忠心耿耿的陸明河。
阿古納爾握著類似長棍的權杖，他跺了下地面，沈聲道：“閣下不請自來，有何指教？”
何方易將被點了穴的十二衛推到一旁，他從黑暗裏閑步進來，神色從容，對阿古納爾擡了擡下巴，說：“大長老客氣，指教談不上，我來物歸原主罷了。”
“什麽意思？”阿古納爾皺了皺眉，下意識看向被挾持一路的手下，那名年輕的十二衛咬牙試圖沖開穴道，狠狠瞪了何方易一眼。
何方易：“大長老回頭看看不就明白了。”
阿古納爾側頭，只敢用餘光瞟了眼背後插在牢門上的刀，那顆嵌在刀首的黑玉珠天下少有，它通體瑩潤，幽暗之下珠子內部反而透出冰裂似的暗紋，像濃重夜幕裏流淌的銀河。
“聖澤刀……”阿古納爾瞳孔一縮，眉頭擰得更深了，“你到底是誰？刀為何在你手裏！”
何方易忽然笑了笑，只是笑意未達眼睛，顯得有些冷銳，“不止刀在我手裏，天字間內所有東西都在我手裏，祆教秘典倒是沒什麽用，賞人都不值錢，但焚影聖決我看的確有趣，哦對，還有那株傳說中的流霜草和赤炎花，助人洗經伐髓，抑制世間萬毒，這可是千金難求的好東西……”
阿古納爾心頭巨震，他身後的十二衛同樣臉色難看。
“大長老，在下便有話直說了，”何方易笑意忽然變得和氣，話卻大逆不道：“劍閣山高皇帝遠，說是我的地盤也不為過，陸危樓算什麽？豈是他想來便來想走就走的？他若不蛻層皮，不是顯得我這個劍閣統領很沒用？陸明河那小子我已經替你宰了，也算幫你們報了仇，大長老若是領我這個人情，不妨將姓沈的交予我，一會兒劍閣守軍進來，爾等便乖乖投降，軍中倒還缺幾個精通西域的文吏，不識字也不要緊，餵馬灑掃也比死了強，對吧？”
這番話就是在侮辱，不僅震驚眾人，更是在說完之後讓阿古納爾憤怒至極，他在波斯祆教總壇地位崇高，跟隨陸危樓至中原更是見證大光明殿的盛極，他信奉並刻入骨髓裏的教義，淪為眼前這個人模狗樣的漢人嗤之以鼻的玩物，還要他的人投降去當牛做馬？是可忍，熟不可忍！
阿古納爾勉強保持著理智，咬牙切齒道：“你竟然敢孤身闖進來，就不怕死？”
何方易輕嗤，不屑道：“大光明殿精銳都損失殆盡了，我還怕什麽。”
“陸危樓果然勾結鷹犬，洩露大光明殿所在，善惡有報，你們都要不得好死！”阿古納爾面紅耳赤，急怒之下權杖在地上敲出數聲悶響。
“哎，勾結朝廷重犯的罪名本統領可擔待不起，至於為什麽要他……”何方易悵然般嘆了口氣，想到什麽似的，語氣都變得溫柔起來，“有句話說的好，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只聽“關”字還未說完，阿古納爾眼前一花，一道殘影從他身旁掠過，極薄的刀光抿成一線，瞬間割斷了要命的鐵絲，斬下時順道劃斷右半邊的繩索，這一刀何方易用足了內力，刀鋒還在半空，洶湧無形的氣浪已經如山岳壓下。
左右石柱邊的十二衛這才恍過神，舉刀而上，右邊那人卻撞在這道“封淵震煞”凝成的阻力上，十二衛頓時寸步難行，仿佛陷進一團無形的泥沼。何方易一手帶人，腳尖點在身形遲滯的十二衛腦袋上借力，旋身斬斷了另一條繩索。
聖澤單刀一路不停，行雲流水劈下，和攻到他大腿外側的另一柄刀刃相撞，十二衛只覺一股沛然內力從自己的彎刀上洶湧反震，他左手彎刀還來不及配合攻上，右手刀已經不得已脫了手，內力難以為繼，整個人狼狽摔到地上。
