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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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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活人要偽裝成一個死人不容易,心跳,脈搏,呼吸,皮膚的熱度……

變數太多,浪三歸不打算冒這個險,運冰的車只是為了能把他送進來,偷梁換柱的時機不在漫長黑夜的開始,而是在黎明前,陰陽交替,活人最為疲憊和松懈的時候。

事實也證明他的謹慎是對的,浪三歸靜靜伏在角落陰影中的房梁上,聽見門外杜衡去而覆返,在跟看守確認著什麽。

“運冰的是官窖掌司,這幾日都是他來啊,沒有什麽特別。”看守莫名其妙,一邊推開房門,“他走的時候我們特意確認過的,您看,這不是好好的。”

房間角落和停屍的桌子邊都堆了冰,陰寒空氣撲面而來,杜衡不由打了個寒顫。整間屋子唯一能出入的只有那扇門,除了火光照出的一團,四周都是濃墨一樣的漆黑。

屍體躺在半人高的長木桌上,皮膚青灰,未見腐壞,原本的衣服外罩了件寬大的囚服,遮住了滿身發黑的血跡,盯了半天胸口都沒有起伏的痕跡。

確實不可能是個活人,杜衡收回目光,想來是自己這幾日太過緊繃,疑神疑鬼。先不說消息有沒有走漏,就算他們知道了,這麽倉促的時間怎麽可能將手伸到官府裏。

看守催促道:“杜校尉,門開久了寒氣容易散,您看沒什麽的話是不是……”

杜衡點點頭,退了出來,說:“寅時囚車會過來。”

“是,小人明白。”看守應了。

屋門隨著二人話語聲“吱呀”關上。

杜衡帶人離開,看守輕輕嘁了一聲,暗自嘀咕:“三更半夜還要給人守屍,什麽倒黴差事。”

“就是,”另一人搓了搓胳膊道:“哎,你覺不覺得今晚有點冷……”

“沒有啊,都入夏了,我還冒汗呢。”看守說著撩起衣袖扇了扇。

“行吧,可能是房間裏太涼。”

“就你小子弱不禁風……”

房間裏一動不動呆久了確實冷得讓人牙關打顫,浪三歸輕輕舒了口氣,靈巧地順著柱子滑下,憑著記憶,小心翼翼摸黑到屍體邊。

他碰到了莫薩搭在桌邊的手,冰冷僵硬,若不是骨節的起伏,他都分不出這究竟是冰還是一個人的手。

這只手再也暖不起來了,浪三歸靜靜握了半晌,發現自己手心都變得冰涼,這才摸索著拖起莫薩的膝彎,把屍體抱了起來。

運冰的一只木箱被留在了毫不起眼的角落,屋子裏太黑,伸手不見五指,他只能一點一點往記憶裏的方向挪。

浪三歸打開箱子,把莫薩輕手輕腳放了進去。

距離寅時還有不到兩個時辰,浪三歸靜靜躺到木桌板上,只發出一點微不可察的“嘎吱”聲,被屋外蟲鳴和樹葉沙沙聲掩蓋。

長夜快要過去。

一開始浪三歸覺得還好,甚至迷迷糊糊淺睡了一會兒,可到了後半夜,他忽然覺得不對勁,身體冷得難挨,腦袋也漲得昏沈,他以為著涼了,下意識運功想扛一扛,內力才游走進經脈,仿佛有人突然把他扔進了熱油鍋裏。

浪三歸疼得猛然睜開眼。

外面打更的梆子響了,五更,寅時到。

吱吱呀呀的車輪聲和馬蹄聲由遠及近,門外無聊到快睡著的幾個看守驚醒過來。

“寅時了?還真準時……”

“噫?不對,是掌司。”

“你怎麽又來了?”

冰窖掌司匆匆忙忙,小跑上來道:“都怪昨晚那頓酒,看我糊塗的,箱子運少一只,今日府庫盤查,一會兒天亮就來不及了,您給行個方便?”

