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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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浪三歸的眼眸十分清亮,眼睛睜大時形狀有些圓,眼皮的折痕很深,把弧度勾勒得如水墨描過一般溫潤。

這是一雙天生的溫柔眼,卻並不顯得多情,更像天真懵懂的鹿。

哪怕他現在狼狽不堪,哪怕眼神變得狠厲,何方易也能輕易看穿他眼底的恐懼和悔意。

這雙眼睛太幹凈了,強撐出來的狠厲在這種通透下不過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這雙眼睛也讓人熟悉,他好像曾被這樣註視過。

不是眼神,而是一雙樣子相似的眼睛……

也是天生的溫柔眼,也是這般幹凈和通透。

腦中像忽然被針刺了一般,尖銳的痛讓何方易皺了皺眉,不過這痛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兩年來偶爾會出現。

教中大夫為他看過,只說是記憶受損的緣故,心緒不穩或是見到熟悉的物事時才會發作,未必不是好事,也許能幫他恢覆記憶。

“餵,你發什麽呆?下不了手我來!”

安頓好阿利亞,莫薩大步過來,抽刀就劈向浪三歸!

鏘啷!

長簫極快一橫,在浪三歸面門前架住了彎刀,刀尖也堪堪停在他眼睛上方。

浪三歸瞳孔一縮,卻並未退半分,跟頭倔驢似的瞪向莫薩。

“你還瞪我?”莫薩聲調揚的老高,看向何方易:“還有你!攔我做什麽?他不是愛刺人眼睛麽!我就讓他嘗嘗被挖眼珠子什麽滋味!”

只見何方易長簫輕輕一震,莫薩連人帶刀退了三步才站穩。

“行了,天快亮了,收拾東西我們走。”何方易冷冷瞥了眼地上的少年,說:“你好自為之。”

“就這麽放了他?!”莫薩怒道。

“師兄!”阿利亞跟上來,拽了下莫薩,勸道:“我沒事,算了吧。”

“對不起……”

三人忽然聽到少年開口的一聲道歉,不由同時看了過來。

少年撐起身體,跪在三人面前重重磕了一個頭,他看向何方易,啞聲道:“求你……我不能死在這裏。”

“不死在這兒你還想死在哪兒?”莫薩刺了一句。

阿利亞忍不住低斥:“師兄,夠了。”

莫薩冷哼一聲,轉頭拎起行囊去牽駱駝。

少年直挺挺跪著,他肩背還未完全長開,此刻混身緊繃,顯得更加單薄瘦削。

何方易盯著他沈默片刻,說:“我已經救過你一命,仁至義盡,你我無親無故,我若再將食水留給你,那將他們二人的性命置於何地?”

少年垂下眼,又磕了個頭。

何方易以為他還要再求,卻見他只是搖搖晃晃站起身,撿起不遠處的刀,頭也不回往通向聖墓山的方向走去,一人一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莫薩騎著駱駝過來,語氣生硬道:“還算能聽人話。”

何方易淡淡瞥他一眼。

三人趁著太陽完全升起前趕路,準備到午時再休息,否則烈日□□力消耗太大。之前救人確實用了不少水,不僅是餵那少年喝,還為他清洗處理了手臂上的傷,那處傷明顯是反覆割開過的,已經化膿,任由下去怕是要感染而死。

究竟是為了什麽能讓他孤身一人橫闖大漠?甚至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傷害自己,傷害他其實不願傷害的人。

天色漸亮,一望無際的黃沙和天在遠處相交,沙丘湧起的褶皺像凝固的浪濤,人陷於其中就仿佛泥牛入海,黃沙一埋,就可作棺了。

“還在想那小子?”莫薩身體隨著駱駝一晃一晃,聲音也跟著搖頭擺尾,聽著懶洋洋的。

何方易不答,轉而道:“你昨夜說成都府的怪事是怎麽回事?”

莫薩不由挑眉:“我以為你會先替我們枉死的前副使討個公道。”

何方易敏銳道:“這二者有關系。”

“哎,老何不愧是老何,半年沒見,腦子依然這麽好使。”莫薩說完風涼話才正色道:“最近成都府多了幾只外來的老鼠,幾樁案子恐怕都跟他們脫不開關系。”

“什麽人?”

“東洋劍魔……”

何方易面無表情。

“們。”

何方易:“……”

見人沒反應,莫薩撇撇嘴,翠色的眼睛半瞇,一手把玩著刀柄上綴著的寶石,說:“我又沒說是謝雲流,你在光明頂見過他了是吧?江湖都因他腥風血雨了,他老人家還有閑心跟我們教主比武……”

“你知道的。”何方易忽然淡聲打斷。

“嗯?”

“我不聽廢話。”

莫薩掏掏耳朵,“嘖”了一聲,說:“行行行,您位高,聽您的,東洋劍魔不假,至於東洋劍魔到底是誰我就不知道了。”

“你方才的意思,不止一人?”