阿古納爾怒急反笑，他轉身的這一剎那，何方易已經背起沈醬俠，除去摔倒的和一開始被點了穴動彈不得的，他正被另外四名十二衛圍在中間。
“還等什麽！動手！”阿古納爾斥道。
通道忽然傳來匆忙腳步，一名內殿弟子闖了進來，神色驚慌：“大長老，不好，正殿外被圍住了——”
阿古納爾擰眉：“他們圍這麽些天了，慌什麽！”
“不！”內殿弟子焦急道：“大長老，他們找到了機關！”
阿古納爾臉色煞白，他知道大光明殿另有陸危樓留下的密道，但絕不可能大隊人馬殺進來，除非有地圖。他本還有疑慮，但事實面前不得不相信，此人真的抓住了陸明河，東西也的確都在他手中。
“我看上的東西和人，必須是我的，陸明河該慶幸有個好妹妹，為了美人承諾的心甘情願，我不介意冒點兒險……”何方易上前逼近一步，“人我帶走了，那些江湖人為我辛苦這麽久，剩下點甜頭給他們也是應該的，大長老，好自為之啊——”
“抓住他！”阿古納爾氣瘋了。
方才摔倒的十二衛已經起身，五個人攻上，用彎刀織成密網，封死了何方易所有前路。
何方易忽然半矮下身，讓率先橫掃而至的彎刀撲了個空，他腿法迅疾如奔雷，就地掃過，悍然擊向十二衛下盤，這股力道幾乎把人骨頭撞斷，面前的十二衛悶哼一聲身形不穩，讓出個缺口。
但何方易終究帶著個失去意識的人，十二衛配合起來比他們單打獨鬥要厲害得多，一人出現破綻，另外一人迅速補上，眼見攻到腰腹的刀刃避無可避，何方易忽然側身，竟然用沈醬俠的背擋下這一擊。同時右手出刀迎向正面襲來的十二衛，將人生生頂退，他抓住時機躍起，彎刀向下劈至十二衛胸前空門，霎時間衣衫碎裂，狹長刀口自右肩到左腹，一條極細的血光飛濺，這是沖著要開胸剖腹去的！
另外幾人心驚肉跳，見他躲閃得快，傷得不重才松口氣。只有被劃傷的十二衛心裏閃過一絲古怪，他身在其中，自然能察覺微妙，他清楚知道這一刀憑他是避無可避的，結果只留下很淺的一道傷，連行動都不會影響。
阿古納爾見來人竟然用沈醬俠擋刀，絲毫不顧及性命，對他冒險闖進來要人的理由也信了八分，又或許……要人是順便，探他們虛實才是真！
此人當真藝高人膽大，只不過阿古納爾還是覺得有些違和，他明明表現的十分狠辣，還好色貪婪，刀法卻開闔有度，冷靜沈著，隱隱透著凜然之氣，頗有中原名家正道的風骨，不論十二衛的強攻有多快，彎刀有多詭譎變幻，他都能應對從容寸步不讓。
不論西域中原，正道邪道，練武與心性密不可分，觀其勢窺其行，當局者或許不註意，旁觀者總能見幾分真。
只不過現下的情形容不得阿古納爾想這些，十二衛壓不住他，眼見五個人已經落入下風，殿外還有敵人虎視眈眈，大光明殿已經陷入絕境。
阿古納爾絕望發現，他只有同歸於盡這一條路了，寧願玉碎，絕不瓦全，這座大光明殿，他們出不去，那也要讓那些雜碎有來無回！
阿古納爾漸漸紅了眼，他自己死不足惜，可還是不忍看十二衛折損在如此不堪的一個小人手中，十二衛跟隨他這麽多年，就算要死，也要死的體面……他閉了閉眼，正想開口讓他們退下，忽然見被挾持而來的十二衛動了。
他不知如何沖開了穴道，二話不說殺進混戰，突如其來的助力似乎把何方易打了個措手不及，他來不及避開，竟然被偷襲的一刀狠狠刺穿了肩。
這一變故連十二衛自己都沒想到，見血的瞬間他整個人都有些懵。