都是熟人,看守點點頭道:“好說。”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浪三歸取藥瓶的手一頓,連忙放了回去。

寒意不是順著皮膚鉆進來的,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他就覺得體溫像漏勺裏的流水,頃刻便四散流走,骨頭縫都仿佛結了層冰,四肢越來越不聽使喚。

浪三歸竭力控制著身體的痙攣,忍得舌尖都被咬破了。

屋門被推開,看守站在門口,掌司帶著一人進去擡箱子,火把的光一不留神掃過浪三歸的胸口。

好像起伏了一下……

看守心裏咯噔一聲,晃了晃頭。

掌司適時擋在了他面前,堆笑道:“謝了,回頭請你喝酒,這地方陰森森,下了差得記得跨跨火盆去去晦氣……”

確實晦氣極了,看守心裏抱怨一聲,又確認了眼“屍體”還好端端躺在上面,忙退出去道:“知道了,快去吧,一會兒囚車就……嘿,說曹操曹操到。”

掌司向外看了一眼,五六只火把照亮了還晦暗的路,一架囚車行來,車中竟然還端坐著一人。

看守正要關門的手停住,又把門一推。

浪三歸心裏暗罵。

掌司駕著馬車鎮定自若同囚車擦肩而過,杜衡的心莫名其妙一跳,下意識看了眼車上的木箱。

囚車門卻正好打開,兩個迫不及待的看守一人托著“屍體”的腋下,一人擡著腳,把“屍體”塞了進來。

馬車已經走遠。

“放三天了還僵成這樣……嘶……仵作以前不是說人死兩天就不會再僵……”看守一邊嘀咕一邊把鎖鏈給“屍體”戴上,轉頭卻看見囚車裏另一人正披頭散發盯著他看。

看守嚇了一跳,差點罵出聲,目光一凝才發現是個他罵不得的人,“杜校尉!您這是……”

杜衡面色有些不悅,下巴往車外一擡:“下去吧,別聲張。”

浪三歸靠著囚車的木欄,長發半掩住了他的臉,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胸口卻控制不住起伏,幸好那兩個看守沒讓他正臉對著杜衡。

囚車出發,夜風呼嘯著穿過鐵欄,黎明前的天還黑沈沈的,讓浪三歸得以艱澀微弱地呼吸。

毒發來得有些突然,不,也許在昨天一早他離開藥堂時就有預兆。這會兒他覺得自己正被鈍刀子割肉,上一次他可以不必保持清醒來壓制,但今日不行,他不能暈過去,也不能讓自己的四肢再繼續僵硬下去,不然就真和死人沒什麽區別了。

疼就疼吧,只要能保持清醒。

浪三歸小心翼翼控制著內力,一遍遍不斷強行沖開像被凍住的經脈,每一下都像在淩遲。他不知道能堅持多久,經脈好像變成了又薄又脆的蟬翼,也許下一刻就會徹底碎裂。

再忍一忍……忍一忍就好……

囚車放慢速度停在了地牢門前,浪三歸的呼吸隨著屏住,他悄悄睜開一絲眼縫,看到數個穿著囚服的人影從他們這輛囚車外路過,被趕上了後面那一輛。

清晨還有些霧氣朦朧未散,晨光薄薄鋪滿開始熱鬧起來的坊市。趕著上工的行人忙忙碌碌,店鋪酒樓掛起招牌,間隙時就有擦桌的小二伸長脖子往錦春坊街頭那兒看。

滿街的告示讓近乎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今日有大熱鬧,聽說官府這幾日雞飛狗跳大肆搜查,抓了不少危害朝廷的明教教徒,膽敢窩藏他們的西域胡商也被抓的抓,關的關。

今日是斬首行刑的日子,成都的刑場有多久沒灑過血了?怕是劊子手的刀都要生銹了。

死囚照例定是要巡街的,百姓們都好奇到底是怎樣的江湖人,真敢觸及朝廷的逆鱗。

錦春坊比平日明顯人多了不少,街面邊的鋪子裏看客坐了個七七八八。

早茶鋪子二樓的視野很好,曼合爾打發走送水來的小二,仔細關上隔間的房門。蕓娘幫他簡單易了容,讓他五官普通不少,看起來只是個風塵仆仆的江湖客,今日這條街上江湖人五花八門,小二也見怪不怪。

曼合爾把熱水遞到阿利亞身前,皺眉道:“喝點水,好些沒有?一會兒還能不能行?”

阿利亞的臉被塗得蠟黃,看不出氣色,唯有嘴唇是慘白的,滲出的血絲也不知是他方才太過痛苦咬破的,還是燒到幹裂的。他點點頭,想接過水杯,手卻顫得差點把杯子砸了,還潑了半身。

“真是祖宗……”曼合爾手忙腳亂接下杯子,重新倒了水,不耐煩地餵到阿利亞嘴邊,見他喝了才道:“說句話吱個聲行嗎?人都快被你嚇死了。”

阿利亞看他一眼,疲憊道:“沒事了,是之前東瀛人下的毒。”

曼合爾眼神有些古怪,“你怎麽也會中毒?看起來和我們幾個掌旗使身上的不太一樣……”

阿利亞道:“我跟蹤盧祺的時候暴露,被他交給了東瀛人當試藥的工具。”

房間裏死寂片刻,曼合爾震驚道:“他把你交給東瀛人?!”