莫薩點點頭,在喉嚨處一劃:“陸副使死於一刀割喉,幹脆利落,與江湖上其他死於劍魔的人一致,還有一些人……我聽說死狀就很淒慘了。”

“江湖人?”

“不,都是乞丐,或是外地來此謀生的普通百姓,也正是因為這個,把官府和天策那幫麻煩精招來了。”

何方易劍眉微蹙:“既然死狀截然不同,為何你確信是同一夥人所為?”

“怎麽,考我?你不也如此確信的嗎?”莫薩輕笑一聲。

“我只是確信你還沒蠢到將兩件不相幹的事相提並論。”

莫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賣關子,說:“我打探到,他們的致命傷同樣是刀,十分利落的刀。”

阿利亞聽得雲裏霧裏,不由問:“為什麽?”

“親愛的師弟,”莫薩張開胳膊摟住了阿利亞的肩,把對方從駝峰間帶出了半個身子,趁機一邊占便宜一邊道:“武林中哪這麽多用刀好手?世家裏霸刀山莊算一個,咱們算一個,都絕不可能做這種事。就算我覺得那位‘劍魔’只配當陰溝裏的老鼠,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刀很強。”

“跟何副使比呢?”阿利亞悄悄問。

莫薩也壓低聲音答:“前副使陸辛炎能與老何戰至平手,你說呢?”

“啊。”阿利亞小聲驚呼。

能與何方易戰至平手,依然被一刀割喉……

“害怕啦?”莫薩緊了緊搭在對方肩上的胳膊。

阿利亞輕搖了搖頭,說:“我得再努力一些,要變強。”

莫薩一噎,原本要說的“我保護你”四個字卡在了喉嚨裏。

“快些趕路吧。”何方易看了眼天色,招呼二人,催促駱駝向前走去。

……

兩日後,遙遠綠洲。

克魯一家三代人都在此經營客棧,不歸之海太過兇險,走這條路的胡商本就不多,要不是後來龍門附近沙匪響馬猖獗,遙遠綠洲一年到頭都不會有多少人經過,他們一家也不會變成這裏最大的客棧。

正是傍晚,大堂中熱鬧非凡,胡人漢人魚龍混雜,中央的舞池裏紅紗覆面的窈窕胡姬旋身一轉,綴滿金銀飾物的長裙像天邊忽然散開的流霞,裙下露出一雙若隱若現的精致玉足,踩著熱烈的鼓點和金玲聲,像踏在看客們的心尖上。

胡姬碧藍的眼波流轉間,圍在舞池下的人群爆發出一陣調笑和歡呼,有人興奮地吹起口哨,有人感嘆“此舞只應天上有”。

跑堂的小二在擁擠人群裏穿行,他們已經習慣這樣的場面,鍛煉出托著美酒還能腳下生風的本領,只留下滿堂食物香氣。

胡旋舞至高潮,臺下喝彩聲也一浪高過一浪,舞姬在鼓樂聲中急速起舞旋轉,姿態卻輕盈得如飄搖流雪,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除卻角落一處陰影裏安靜端坐用飯的兩個人。

以及站在樓梯拐角有些不知所措的浪三歸。

“對……對不起……”

“你是不是只會說對不起?”小二吼完,顧不得滿身湯汁淋漓,連忙蹲下身收拾滾落的銀酒壺和杯盤。

他可真是倒黴透了,平常這時候誰會站在通往後廚的樓梯口發呆,害得他一拐彎就撞上去,客人點的葡萄酒全灑了不說,還有一盤比黃金炙全羊還貴的青菜羹。

浪三歸沈默彎腰去撿銀杯,結果被小二猛地打開了手。

“走開走開!臟的跟個乞丐一樣還敢碰!”小二罵罵咧咧收起器具,站起身沖門口高聲招呼:“餵,去喊克魯老爺來一趟!”

遠處看門的絡腮胡漢子應了一聲,“怎麽了?你小子又闖禍了?”

“怎麽是我闖禍!羅嗦什麽,耽誤客人你賠錢!”

絡腮胡撮了聲口哨,去拍隔間的門。

“你給我站好,別動!”小二瞪著浪三歸,生怕他會隱身似的。

浪三歸:……

“怎麽回事?”

客棧這幾年生意紅火,克魯老爺日子過得滋潤,身材已經愈發趨向於標準的“富得流油”,浪三歸往他陰影裏一站,跟個竹竿似的。

“他打翻了那桌客人的青菜羹。”小二眼神往斜對角的陰影處瞟了一下,又立刻縮回來,仿佛那桌客人能隔著中間熱鬧的舞池要他命一樣。

在大漠,新鮮的青菜價比黃金。

那桌客人是付了錢的,而且替他們付錢的,還是聖墓山上那位惹不起的明教教主。

克魯老爺眼神精明,極快打量了一眼浪三歸才對小二道:“別一驚一乍的,擾了其他客人,開門做生意,和氣才能生財……”

“小兄弟,你說是不是?”