何方易疼得臉色一白，目光滿是不可置信，他忽然冷笑一聲，利用聖澤刀吹金斷玉的鋒利，狠狠劈下斬斷了肩上的刀，同時一腳猛踹，十二衛斷了刀，又被這當胸一腳踹飛出去，後背撞翻了火盆，霎時間火光隨炭星四濺。
“恕不奉陪！”何方易抓住這一空擋，輾轉騰挪間眨眼掠出了地牢外。
摔到地上的十二衛連滾幾下才把身上的火星撲滅，起身後發現自己除了有點疼岔氣以外並未傷及肺腑，但他來不及奇怪，忙對阿古納爾道：“大長老！他受傷跑不了！我知道他從哪裏來的！抓住他，我們就能讓外面那些人投鼠忌器啊！”
阿古納爾眼神一亮，是啊，劍閣統領要是落在他手裏，不僅能讓他們把東西交出來，大光明殿今日之危或許還有轉機！
“快！帶路！你們跟上！”阿古納爾激動振作起來，又對來報信卻目睹整場圍殺的弟子道：“你，傳令讓所有弟子退守地牢！”
他打定了註意，那些江湖人不過是為財，既然機關已經攔不住，定會直奔藏寶的密室，若是抓不住陳嵩伯，那就砸爛墻壁同歸於盡！
“是！”
何方易費心思用苦肉計賣了個大破綻，甚至連解穴的時機都算得差不多，為的就是要十二衛不放棄他。
通道裏和來時一樣，空蕩蕩沒人影，只有何方易衣袂帶起的風聲，人過之後留下微微晃動的燭火。
“你……見了陸明影？”
背上的人冷不丁開口，看來早就醒了。
何方易專心逃跑，聞言只淡淡“嗯”了一聲。
沈醬俠：“她很漂亮，也是個好姑娘，你喜歡她？”
“……”何方易覺得他腦子被關傻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氣，斥道：“不喜歡，你明知那是權宜說辭，出去敢胡說八道壞她清譽，別怪我不留情面。”
沈醬俠溫吞道：“你急了，我們胡人才沒這麽多講究，喜歡上誰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漢人不是還有句古話麽，知好色，則慕少艾，何方易，你也老大不小了……”
何方易額頭青筋蹦了起來。
沈醬俠還在暈頭轉向，但也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寒意和殺氣，連忙有氣無力道：“那不然你救我做什麽？為姑娘是個不錯的理由，我差點都信了……陸明河呢？”
“沒死。”何方易惜字如金，他轉過拐角回到那條通道，一松手毫不留情把沈醬俠扔到地上，撐著墻□□道：“醒了就自己走。”
他借沈醬俠擋的那刀是假意做樣子的，刀刃擦過沈醬俠的腰破皮見了點血，但刀尖實際入的是他的身體，這會兒血已經濡濕了一片，只是被深色的衣服所掩，一時沒被人察覺。
沈醬俠論血緣是陸危樓的子侄，眉眼輪廓有些相似，他年紀比何方易大些，不過三十出頭，一身狼狽血汙也掩不住俊朗端正的模樣，他本就有胡人血統，五官比漢人更加深邃，骨線又兼顧了漢人的柔和，單這副皮囊也不愧是能讓明教聖女死心塌地的人物。
“走不了……”沈醬俠笑看他一眼，虛弱道：“地牢有毒，待久了……還活著就不錯了……”
“有毒？”何方易不由一驚，打斷道：“什麽意思？”
沈醬俠打量他蒼白的臉色，說：“地牢的墻壁有問題，這也是我被關進去後才察覺的，只不過時日久了才會中毒，你不會有事……還有，你拿我擋刀就該擋徹底些，腰沒事吧？”
