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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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等何方易若有所思從二人房間出來,不知不覺月牙已經懸在檐上,雨也停了。

——“哄人開心嘛,其實就四個字,投其所好!”

有道理……他喜歡練刀,喜歡吃魚,喜歡熱鬧和自由自在……

——“要讓他不抗拒,那就得讓他主動,不妨試試苦肉計!”

苦肉計嗎?這倒是可以試試。

——“至於抗拒的原因,等他主動的時候,自然也會說出來,實在不行就上酒!酒後吐真言總不會錯!”

他什麽都願意做,至於酒?這跟騙他開口有什麽區別,絕不……

“阿利亞,你怎麽搶我的酒?你碗在那!”熟悉的聲音從半掩的房門傳出來,何方易才到門口,已經聞到了爭先恐後湧出來的酒香。

……行吧,何方易幽幽嘆口氣,他覺得太陽穴又開始疼了。

不過,酒後吐真言,也許岑霜說得對呢?何方易又想起浪三歸壓抑的神色,不由自主頓住了腳步。

“他是不是你們西域人?怎麽才……才五碗就趴了……嗝……曼……曼曼,起來!”

這是喝了多少?浪三歸舌頭都喝大了。

何方易從門縫看進去,地上倒著兩個空壇,曼合爾已經額頭磕在桌沿上睡得人事不知,長發可憐兮兮被浪三歸拎在手裏晃,腦袋也跟著左右滾。

阿利亞還端坐著,安安靜靜捧著碗,眼神迷離。

桌上的辣鍋還在咕嘟咕嘟沸騰,熱氣沈澱了酒香,聞著都醉人。

嗯,是他喜歡的熱鬧……

浪三歸估計自己也被晃得暈頭轉向,終於舍得松開被他揉打結的頭發,腦袋探到阿利亞面前,驚訝道:“你喝完啦?”

“不是。”阿利亞慢騰騰說。

浪三歸一把抽了他手裏的碗,手腕一翻倒了倒,只滴出兩滴來,他狐疑道:“就是。”

“不是。”

“就是!”

阿利亞“啪啪”拍了兩下曼合爾的背,氣急,“不是西域人!”

“……哦。”浪三歸腦子艱難轉了半晌,迷迷糊糊道:“那是哪裏?”

阿利亞像個學堂裏等著先生考校的學生,問什麽便乖乖答什麽,“突厥。”

“好遠,比檀州遠,難怪他長得比你黑……嘿嘿……檀州你知道嗎?”

阿利亞搖頭。

浪三歸扔下手裏的碗,晃晃悠悠站起來,呼啦一下推開窗,指著遠處被群山遮住的星幕,說:“那個方向,太遠了,都看不到……那是我家,不對,我沒有家了……”

提起家,阿利亞似乎很開心,他興奮道:“我家在綠洲,聖墓山下面,比檀州還要遠。”他側坐著,一手支著腮,酒意讓他暫時忘了現實,眼中流露出些淡笑,燭火被映出細細碎碎的光,像盛了大漠柔軟聖潔的白沙。

浪三歸看得有些呆,不禁道:“你真好看……”

門外何方易聽見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誇,酸氣直往天靈蓋上沖,他手都推到門上了,結果就聽見浪三歸又嘿嘿傻笑著來了一句:“不過沒我好看。”

何方易推門的手生生縮了回去。

阿利亞反應慢了不止一星半點,他呆了半晌,眉頭漸漸皺起,忽然蹭一下站起來,也晃悠到窗邊,靠著窗臺,指著自己的臉道:“我好看,師兄說我是整個綠洲最好看的,他從來不騙我。”

“不可能,我比你好看,從小都這麽誇我……”

“我好看!”

“我!”

“我……師兄人呢?讓他來說!”