浪三歸皺了皺眉。

“克魯老爺,這兒本就是後廚口,客人誰會鬼鬼祟祟躲在這裏?我看他就是想來偷的!”

“我……”

“哎,這話就不能亂說了,”克魯老爺微笑著打斷,說:“我看要不這樣,湯已經灑了,那邊客人也還等著,吩咐後廚重新做一碗便是。至於誰的責任,我看小兄弟是中原人吧,你們有句話叫一個巴掌拍不響,我扣他半月例錢,剩下的,小兄弟多少也得賠了不是?”

浪三歸捏緊了衣角,不知是不是堂中太過吵鬧,光影晃得他頭疼欲裂,額上不由滲出了汗。

克魯老爺見他沒反應,臉色沈了下去,擡手做了個手勢:“小兄弟,這兒可不是中原。”

幾個和絡腮胡一樣強壯的漢子隨著克魯的手勢圍了上來。

浪三歸舔了下幹裂的唇,說:“不是我撞的,我沒錢。”

“沒錢……”克魯老爺上下打量了一遍浪三歸,視線最後停在了他後腰的那柄長刀上,露出了一點貪婪的光:“你這樣子確實不像有錢,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這盤青菜羹明碼標價二兩銀子,看你身上這把刀不錯,勉強可以抵了。”

話音剛落,浪三歸在他視線停留到刀上時就已經敏銳撤了一步,堪堪躲過絡腮胡大漢想要出其不意過來奪刀的手!同時刀柄在他右手裏一頂,刀首重重打在絡腮胡的小臂關節上。

“——啊!”

這一下似是把他骨頭都卸了!

堂內胡旋舞一曲終了,絡腮胡的慘叫聲格外分明,嚇得樂師們的琵琶弦都崩劈了叉。

“他奶奶的!小兔崽子還敢打人!”

誰也沒想到這單薄到有些瘦弱的少年身手會如此靈活,絡腮胡也是個暴脾氣,被打這一下徹底惹怒了他,沒等克魯老爺阻攔,便一邊大罵一邊抄起椅子掄了過去!

堂內響起其他客人的驚呼。

“打人了打人了!”

“怎麽回事啊?”

“殺人了殺人了!”

“快攔住他!”

“哎呀,躲開!”

美艷的舞姬腿一軟坐倒在舞臺上,驚呼著捂住了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看到血濺當場。

緊接著又是一串劈裏啪啦的混亂巨響,舞姬大著膽子從指縫間看過去,那頭椅子已經四分五裂,還有一個撞翻了木架倒在地上齜牙咧嘴爬不起來的大漢。

克魯氣得發抖:“上啊!給我抓住這個小賊!”

浪三歸側身閃避,那柄長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意識,角度極其刁鉆地從他肘下橫過,刀未出鞘,因此只是抽打在另一個壯漢的脊梁骨上。

又是一聲慘烈的痛呼。

“我不是賊!”浪三歸低吼了一聲,眼神裏的怒火快要壓抑不住,但他始終沒有拔刀。

堂內客人驚慌四散開。

也讓陰影處的二人看清了全貌。

“太吵了。”一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沈威嚴。

“是,師父。”

另一人是個女子,只見她應聲後站了起來,腳步輕點,片刻就如同一葉般無聲無息落在了混亂中間。

壯漢快要落到浪三歸後背的拳頭就這麽被一只纖纖玉手扣住了。

動彈不得。

克魯表情僵住,勉強扯了個笑,結巴道:“紅……紅葉姑娘。”

紅葉颯然回了個笑才收手,脆生生道:“比武吶,什麽新節目啊這是?”

“姑……姑娘說笑了,只是抓個小賊。”克魯賠笑,這位小姑奶奶才是真惹不起。

“賊?”紅葉側頭看向浪三歸,目光在他手中的刀上一凝,緊接著不動聲色看了眼後廚,似笑非笑道:“看他也不像傻子吧,晚飯時辰跑最熱鬧的客棧當賊,不去渾水摸魚偷客人也就罷了,反倒去偷後廚?”

克魯老爺額角滲出冷汗:“啊,這個……”

“他,他打翻了客人您的青菜羹!沒錢賠,老爺好心讓他拿那柄破刀來抵銀子,他還出手傷人!”那小二還懂見機拱火。

浪三歸又將刀抱在了懷中,警惕地看向紅葉。

紅葉似是感受不到他抗拒的目光,沖他嫣然一笑,對克魯道:“既如此,那便讓他跟我去給家主道個歉,這事兒算了了,桌椅損失的錢就記在我們賬上,一碗羹而已,我家主人很好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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