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What if·守護晨星1:我有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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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What if·守護晨星1:我有一個問題。
What if·守護晨星
“Thou know'st how guiltless first I met thy flame,
你知我初遇愛火時多麽純真，
When Love approach'd me under Friendship's name;
當愛情假友誼之名悄然靠近。
My fancy form'd thee of angelic kind,
我將你幻想成天使的化身，
Some emanation of th'all-beauteous Mind.
至美神性流溢的結晶。”
——Eloisa to Abelard
年輕的公爵之子靈巧躲過對手的長劍，手上利刃順勢揮出，他的對手腰側一涼，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方才還在嬉笑的圍觀騎士們陷入安靜。
擔任裁判的那位騎士沒能及時報出比分，反應過來慌忙宣報，話音難掩驚訝：“少主人先得一分！”
變臉真快。黎晨心想。這時候會稱呼我少主人了？剛才還和魯伯特一起嘲諷我是晨星王子呢。
魯伯特就是正與黎晨比試的騎士。
想法沒有影響黎晨的註意力，他機警應變，清楚自己與騎士們的力量差距，因此靈敏地化力閃躲，絕不正面接下魯伯特勢大力沈的攻擊，把魯伯特惹得更加急躁。
急就對了。黎晨計算著魯伯特的破綻，冷靜得像是一只捕食的貓。
魯伯特和在場的其他騎士一樣，他們都效忠於黎晨的父親，那位鼎鼎大名的晨曦公爵——說鼎鼎大名絕非褒獎，這位公爵的荒唐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他是國王弟弟的兒子，自從被父親放逐到這個偏僻的公國，成日只是打獵游玩，對領地的腐敗衰落視而不見。
公爵如此不成器，有志氣有野心的人才自然不會留下，紛紛找關系離開，留下的附庸，例如在場的這些騎士，大多都是拿錢混日子。混久了，廢弛之類毛病就見慣不怪了。
這場比試就因此而起。
由於公爵的漠視，黎晨作為公爵的長子，已經十九歲了還沒任何冊封，連個禮節性稱呼都沒有。盡管如此，騎士們還是應當尊稱他為“少主人”，但他們私下裏常用“小少爺”這樣的平民稱呼戲謔黎晨沒有冊封的事實。
剛才騎士們聊起那位失蹤的王儲，官方說是失蹤，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王儲肯定是又跑到國王王後管不到的地方逍遙享樂去了，有位騎士唏噓這位國王的老來幼子備受寵愛，一出生就被立為王儲，不像小少爺，不受公爵喜歡，連個起碼的侯爵封號都沒有。
聽了這話，魯伯特擠眉弄眼地取笑道：“哎，假如王儲這次真出事了，小少爺也算是排在第不知道多少位的王位繼承人，萬一排在前面的那麽多王侄都莫名其妙地拒絕繼承，他就能走運從什麽封號都沒有的白身一躍成為王子了！別笑，真的，萬一呢？到時候，就叫他個，晨星王子，怎麽樣？多傳奇，多顯赫啊！”
“哈哈哈哈哈虧你想的出！”“哈哈哈咳，有點過分了啊~”“晨星王子，這個封號好！可惜啊，哈哈。”
騎士們的轟然大笑戛然而止，因為黎晨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