兩個人莫名其妙爭起來,一聲比一聲大。

“我小時候……就因為,就因為這張臉……”浪三歸楞楞說著,忽然臉色煞白,聲音也越來越低。

何方易聽進了心裏。

阿利亞沒理他,自顧自趴著窗戶喊:“師兄——你出來,說給他聽,你沒騙我……師兄……莫薩!你再躲我真的生氣了……”

驛站裏三教九流住了不少,有人經過樓下,擡頭一望,調笑聲緊隨而來:“喲?大美人,師兄疼——”

阿利亞這會兒倒反應極快,隨手拔了腰間的刀就往下飛擲。

刀尖精準無比刺破那人的衣擺,緊緊擦著他的腳尖釘入地面。

那人嚇得連聲都發不出,呆立半晌才腿一軟,踉蹌摔了出去。

真什麽言……不能再這麽放任兩個醉鬼,何方易“吱呀”一聲推開門,迎上浪三歸還委屈茫然的目光。

何方易頓時心軟得一塌糊塗。

阿利亞醉得迷糊,目光散亂,他靠著窗框往下滑,嘴裏不斷輕囈著什麽,眼看就要一腦勺磕在架子角,何方易無奈,只能上前先拽住他,又拍了拍曼合爾,“醒醒,回去睡。”

他用了些力道,曼合爾一個激靈直起來,驚弓之鳥般道:“副使我錯了!”

“……”何方易一個頭三個大。

曼合爾炸完毛又偃旗息鼓要睡過去,何方易只得伸手拽住他後衣襟,免得砸了腦門,變得更傻了。

浪三歸乖乖站著,盯著他瞧。

何方易只恨自己沒多雙手,又實在不忍心上腳把曼合爾踹回去,只能一手拽一個,見浪三歸還算清醒,便對他道:“我送他們回去,馬上就來。”

浪三歸不言不語。

“三歸?”

“……”

何方易沒法,試探著動了一步,就見浪三歸忽然一伸手,鉤住了自己的腰帶。

“……”

何方易動一下,浪三歸也會扯直胳膊跟著挪一下。

幸好房間就在隔壁,短短幾步路,楞是把何方易折騰出一腦門的汗。

小二來收拾房間,何方易安頓好那兩個不省心的,順便要了三碗醒酒湯和小米粥,用小爐溫在房間裏。

浪三歸乖乖跟著他,回來後被帶回床邊坐下,腦袋低垂著,何方易用熱水濕了帕子,輕輕擡起他的下巴,給他擦臉。

“我是不是喝多了?”浪三歸醉眼朦朧,一說話,氣息裏都是酒味。

何方易倒是真沒見過誰喝醉了還這麽問別人的,一時都不知該怎麽回答,只能道:“有沒有難受?先把醒酒湯喝了……”

浪三歸不打算放過他,執著道:“我問你,我是不是喝多了!你是不是生氣了!你怎麽什麽都讓著我,不高興你說啊!”

“我……”

“過來點!”不等何方易開口,浪三歸仰著腦袋,命令道。

何方易只得放下帕子,坐近了些。

兩個人肩膀輕蹭到一處。

“我沒有生氣,是我不夠考慮你的感受,怎會怪你?”何方易低聲解釋。

浪三歸好像壓根沒聽,眼睛直勾勾盯在何方易唇上,他越靠越近,忽然趴過來,一張口咬住了何方易的下唇。

他咬得不得章法,力氣也沒控制,虎牙頃刻便刺破了柔軟皮肉,血珠滲進了齒縫裏。

浪三歸在嘗到血味的瞬間又後仰了回去,絲毫不給何方易反應的機會,他伸出手指,抵著何方易的肩,有些語無倫次,“那時候我多大來著?”他歪著腦袋,邊比劃邊說:“哦對,九……九歲,阿爹沒了,阿娘也病了,要看大夫,抓藥……吃飯,但是我……我沒錢……家裏沒錢,你說可不可笑?”

