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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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莫薩沒逮錯人,浪三歸手指緊握,幾欲嵌進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盯著灰衣男子的眼神像要把他活剝了。

殺了他!

腦子裏仿佛還有個自己,陰狠而暴戾,被濃稠黑霧包裹住,露出一雙腥紅的眼,神色扭曲到連他都要認不出這是誰。

“還不動手嗎!你追查兇手數月,從檀州至西域,差點死在黃沙裏,是為了什麽?”

“他手裏一定沾了蘇家人的血!想想蘇魚裏,他視你為親兄弟,想想蘇荷,她才十六歲!”

他是該死,可不是現在……何況刀譜還……

“那是明教自己的事!與你何幹?殺了他,他還能用什麽刀譜!浪三歸,你還不明白嗎?這世上能靠的只有你自己,別人待你再好有什麽用?他們終會拋棄你,你的父親,母親,蘇家滿門……他們不夠愛你嗎?他們又給你留下了什麽?”

……

“痛苦和仇恨,哈哈哈哈哈,沒錯,就是痛苦和仇恨!你只剩下這兩樣東西,陷在爛泥裏,還妄想得到什麽?”

不是這樣的……

“浪三歸,一旦希望沾上了血,那就是罪惡的貪婪,你早該死在暗巷,早該認命,可你不甘心,你的不甘心,讓愛你的人統統付出代價。”

“你說,你還配得到什麽?”

不是……

“殺了他!報仇雪恨,你就解脫了!”

反駁聲越來越微弱,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濃稠黑霧趁虛而入。他在黑霧裏看到蘇家人死不瞑目的臉,看到他們灰敗青紫的手……而他滿手赤紅,滂沱大雨都沖刷不掉。

就在浪三歸覺得快要控制不住時,眼前忽然一黑,充血酸澀的眼睛被人用手心溫柔覆住了。

那道癲狂的聲音也霎時消散,這只手把過往隔絕,耳邊只餘淅淅瀝瀝的細雨聲,還有他漸漸平覆的心跳。

“仇要報,自己身體也要顧及,”手心下浪三歸慢慢眨了眨眼,長睫輕輕掃過,何方易收手,將他輕推到莫薩身邊,對莫薩說:“傷裂了,幫他處理下。”

浪三歸看他一眼,自己方才那種狀態,何方易定然註意到了,然而他只是平靜溫和地補了一句:“聽話,我有幾句話要問,一會兒就好。”

浪三歸忽然道:“你就沒有話問我嗎?”

何方易腳步一頓,轉身認真看著他,說:“你若想說,不論何時我都會聽。”

浪三歸張了張口,覆又沈默。

莫薩一頭霧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掂量了一下,決定堅決聽自己老大的話,於是拽住浪三歸的手臂,往前走道:“來吧浪小鳥,這邊淋不到——”

穿林風忽至,打得頭上樹葉嘩啦猛顫,一片盛滿雨水的芭蕉葉搖搖欲墜,隨著話語聲一塌。

“雨……”

莫薩正站在下面,被劈頭蓋臉澆了一身,活像有人舉盆傾倒,霎時成了落湯雞。

“……”浪三歸實在沒忍住,扯了扯嘴角:“你剛叫我什麽?”

莫薩一臉麻木。

“藤原廣嗣派了多少人來中原撒野?”何方易居高臨下,對地上之人冷冷道:“你在他手下肯定地位不低,他不可能讓心腹之外的人做這些事。”

這名一刀流武士的下巴被莫薩沒輕沒重卸了,只能惡狠狠瞪著眼,從喉嚨擠出幾聲破風箱似的粗喘。

何方易說是問話,其實也沒覺得能問出什麽,他只是想看看對方的反應,於是自顧自繼續道:“你主子膽小陰險,定然不會親自入中原,縮在後面,讓所謂的心腹為他送死,陷害謝雲流,當探路的墊腳石,還真是打得好算盤。只不過謝宗主去了西域,你們卻在蜀中動我明教,豈非讓他撇清關系?就不怕謝雲流懷疑,反而同你們一刀兩斷嗎?”