“閉嘴！”何方易動了氣，本來就疼得煩躁，聽他說話磨磨唧唧就更不耐煩，盤腿坐下後手掌抵住沈醬俠胸口大穴，內力湧入助他重新調理內息，冷冷道：“我倒是想，但你死了這刀豈不是白挨，我讓陸明影到正殿入口，你找機會和她匯合，等我們出來。”
沈醬俠配合他運轉內息，一口毒血吐了出來，總算恢覆點力氣，震驚道：“你不跟我走？”
“我若打算走，還冒充陳嵩伯做什麽？”何方易內力一分也不多給，見他吐完毒血便收手，接著把聖澤塞回沈醬俠手裏，催促道：“快點！”
他們已經耽誤了時間，十二衛用不了多久就會追上來。
沈醬俠不笨，心電轉念間便猜到了他的目的，覆雜道：“你想救他們？”
凡我弟子，同心同勞——
腦海裏不由想起那人最愛念叨的教義和誓詞，若是他還在，也一定不會袖手旁觀，能帶一個回家，就帶一個，這既是他的遺志，總要替他完成。
何方易片刻的失神沒讓人察覺，他漠然看著沈醬俠，沈聲道：“我救他們也是在救你，阿古納爾已存死志，唯有給他們一線希望，才不至於走投無路玉石俱焚，拖上你陪葬，懂了嗎？”
不僅沒懂，沈醬俠反倒更看不懂他了，他們兩個在教中只能算泛泛之交，不是為姑娘，那怎麽就值得他如此不惜代價，拼了性命也要救？
沈醬俠不至於自作多情，想到的唯一可能，是他身上有何方易想要的東西。
“算了，出去以後再說……是我欠你。”沈醬俠道。
何方易：“你不欠我。”
沈醬俠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便不再多言，咬牙起身，拖著還有些踉蹌的腳步，閃身進了藏書的房間。
沈醬俠前腳消失，後腳十二衛就紛至沓來，何方易染了血的手在墻上一抹，往通道深處跑去，他估摸了下時間，比預想要順利，應該快到午時了。
“血跡在這邊！”
“快，不能讓他跑了！我們分頭，你們三個，去那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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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光明殿結構精巧，在前人的智慧之上又融入能工巧匠的十八般武藝，主殿是日常朝會，教導教義的地方，左右各設了練武場，上層供日常起居，采買和運送補給都走的陸明河那條山道。只不過現在被沈醬俠炸毀了前半段，連通的石橋徹底坍塌，要重新修覆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最下層連通漢朝古墓，利用墓室機關開鑿密室，教中的武學秘籍和之前奪得的奇珍異寶朝廷賞賜都藏在這裏。
十二間密室最要緊的數“天”字，能藏進去的東西並不多，現在已經被沈醬俠的人搬空了，和密室一墻之隔的地方就是地牢，擅闖者，叛教者，貪婪者……數年間地牢裏屍骨無數。
隔開兩處的這面墻乍看是一座渾然天成的石壁，但據工匠所言，墻內有中空，漢時建造古墓的匠人不知用什麽辦法在裏面灌註了水銀。若是人在地牢中一直關著，不必用刑也熬不了多久，他們死在和夢寐以求的財富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也不知算殘忍還是憐憫。
空氣裏的味道比上面沈悶厚重許多，不見天日的潮濕黴味和淡淡腥臭混在一起，讓人很不舒服。