“嗯。”阿利亞漠然應了。

曼合爾越發不可置信,“他不是你親哥嗎?我以為他只是……”

曼合爾忽然住了口,表情覆雜。

阿利亞看他一眼,說:“你以為他不忍心讓我死在分壇,所以把我帶走?還是以為他好心對我全盤托出了計劃,我因為貪生怕死所以逃了?”

他之前確實這麽想的,所以何方易教訓他的時候他其實並沒有多服氣,曼合爾心裏升起些愧疚。

“他也許早就打好主意要把我賣給東瀛人,是我天真相信那點可笑的血緣。”阿利亞冷厭道:“他若是單沖我來,我就當這輩子沒這個兄長,可現在……”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陰鷙,“若是他還活著,我死也不會放過他。”

曼合爾不習慣阿利亞這樣說話,明知不是針對他,還是讓他感到不寒而栗,他連忙轉移話題道:“不提他了,對了,蕓娘那邊有消息,莫薩他……他被送回來了,沒出意外,也沒露破綻。”

阿利亞沈默一瞬,點點頭站起來,“知道了,時辰差不多,讓他們準備吧,囚車到就動手,多拖一刻浪三歸就多一分危險。”

“知道。”曼合爾應著,轉身去墻角,手指骨節有節奏地敲了敲墻面。不一會兒,隔壁房門“吱呀”一聲輕響,便再無動靜。

卯時,押送囚車的隊伍出現在街頭。

囚車有兩輛,比普通的寬大,每一輛都是兩匹馬在拉,前車只困著兩人,後面那輛足足困了六人。

囚籠不是普通的木條,用了巴掌寬的精鐵澆築成的鐵條,護送的隊伍也不是官差衙役,他們坐下的馬披著甲,鐵蹄踏過時,地上的石子都在震顫。

他們人數不算多,兩列加起來不過二十來個,各個銀甲長槍,紅纓獵獵,周圍的百姓被先行開道的衙役半護半強迫疏散走,讓出了寬闊的街道。

浪三歸的腳死死踩住了藏在囚車底部幹草墊下的短刀,他半睜開眼看向斜對角臉色難看的杜衡,低聲道:“杜校尉,考慮一路了,再不做決定,到時兩敗俱傷,何苦呢?”

杜衡盤膝端坐,身上罩著同樣臟兮兮的囚服,他晃了晃手中並未扣上的鐵鎖,只用二人才聽得到的聲音道:“就憑你?”

他從發現對方是活人起就在打量,不到半個時辰,對方氣息越來越短促微弱,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他譏諷道:“傷成這樣,明教無人了吧,讓你一尊泥菩薩來送死?”

浪三歸笑了一下,眼神銳利,“那你盡可試試。”

這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杜衡瞳孔猛縮,鏘啷一聲掙開鐵鎖,同時出腿攻向浪三歸踩住他武器的腳。

浪三歸反應極快,腿向側邊一蹬將刀撥開,他沒選擇躲避,反倒以進為退,傾身而上,綁在雙手上的精鐵鎖鏈成了他的武器,纏上杜衡的腳踝後狠狠一絞,

杜衡沒料到他還能有這麽大力氣,猝不及防下差點被絞斷骨頭,他右手抓住鐵欄穩住身形,急怒之下屈膝就要猛踹。

浪三歸如游魚般靈巧,手臂一轉倏然撤了回去,鐵鏈在杜衡腳心擋了一下,借著杜衡來不及收回的力道後仰,伏地的瞬間一把握住了短刀。

杜衡也極快撲上來想要奪刀,然而終究慢了一步。

犯人驟然內訌扭打起來,囚車被撞得猛晃,突然出現的雪亮刀光像蜀中陰晴不定的夏日裏撕裂天空的閃電。

“怎麽回事!”

“杜校尉?”

周圍的士兵提槍就要來救。

陳牧縱馬在前方領頭,後面突如其來的混亂讓他立刻打馬回身,然而就在這瞬間,他動作一頓,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驟然出現在身後,幸虧他足夠警覺,想也不想便彎腰俯身,頭頂勁風緊隨而至,一道極細的,尖銳的呼嘯聲如針紮一般刺入耳中。

留給兩列天策士兵反應的時間並不多,他們還未碰到囚車,有人驟然沈聲吼:“敵襲!”