然後就是現在了。
魯伯特後悔了，他後悔一時輕慢接下小少爺提出的比試，小少爺顯然跟誰潛心學習過，出劍不再是往日毫無章法的樣子，力氣也見長，劍風淩厲了許多。可現在後悔也沒用，小少爺居然先贏他一招，假如真輸了比試，一個騎士輸給弱不經風的少爺？他的臉以後往哪擱？
黎晨看出對手心亂，立即抓住時機，幾下交鋒誘敵，黎晨且戰且退，假意避開防守，然後出其不意地格擋、跨步、轉身、就是現在！
魯伯特頸間一涼，劍從身後架上，緊貼他的脖子，魯伯特瞪大了眼睛，這不可能！
“少主人先得兩分！少主人獲勝！”
不！
魯伯特聽到騎士同班們見風使舵的歡呼，恥辱的紅色湧上他的臉，不能容忍如此的羞辱，魯伯特沒有遵守規則放下武器，反而失去理智般用力格開頸邊的利刃，惡狠狠轉身便砍。
黎晨沒料到騎士竟然不遵守比試規則，手中利刃被魯伯特用力格開的動作挑飛，緊接著長劍向他砍來，黎晨下意識後退一步，堪堪避開鋒芒，有些人大喊“魯伯特！你瘋了！快住手！”
恰在此時，一人一馬沖入訓練場，擋在了黎晨與魯伯特之間。
黎晨眼睛一亮。
是左衡！
這位外來的騎士非常神秘，從不與人閑談，誰都不知他為何來此，但連晨曦公爵都對他禮遇有佳，身份必定十分尊貴。只是短短兩個月，這位英俊的騎士大人已經成了領地中所有人的談資，他的行事作風與公爵手下那些酒囊飯袋截然不同，處處彰顯著高貴風範。大家都說他這樣的才叫騎士，黎晨私心對此十分讚同。
馬上的人卻沒有看向黎晨，他拔出長劍，指著魯伯特，聲音冰冷：“你以為你在做什麽？”
沖動的情緒被打斷，魯伯特已經清醒過來，卻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嘴硬道：“我在捍衛我的榮譽！”
馬上的人微微皺眉，流露出輕微的疑惑神色，在場的騎士們都將之熟稔地解讀為貴族開口刻薄前的裝腔作勢，但黎晨知道左衡是真的在疑惑。
左衡疑惑道：“捍衛你的榮譽？不接受公平比試的結果，偷襲對手，你認為這麽做是在捍衛你的榮譽？騎士魯伯特，你對榮譽有什麽誤解？”
魯伯特漲紅了臉。
盡管覺得這是貴族的刻薄，還是有些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左衡擡起眼睛，冰冷的眼神讓整個場地立時安靜：“我的話有什麽可笑之處嗎？”
沒有人敢回答。
左衡垂眸看向魯伯特：“我會將你們的行為上報給晨曦公爵。”
魯伯特和其他在場騎士都松了一口氣，大家都知道公爵不喜歡這個長子，不會把這些小打小鬧當回事的。
“但是，”左衡又開口，“我不認為他會充分地處理這件事。”
魯伯特的臉色一白。
左衡還劍入鞘，揚起手上的馬鞭，不等魯伯特做出任何反應，細長黑鞭如毒蛇般蟄上他的臉頰，魯伯特痛呼出聲，兩聲鞭響過後，他重新漲紅的臉上出現了一個血紅的X，火辣辣地疼。
偏偏左衡像是故意似的在這時問他：“你知錯了嗎？”
屈辱讓魯伯特的臉更紅了，他咬咬牙，低頭行禮：“我知錯了，大人。”
左衡不打算多和他計較，如果不是擔心自己走後這些人會偷偷報覆黎晨，左衡不會如此手軟。
“這是你自身輕浮招致的小小懲戒，你至少應當理解這一點。”左衡操縱馬匹後退，讓黎晨重新出現在魯伯特面前，“現在，對你的少主人道歉。”
魯伯特單膝跪下行禮：“對不起，少主人。”
黎晨擺擺手：“算了。”
黎晨期待看向左衡：“能送我回城堡嗎？”
左衡低下頭，右手撫上心口，對黎晨致意：“我的榮幸，大人。”
然後他伸出手，熟稔地幫助黎晨上馬，細心詢問：“您的劍？”
坐在他身後的黎晨搖頭解釋：“不是我的，我沒有帶，是他們平時訓練的劍。”
左衡點點頭，提醒黎晨抱緊他便策馬向城堡跑去。