武士依然喘著粗氣,神色未變。

“是什麽理由讓你們放棄原本計劃?”何方易用刀刃貼在武士臉上,慢斯條裏向下刮去糊在他臉上的泥,“……不得不停在半路,甚至不惜冒著洗脫謝雲流惡名的風險,怎麽,你們之中有哪位大人物快活不成了?”

刀刃上忽然多了絲殷紅血線。

何方易目光犀利,把對方由狠毒不屑變成驚疑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還真是如此,”何方易這才徹底想通,他冷笑一聲,說:“一刀流四處殺人奪秘籍,為藤原廣嗣試刀,一來逼迫謝雲流和中原決裂,徹底投靠你們,二來知己知彼找出各大門派的破綻,三來……是為你主子的病尋救命之法。明教武學不同於中原,我猜你們本想死馬當活馬醫隨謝雲流入西域,但中途出了變故,也許你主子危在旦夕,所以不得不停下,這才找上蜀中分壇。可惜陸辛炎並未如你們的意,甚至因為白溪棠拿走的東西,還讓一刀流吃了暗虧。”

武士呼吸愈發急促,瞳孔緊縮,看何方易的眼神裏多了恐懼。他不知這人是何來歷,只能想到他和明教關系匪淺,而對方卻能抽絲剝繭,將他們的目的猜得八九不離十……實在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是敵人。

“烏合雜碎,”何方易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判斷是對的,他心中憤怒,將刀猛地插在武士脖子邊,“我若沒猜錯,你用白家小姐逼陸辛炎交出明教武學,他至死不從,在檀州滅蘇家也是用同樣手段是不是?至於陸辛炎和白溪棠的關系,自然是教中有人透露。”

何方易一腳踩上武士胸口,森寒道:“我不管藤原家什麽勢力,一刀流欠下的血債,都得用命來抵。”

“嘶……”

“疼啊?疼就對了!”莫薩把上好的金瘡藥抖得跟不要錢似的,“看你還亂不亂來!老何打架,那是他皮糙肉厚,你瞎湊什麽熱鬧?他人精一個,要你多管閑事添亂嗎!明知一刀流卑鄙無恥最擅長草菅人命,你還敢在擂臺那種人山人海的地方動手?要不是老何攔住你,讓他以為逃脫,他到時隨手抓個人質,傷及無辜,你要怎麽辦?”

“對不起。”浪三歸啞聲說完便閉了嘴,面無表情,只有冷汗順著下頜滴落。

莫薩以為自己話說重了,畢竟他沖上擂臺也是為了替何方易解圍,“那個,不是怪你。”

“嗯,我知道,謝謝。”浪三歸是真心道謝,他一路跟來也想明白了這一點,莫薩罵的不錯,他確實沖動。

莫薩還是覺得他不對勁。

這兩日何方易忙,莫薩也腳不沾地,回來都是宵禁之後。也不知為何天策那幫人突然跟打雞血似的,從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四處盯著他們,街上胡人都被查了個遍,風聲太緊他也不敢再在宵禁之後回分壇,夜裏都住在何方易租的宅子。

一來二去他同浪三歸也相熟起來,他比浪三歸大幾歲,從小跟著家中長輩行商,走南闖北見過很多人,浪三歸什麽心眼他看得出來。非要讓他形容的話,那就像波斯商人收藏的夜光杯,盛的是酒還是水,看一看,聞一聞,就能知道。

“你在生氣?”莫薩處理好傷,閃身蹲到浪三歸面前,稀奇道:“不是氣我教訓你,那就是氣老何不讓你聽,不讓你立刻手刃仇人……還是氣自己沒勇氣說出來的話?”