地牢的牢房圍著一處寬闊地，頂有三丈高，兩根石柱倒懸，尖端被釘入粗壯的玄鐵鉤，左右兩根牛皮繩穿過，另一端分別吊著一人的手臂。
沈醬俠似一面垂落的旗幟，被懸於半空一動不動，石柱上插著火把，明晃晃的火光照出他頭顱上一根極其鋒銳的鐵絲，鐵絲纏住了他的脖頸，吊著沈醬俠手臂的繩索穿過鐵鉤後就拴在地面的鐵釘上，兩邊都有十二衛把守，情勢不對他們只需斬斷繩索，一旦失重，瞬間就能斬下腦袋。
他發絲淩亂半遮了面容，胸前衣服裂口無數，黑衣掩蓋了血汙的顏色，卻掩不住傷痕累累，他的衣擺還在滴血，地面上已經凝成淺淺一窪。
阿古納爾已在此等候，他兩鬢霜白，年過半百，身形倒還筆直，神色嚴厲肅穆，嘴唇都是鋒利的形狀，就連眉心和眼角的溝壑皺紋都像被歲月刀鋒削出來的。
地牢石門打開，阿古納爾幾不可聞地繃緊了肩背。
“咻——”
隨明暗變換進入眼簾的不是人，而是一道殺氣凜冽的流光，聖澤刀破風而來，如銀蛇疾走，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擦過阿古納爾的耳朵，“咄”一聲釘在地牢的牢門石欄上。
阿古納爾一身冷汗，他沒想到來人投鼠忌器還能這般囂張，似乎沒那麽顧忌沈醬俠的性命，這行事作風，絕不是對沈醬俠忠心耿耿的陸明河。
阿古納爾握著類似長棍的權杖，他跺了下地面，沈聲道：“閣下不請自來，有何指教？”
何方易將被點了穴的十二衛推到一旁，他從黑暗裏閑步進來，神色從容，對阿古納爾擡了擡下巴，說：“大長老客氣，指教談不上，我來物歸原主罷了。”
“什麽意思？”阿古納爾皺了皺眉，下意識看向被挾持一路的手下，那名年輕的十二衛咬牙試圖沖開穴道，狠狠瞪了何方易一眼。
何方易：“大長老回頭看看不就明白了。”
阿古納爾側頭，只敢用餘光瞟了眼背後插在牢門上的刀，那顆嵌在刀首的黑玉珠天下少有，它通體瑩潤，幽暗之下珠子內部反而透出冰裂似的暗紋，像濃重夜幕裏流淌的銀河。
“聖澤刀……”阿古納爾瞳孔一縮，眉頭擰得更深了，“你到底是誰？刀為何在你手裏！”
何方易忽然笑了笑，只是笑意未達眼睛，顯得有些冷銳，“不止刀在我手裏，天字間內所有東西都在我手裏，祆教秘典倒是沒什麽用，賞人都不值錢，但焚影聖決我看的確有趣，哦對，還有那株傳說中的流霜草和赤炎花，助人洗經伐髓，抑制世間萬毒，這可是千金難求的好東西……”
阿古納爾心頭巨震，他身後的十二衛同樣臉色難看。
“大長老，在下便有話直說了，”何方易笑意忽然變得和氣，話卻大逆不道：“劍閣山高皇帝遠，說是我的地盤也不為過，陸危樓算什麽？豈是他想來便來想走就走的？他若不蛻層皮，不是顯得我這個劍閣統領很沒用？陸明河那小子我已經替你宰了，也算幫你們報了仇，大長老若是領我這個人情，不妨將姓沈的交予我，一會兒劍閣守軍進來，爾等便乖乖投降，軍中倒還缺幾個精通西域的文吏，不識字也不要緊，餵馬灑掃也比死了強，對吧？”
這番話就是在侮辱，不僅震驚眾人，更是在說完之後讓阿古納爾憤怒至極，他在波斯祆教總壇地位崇高，跟隨陸危樓至中原更是見證大光明殿的盛極，他信奉並刻入骨髓裏的教義，淪為眼前這個人模狗樣的漢人嗤之以鼻的玩物，還要他的人投降去當牛做馬？是可忍，熟不可忍！
阿古納爾勉強保持著理智，咬牙切齒道：“你竟然敢孤身闖進來，就不怕死？”