何方易五味雜陳,伸手把往後縮的浪三歸抱住,一下一下輕拍他的後背。

他第一次聽浪三歸說這些。

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那種境況要怎麽才能活下來?他不敢想,雖然心底隱隱有了答案。

“你怎麽不笑?”浪三歸執拗地在何方易懷裏仰起頭,眼神迷蒙,他盯著何方易唇上破出的口子,忽然擡手,用兩根手指抵在何方易嘴角,想讓他硬撐起個笑。

手指高高低低折騰,浪三歸看了半晌,不滿道:“不對,那些人不是這麽笑的,你怎麽……笑得比哭還難看,你會不會笑啊?”

何方易握住了他不老實的手。

“那個時候……我,我就站在上面,就那兒!”浪三歸迷迷糊糊地說:“他們在下面笑,笑得可開心了,都說我……長得最好,有人就扔下兩吊錢,買我一個晚上……你說,我好看嗎?”

他自是好看的,眉眼精致,鼻梁英挺,這會兒眼中因為酒意上湧而朦朧漾著層水光,燭火暖了他半邊臉,像冷白的刃映射了所有夜的光華。

何方易深深看著他,動了動唇,終是什麽都沒說。

“兩吊錢呢,能買好多藥,有了藥,阿娘才不那麽難受……”浪三歸晃了一下,半低下頭,手指在何方易掌心裏不安地動來動去,“可是我害怕,我咬掉了那個人半邊舌頭,他要打死我……後來錢沒了,阿娘也沒了,我害死了阿娘……”

“可是我害怕。”

“哥,我害怕。”

浪三歸小聲喃喃著,頭沈在何方易的頸窩,就這麽偎在他身上,一會兒便不動了。

刺埋在肉裏埋久了,久到浪三歸自己都忘了,但沒想到一旦觸碰,還是那麽疼。

胸前是浪三歸呵出的熱氣,他困得已經睡著,額發滑下去撓得他有些癢,讓他不舒服地蹭了蹭。

何方易背靠著床頭,仔細替他把頭發撩去耳後。

心裏沈甸甸的,像壓了幾塊重石,何方易沒睡意,他看了眼紗窗外雨後的晴夜,月已中天。

他小心翼翼起身,替浪三歸脫了鞋襪讓他躺好,又掖了掖被角。

檀州……

距離河朔不遠,也有霸刀的勢力,何方易思忖著,舉起燭臺到桌邊坐下,攤開了筆墨和信紙。

浪三歸雖然語焉不詳,但不難猜測,九歲的孩子已經有防備心,要騙他利用他自然是熟悉的人最容易下手,查起來並不是難事。何方易倒不是想追根究底浪三歸的過去,只是想讓曾經害過他的人付出代價,若是順藤摸瓜,或許還能連根拔起,端了這些禍害,能救一個算一個。

從浪三歸的態度看,這些事壓在他心底太多年,蘇魚裏救了他,把他當親人撫養和保護,以浪三歸的性子,肯定隱瞞只字不提,不願蘇家人為了他卷入麻煩。

所以這根刺才會越紮越深。

信裏沒提浪三歸,只說想查花街柳巷裏涉及孩童買賣的人,但這事該托付給誰?何方易有些猶豫,他雖然不記得從前的人和事,但江湖傳言也聽了不少。

柳老莊主處事不羈,自兩年前便已隱退不問世事,至於他的兩個兄弟,大哥是如今山莊真正的掌權人,為人如何他不清楚,但隱隱並不覺得親近。至於三弟柳靜海,江湖上他的消息很少,寥寥數語,幾乎都說他為人低調,資質平平,但何方易直覺這個弟弟更值得信任。

何方易沈吟片刻,信封上還是落了柳靜海的名字,他把信和那支鐵簫“噬魔”放在一起,當作信物,打算天亮後就讓驛站送去。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天際已灰白,晨光撕開一線黑暗,把窗外遠山染得像潑過水的墨畫。

浪三歸是被噩夢驚醒的,身體陡然一僵,直楞楞就睜眼坐起來,把收拾筆墨的何方易嚇了一跳。

“三歸?”