浪三歸混身一僵,瞪向莫薩。

莫薩笑了,起身揉了揉浪三歸被雨淋得亂糟糟的頭發,說:“氣自己是吧?多大人了還這麽幼稚,誰都有無法宣之於口的話,我知道你想和他坦誠相交,可坦誠不是剖心,他不需要你掀開血痂來證明誠意。”

浪三歸抿了抿唇,說:“我明白了。”

“別氣了,反正又沒真動手殺了他,”話是這麽說,不過莫薩方才回過味來後還是有些不滿,於是頓了頓,又道:“你應該不知道,何方易在七天前是立過誓的,十天內不把兇手帶回去,他……”

“你說什麽?”浪三歸呼吸一滯,沒等莫薩說完就差點跳了起來。

莫薩:“他就用自己的命給分壇一個交代。”

雖然當時他說的是把命給分壇處置,換了個詞而已,意思也差不多嘛,莫薩暗自嘀咕。至於怎麽處置……打一頓是處置,趕出明教是處置,罰他繞聖墓山跑三十圈,邊跑邊喊“何方易是莫薩手下敗將”也是處置。

浪三歸臉色刷一下慘白,他方才若是真動手,一個死人,那就是死無對證。

莫薩語重心長:“其實啊,老何不讓你立刻報仇,不僅是因為我們,他也想為你討一個交代,你也不願報個仇還報得不明不白對吧。”

“我……”浪三歸睜大了眼,呆呆往何方易的方向看去。

莫薩眼珠子一轉,心裏喜道:單純!好哄!機靈!身手好!除了脾氣沖點……不過今兒這麽一出,定然對老何死心塌地!說不定還能入我明教,為聖教效力呢!那以後稱霸西域豈不是指日可待!

心動不如行動!

“聖火昭昭,聖光耀耀……”

浪三歸莫名其妙轉過眼,見莫薩忽然十分虔誠,右手抵心,沖著陰慘慘的天半仰腦袋,仿佛淋的不是雨,是陽光。

“凡我弟子,同心同勞。憐我世人,飄零無助。恩澤萬物,唯我明教!”

“餵……你沒事吧?”浪三歸不得不收起亂糟糟的思緒,上下打量了莫薩一遍,喃喃道:“中邪了?”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浪三歸:?

莫薩念完,睜開眼側頭看過來,翠色的眼眸裏一股子真假莫辨的慈悲味,像披著菩薩皮準備捕獵的妖精。

浪三歸被他盯食物一樣的目光盯得頭皮發麻。

“你有什麽感悟?”莫薩開口道。

“……”感什麽悟?他壓根沒聽懂!浪三歸垂眸道:“抱歉,方才在想你跟我說的話,沒聽清,可以再說一遍嗎?”

莫薩清清嗓子,仰頭望天,又嘰裏咕嚕念了一遍。

浪三歸嘴角一翹。

莫薩:“現在呢?”

浪三歸“真誠”地瞧著他,說:“很有感悟,我想記下來,細細思考,可以再說一遍嗎?”

莫薩內心一喜,孺子可教!於是仰頭望天,又繼續嘰裏咕嚕……

何方易拖著失去意識的武士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莫名其妙的畫面。

浪三歸捂著嘴在偷笑,笑得眉眼彎彎,還有空沖何方易悄悄眨眼睛。

“除惡揚善,唯我明教!”莫薩虔誠而投入。

浪三歸津津有味般點點頭。

何方易見好友傻兮兮被逗成這樣,實在無奈,料想是他熱愛逮人入教的癮犯了,只得出聲道:“行了莫薩,招攬人也得你情我願。”

浪三歸忍不住了,笑出聲來。

莫薩聲音頓住,扭頭怒道:“浪!小!鳥!”

“而且你用波斯語念,你確定三歸聽得懂?”何方易不忘提醒了一句。

“……”莫薩面無表情,脖子根卻紅了,他總是忘了這些漢人沒幾個會波斯語的,怎麽就不能像他一樣努努力!學好波斯語,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道理不懂嗎?看來得給小崽子們多開一門課……

“聽不懂,”浪三歸忽然接話,卻對莫薩認真道:“但是很好聽,想來那是你的信仰。”

莫薩怔了怔。

何方易拍拍好友的肩,問道:“馬車呢?”

莫薩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隨手一指林外,“備好了。”

“走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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