何方易輕嗤，不屑道：“大光明殿精銳都損失殆盡了，我還怕什麽。”
“陸危樓果然勾結鷹犬，洩露大光明殿所在，善惡有報，你們都要不得好死！”阿古納爾面紅耳赤，急怒之下權杖在地上敲出數聲悶響。
“哎，勾結朝廷重犯的罪名本統領可擔待不起，至於為什麽要他……”何方易悵然般嘆了口氣，想到什麽似的，語氣都變得溫柔起來，“有句話說的好，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只聽“關”字還未說完，阿古納爾眼前一花，一道殘影從他身旁掠過，極薄的刀光抿成一線，瞬間割斷了要命的鐵絲，斬下時順道劃斷右半邊的繩索，這一刀何方易用足了內力，刀鋒還在半空，洶湧無形的氣浪已經如山岳壓下。
左右石柱邊的十二衛這才恍過神，舉刀而上，右邊那人卻撞在這道“封淵震煞”凝成的阻力上，十二衛頓時寸步難行，仿佛陷進一團無形的泥沼。何方易一手帶人，腳尖點在身形遲滯的十二衛腦袋上借力，旋身斬斷了另一條繩索。
聖澤單刀一路不停，行雲流水劈下，和攻到他大腿外側的另一柄刀刃相撞，十二衛只覺一股沛然內力從自己的彎刀上洶湧反震，他左手彎刀還來不及配合攻上，右手刀已經不得已脫了手，內力難以為繼，整個人狼狽摔到地上。
阿古納爾怒急反笑，他轉身的這一剎那，何方易已經背起沈醬俠，除去摔倒的和一開始被點了穴動彈不得的，他正被另外四名十二衛圍在中間。
“還等什麽！動手！”阿古納爾斥道。
通道忽然傳來匆忙腳步，一名內殿弟子闖了進來，神色驚慌：“大長老，不好，正殿外被圍住了——”
阿古納爾擰眉：“他們圍這麽些天了，慌什麽！”
“不！”內殿弟子焦急道：“大長老，他們找到了機關！”
阿古納爾臉色煞白，他知道大光明殿另有陸危樓留下的密道，但絕不可能大隊人馬殺進來，除非有地圖。他本還有疑慮，但事實面前不得不相信，此人真的抓住了陸明河，東西也的確都在他手中。
“我看上的東西和人，必須是我的，陸明河該慶幸有個好妹妹，為了美人承諾的心甘情願，我不介意冒點兒險……”何方易上前逼近一步，“人我帶走了，那些江湖人為我辛苦這麽久，剩下點甜頭給他們也是應該的，大長老，好自為之啊——”
“抓住他！”阿古納爾氣瘋了。
方才摔倒的十二衛已經起身，五個人攻上，用彎刀織成密網，封死了何方易所有前路。
何方易忽然半矮下身，讓率先橫掃而至的彎刀撲了個空，他腿法迅疾如奔雷，就地掃過，悍然擊向十二衛下盤，這股力道幾乎把人骨頭撞斷，面前的十二衛悶哼一聲身形不穩，讓出個缺口。
但何方易終究帶著個失去意識的人，十二衛配合起來比他們單打獨鬥要厲害得多，一人出現破綻，另外一人迅速補上，眼見攻到腰腹的刀刃避無可避，何方易忽然側身，竟然用沈醬俠的背擋下這一擊。同時右手出刀迎向正面襲來的十二衛，將人生生頂退，他抓住時機躍起，彎刀向下劈至十二衛胸前空門，霎時間衣衫碎裂，狹長刀口自右肩到左腹，一條極細的血光飛濺，這是沖著要開胸剖腹去的！
另外幾人心驚肉跳，見他躲閃得快，傷得不重才松口氣。只有被劃傷的十二衛心裏閃過一絲古怪，他身在其中，自然能察覺微妙，他清楚知道這一刀憑他是避無可避的，結果只留下很淺的一道傷，連行動都不會影響。