“……我做了個夢。”

一旁的小爐裏還溫著醒酒湯,見他清醒,何方易順道端了過來,“夢到什麽?”

“夢到你跟我吵架,還拿刀要劈我,”浪三歸額上汗涔涔的,喃喃道:“你罵我騙你,罵我連自己到底什麽心意都分不清,要跟我恩斷意絕勞燕分飛老死不相往來……”

何方易聽不下去了,把醒酒湯餵到他不停開開合合的唇邊,無奈道:“是我的錯,別想了,把這個喝了再睡會兒,不然明日頭疼。”

浪三歸確實頭疼欲裂,看人都有重影,他揉了揉眼,視線聚在何方易臉上,漸漸看清他有些淒慘的唇,不解道:“你嘴怎麽了?”

“……沒事,不小心磕的。”

浪三歸狐疑,仔細盯著他瞧,奈何此人不動聲色慣了,臉上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他不由回想起來,只記得跟阿利亞和曼合爾喝酒,喝到後來……後來就是那個夢……

他酒品應該挺好的吧,以前喝醉了蘇魚裏都說他聽話得很。

何方易舉勺送到他嘴邊,“快喝,一會兒涼了。”

算了,一想就頭疼,浪三歸聽話地喝湯,喝完舒服不少,只是覺得餓了,晚飯沒怎麽吃,只灌了一肚子的酒。

何方易沒等他開口,便把細心備好的粥端了過來,“餓了吧,先暖暖胃。”

浪三歸捧著粥碗,香氣讓他想起曾經家裏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濃稠軟糯,還有南瓜的清甜,暖意溫和熨帖,安撫了被烈酒灼燒過的臟腑。

“你為什麽不生氣?”浪三歸這次問得清醒。

何方易瞧著他,溫和道:“是我沒有顧慮你的感受,所以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沒有,”浪三歸打斷了何方易,紅著耳尖,瞪他一眼道:“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有些不太習慣那個……過火,我後來本想找你說清楚,結果你說出門就出門。”

雖說之前也不是沒碰過何方易,但那是危急之下救人,何況那時候何方易重傷不省人事。

但這次不一樣,浪三歸沒法形容當時的感受,他不是不願意,但身體就像毒發一樣不受控制,從前那些不堪的,本該腐爛的往事如附骨之蛆鉆出來,牽扯著他的所有五感,他只記得自己好像連怎麽說話都忘了。

“我知道了。”何方易輕聲應,聽浪三歸這麽說,他愈覺得不後悔,否則他只能蒙在鼓裏,被迫接受“不習慣”這三個輕飄飄的字,而不知道這三個字下掩蓋的是什麽。

也許往後很長時間,浪三歸當他一無所知,便會像對待蘇魚裏那樣,小心翼翼,把這些過往都深藏,又因為對他的感情,不得不逼迫自己忍耐,最後反倒傷了自己。

何方易心疼他,他知道如果開口問,浪三歸不會瞞著,可他不願浪三歸清醒地回憶這些,把舊傷翻出來,血淋淋撕開給他看。

何方易又不自覺想到那些曾經欺負他的人,他兀自垂眸出神,臉色控制不住地沈下去。

“還說沒生氣……”浪三歸盯著他喃喃。

何方易回過神,眼中的狠戾消散,看向他的目光覆又溫柔,低聲道:“我氣的是自己,氣的是……為什麽現在才遇到你。”

沒想到何方易還有這般不講理的時候,浪三歸不解,又忍不住被他逗笑,“何副使,你又不是月老下凡,還能管姻緣先來後到不成,不過……”他忽然頓了頓,瞄了何方易一眼,換了個語氣,揶揄道:“副使不愧是風流人物,風月事熟練得很嘛。”

何方易微微一楞,淡笑著道:“卿滿意便好,你我來日方長。”

“……”浪三歸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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