戰馬仰首嘶鳴,勁裝蒙面的明教弟子從兩側殺出,直攻囚車,他們人數不多,但配合極為默契,身形詭譎,出其不意,又搶盡了先機,第二輛囚車邊上的一名士兵反應不及,刀鋒吻上咽喉時,他的搶甚至還來不及刺出。

劫車弟子三人一組,兩人掩護,另一人攻進去,彎刀直砍向囚車的鐵鎖,但鐵鎖鍛造得太死,他力量用到極致,甚至連刀都卷了刃,勉強也只豁開一道淺痕。

囚車裏的幾名明教弟子猛然抓著鐵牢搖晃,他們嘴被堵住,只能發出嗚咽,眼神焦急看向囚車外同門弟子的身後。

劫車的弟子心中一動,立刻回身,彎刀鏘啷一聲和刺過來的長槍相撞,長槍力道極大,他被抵到身後的鐵欄上,囚車晃得厲害,差點翻倒,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槍尖上力道更甚,卷了刃的彎刀不堪重負,頃刻就爬滿裂紋。

刀身果不其然被頂碎了,他只覺胸口一涼,緊接著是撕裂般的劇痛,熱血噴濺而出,暴雨一樣模糊了眼。

見同伴身死,和他一組的兩人愈發兇狠,他們被數人纏住救援不及,滿腔恨意化作彎刀上的淩厲殺氣,金戈之聲響徹長街。

明明是白日晴空下的街市,陳牧卻只覺暗影重重,他們的動作太快了,短短幾息就已經互相見了血。陳牧從方才的驚魂未定裏回過神,他頭盔上的紅纓被刀鋒掃斷了,紛紛揚揚落了一地,若是再慢稍許,斷的就是他的腦袋。

阿利亞正面迎上陳牧,陽光晃得刀刃光亮刺眼,陳牧提起長槍自上而下疾刺。

明教弟子的優勢在於速度和靈巧,硬碰硬的力量顯然敵不過一招一式都剛猛悍厲的天策軍人,阿利亞折腰閃避,勁瘦的腰後仰至極致,槍刃險險擦過他的鼻尖。陳牧一擊不中猛然抽回槍桿,壓向阿利亞胸前,阿利亞拼著這點間隙,手掌在地上輕巧一撐,身形快到只餘一抹殘影,陳牧不過眨眼的瞬間,對方像會消失一般,再次出現已經躍至他馬後。

陳牧臉色凝重,後心發涼,他從沒見過快到連視線都難以捕捉的人,就算是朝廷豢養的淩雪閣殺手也沒這般神出鬼沒的本事。

他急忙縱馬轉身,長槍向後疾出橫掃,卻還是慢了一步,戰馬驟然嘶聲慘叫,緊接著劇烈一晃,陳牧下意識扯緊韁繩,但戰馬應是痛極,連站都站不穩,眼看就要歪倒砸向地面,陳牧下意識收槍一撐,踉蹌著摔了出去,他在地上滾了一身塵土,直到後背撞倒街邊的雜物箱子。

周圍傳來幾聲驚呼。

戰馬轟然倒地,砸出一聲悶響,它的後腿連甲都被砍斷了,只能無助地嘶聲哀鳴。

“陳牧!”杜衡看到這一幕頓時心驚肉跳,被浪三歸抓住破綻,鐵鏈纏住了他的脖頸,死死一勒。

二人方才在囚車裏過了幾招,浪三歸氣力不濟,四肢僵硬麻木,沒多久就連刀都被奪了,囚車範圍實在狹小,浪三歸躲避得左絀右支,身上被劃了幾道血痕。

浪三歸拼盡了最後的力氣,鐵鏈絞得杜衡窒息,杜衡手腳控制不住發軟,短刀重新砸回草墊上。

“住手!”浪三歸厲聲斥了一句,緊接著猛地把杜衡推到鐵欄上,死死按住,讓他一點聲都發不出。

“杜校尉!”

杜衡側著脖子,雙眼因喘不過氣而充血,他死死瞪著浪三歸,雙手扯著脖頸上的鐵鏈。

囚車被鐵鏈和杜衡掙紮碰撞得哐啷作響,周圍卻死寂下來。

“我說了,你盡可試試看。”浪三歸喘息著,說話都在發顫,手卻穩得驚人。

杜衡只覺對方鼻息呼出的氣都是寒涼的,刺到他耳後,好像結了層堅冰。

浪三歸不再看他,擡眼望向鐵欄外,眼中厲色劃過,沈聲對領頭的陳牧威脅道:“你,放人,否則我要他的命!敢動手腳,黃泉路上拉個墊背,我也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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