阿古納爾見來人竟然用沈醬俠擋刀，絲毫不顧及性命，對他冒險闖進來要人的理由也信了八分，又或許……要人是順便，探他們虛實才是真！
此人當真藝高人膽大，只不過阿古納爾還是覺得有些違和，他明明表現的十分狠辣，還好色貪婪，刀法卻開闔有度，冷靜沈著，隱隱透著凜然之氣，頗有中原名家正道的風骨，不論十二衛的強攻有多快，彎刀有多詭譎變幻，他都能應對從容寸步不讓。
不論西域中原，正道邪道，練武與心性密不可分，觀其勢窺其行，當局者或許不註意，旁觀者總能見幾分真。
只不過現下的情形容不得阿古納爾想這些，十二衛壓不住他，眼見五個人已經落入下風，殿外還有敵人虎視眈眈，大光明殿已經陷入絕境。
阿古納爾絕望發現，他只有同歸於盡這一條路了，寧願玉碎，絕不瓦全，這座大光明殿，他們出不去，那也要讓那些雜碎有來無回！
阿古納爾漸漸紅了眼，他自己死不足惜，可還是不忍看十二衛折損在如此不堪的一個小人手中，十二衛跟隨他這麽多年，就算要死，也要死的體面……他閉了閉眼，正想開口讓他們退下，忽然見被挾持而來的十二衛動了。
他不知如何沖開了穴道，二話不說殺進混戰，突如其來的助力似乎把何方易打了個措手不及，他來不及避開，竟然被偷襲的一刀狠狠刺穿了肩。
這一變故連十二衛自己都沒想到，見血的瞬間他整個人都有些懵。
何方易疼得臉色一白，目光滿是不可置信，他忽然冷笑一聲，利用聖澤刀吹金斷玉的鋒利，狠狠劈下斬斷了肩上的刀，同時一腳猛踹，十二衛斷了刀，又被這當胸一腳踹飛出去，後背撞翻了火盆，霎時間火光隨炭星四濺。
“恕不奉陪！”何方易抓住這一空擋，輾轉騰挪間眨眼掠出了地牢外。
摔到地上的十二衛連滾幾下才把身上的火星撲滅，起身後發現自己除了有點疼岔氣以外並未傷及肺腑，但他來不及奇怪，忙對阿古納爾道：“大長老！他受傷跑不了！我知道他從哪裏來的！抓住他，我們就能讓外面那些人投鼠忌器啊！”
阿古納爾眼神一亮，是啊，劍閣統領要是落在他手裏，不僅能讓他們把東西交出來，大光明殿今日之危或許還有轉機！
“快！帶路！你們跟上！”阿古納爾激動振作起來，又對來報信卻目睹整場圍殺的弟子道：“你，傳令讓所有弟子退守地牢！”
他打定了註意，那些江湖人不過是為財，既然機關已經攔不住，定會直奔藏寶的密室，若是抓不住陳嵩伯，那就砸爛墻壁同歸於盡！
“是！”
何方易費心思用苦肉計賣了個大破綻，甚至連解穴的時機都算得差不多，為的就是要十二衛不放棄他。
通道裏和來時一樣，空蕩蕩沒人影，只有何方易衣袂帶起的風聲，人過之後留下微微晃動的燭火。
“你……見了陸明影？”
背上的人冷不丁開口，看來早就醒了。
何方易專心逃跑，聞言只淡淡“嗯”了一聲。
沈醬俠：“她很漂亮，也是個好姑娘，你喜歡她？”
“……”何方易覺得他腦子被關傻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氣，斥道：“不喜歡，你明知那是權宜說辭，出去敢胡說八道壞她清譽，別怪我不留情面。”
沈醬俠溫吞道：“你急了，我們胡人才沒這麽多講究，喜歡上誰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漢人不是還有句古話麽，知好色，則慕少艾，何方易，你也老大不小了……”
何方易額頭青筋蹦了起來。
沈醬俠還在暈頭轉向，但也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寒意和殺氣，連忙有氣無力道：“那不然你救我做什麽？為姑娘是個不錯的理由，我差點都信了……陸明河呢？”
“沒死。”何方易惜字如金，他轉過拐角回到那條通道，一松手毫不留情把沈醬俠扔到地上，撐著墻□□道：“醒了就自己走。”
他借沈醬俠擋的那刀是假意做樣子的，刀刃擦過沈醬俠的腰破皮見了點血，但刀尖實際入的是他的身體，這會兒血已經濡濕了一片，只是被深色的衣服所掩，一時沒被人察覺。
沈醬俠論血緣是陸危樓的子侄，眉眼輪廓有些相似，他年紀比何方易大些，不過三十出頭，一身狼狽血汙也掩不住俊朗端正的模樣，他本就有胡人血統，五官比漢人更加深邃，骨線又兼顧了漢人的柔和，單這副皮囊也不愧是能讓明教聖女死心塌地的人物。
“走不了……”沈醬俠笑看他一眼，虛弱道：“地牢有毒，待久了……還活著就不錯了……”
“有毒？”何方易不由一驚，打斷道：“什麽意思？”
沈醬俠打量他蒼白的臉色，說：“地牢的墻壁有問題，這也是我被關進去後才察覺的，只不過時日久了才會中毒，你不會有事……還有，你拿我擋刀就該擋徹底些，腰沒事吧？”
“閉嘴！”何方易動了氣，本來就疼得煩躁，聽他說話磨磨唧唧就更不耐煩，盤腿坐下後手掌抵住沈醬俠胸口大穴，內力湧入助他重新調理內息，冷冷道：“我倒是想，但你死了這刀豈不是白挨，我讓陸明影到正殿入口，你找機會和她匯合，等我們出來。”
沈醬俠配合他運轉內息，一口毒血吐了出來，總算恢覆點力氣，震驚道：“你不跟我走？”
“我若打算走，還冒充陳嵩伯做什麽？”何方易內力一分也不多給，見他吐完毒血便收手，接著把聖澤塞回沈醬俠手裏，催促道：“快點！”
他們已經耽誤了時間，十二衛用不了多久就會追上來。
沈醬俠不笨，心電轉念間便猜到了他的目的，覆雜道：“你想救他們？”
凡我弟子，同心同勞——
腦海裏不由想起那人最愛念叨的教義和誓詞，若是他還在，也一定不會袖手旁觀，能帶一個回家，就帶一個，這既是他的遺志，總要替他完成。
何方易片刻的失神沒讓人察覺，他漠然看著沈醬俠，沈聲道：“我救他們也是在救你，阿古納爾已存死志，唯有給他們一線希望，才不至於走投無路玉石俱焚，拖上你陪葬，懂了嗎？”
不僅沒懂，沈醬俠反倒更看不懂他了，他們兩個在教中只能算泛泛之交，不是為姑娘，那怎麽就值得他如此不惜代價，拼了性命也要救？
沈醬俠不至於自作多情，想到的唯一可能，是他身上有何方易想要的東西。
“算了，出去以後再說……是我欠你。”沈醬俠道。
何方易：“你不欠我。”
沈醬俠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便不再多言，咬牙起身，拖著還有些踉蹌的腳步，閃身進了藏書的房間。
沈醬俠前腳消失，後腳十二衛就紛至沓來，何方易染了血的手在墻上一抹，往通道深處跑去，他估摸了下時間，比預想要順利，應該快到午時了。
“血跡在這邊！”
“快，不能讓他跑了！我們分頭，你們三個，去那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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