等到馬兒跑出一段路程，騎士們不可能聽到他們的交談了，黎晨才興奮地對左衡報告：“我贏了！我用你教我的招數和應變思路打贏了他！”
左衡放慢馬速，他聽得出年輕的公爵之子想要他的誇獎，卻不得不告誡：“您不該與他交手，這有失身份，還很危險。”
盡管沒有回頭，左衡也能猜到，此刻的黎晨一定滿臉失落，像是沒有討到吃食的貓咪。
左衡有心嚴厲告誡他現狀的危險，卻到底是不忍心黎晨失望，補上誇獎：“盡管如此，打贏騎士魯伯特仍是了不起的成就，他看上去不怎麽樣，實力還是不差的，他的輕浮傲慢是他的劣勢，您占據了出其不意的優勢，更體現了您能夠活學活用，很好。”
歡喜溢滿了黎晨的胸腔，他忍不住大笑起來，邊笑邊說：“騎士先生，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很會損人？”
左衡疑惑地回覆：“沒有。”
他哪裏很會損人了？
黎晨卻只是抱緊他的腰，笑得更開心了。
“這裏沒有別的耳朵，你不用對我用尊稱的，”黎晨不知第多少次說，“你可以用名字稱呼我。”
“禮不可廢。”左衡不知第多少次回答。
“真按照禮，倒是我該對你用尊稱呢。我的大人，哦，我尊敬的大人，您喜歡聽這些尊稱嗎？高貴的大人？”年輕的公爵長子裝模作樣地抱怨。
“別鬧。”騎士忍不住被逗樂了，終於願意妥協。“僅限於在場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
黎晨眼睛一亮，笑得狡黠而滿足：“這才對嘛。”
一人二馬向城堡馳騁而去，沿途留下輕快的談笑聲。
*
作為貴客，左衡總會被邀請與公爵一家共進晚餐。
正如預料，晨曦公爵對下午的荒唐事毫無反應，依然一味地大談他的打獵趣事。
整個領地四處潛藏著動亂的火星，連年歉收，災害不斷，騎士們無所事事散漫輕浮，這位公爵卻恍若不覺，仍然奢華享受打獵作樂，也不知裝傻還是真傻，只可惜了……
左衡看向坐在不遠處的公爵長子，對方埋頭用餐，漂亮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盡力縮小存在感，以免被找麻煩。
熬到晚餐結束，左衡正要離開，黎晨卻叫住了他。
對於這張餐桌上的人，左衡的真實身份不是秘密。礙於人前，黎晨的邀請頗為正式：“這位大人，可否請您陪我走一走呢？我聽說用餐後散步消食對人有好處，但一個人散步難免無聊。”
餐桌上響起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誰也不知道年輕的公爵長子為什麽突然巴結起了貴客，但誰都能猜到這位眼高於頂的貴客會冷冷拒絕，要知道，就連公爵的打獵邀請都被拒絕了。
他們猜錯了。
“當然可以，我的榮幸。”那位眼高於頂的騎士大人居然說。
黎晨沒有註意到無聊人士們的驚訝神色，就算註意到他也不會關心。
他有更重要的事擔心。
遠離眾人耳目後，黎晨就在醞釀他的問題，可是在偌大的花園走了一圈，他也沒能鼓足勇氣。
左衡註意到了黎晨的心煩意亂，卻不知該不該問，若是家事，黎晨通常不願訴諸於口，只會費盡力氣東拉西扯轉移話題，可若不是家事，黎晨會主動告訴他。所以黎晨今晚煩惱的大概率是家事，不如不問。
默默陪黎晨走了一圈花園，城堡都快關門了，左衡不得不提議：“我送您回房間吧？”
這才註意到天都要黑了，黎晨有些不好意思，卻不願放棄更多與左衡相處的時間，於是說好。
他們回到城堡，這座古老的城堡內部錯綜覆雜，黎晨更熟悉布局，走在前面帶路，專挑人少的地方走，把路線拖延得越唱越好。仆人們在黃昏時就點亮了所有燈火，最偏僻的角落都有綿延不斷的明黃燭光照亮。
石梯蜿蜒上下，黎晨聽著自己與騎士合拍的腳步聲，著迷看著地上幾乎被燭光疊到一起的影子，他們的身影一會兒被燭光拉長，一會兒被燭光縮短，循環往覆，恍若永恒。
左衡疑心黎晨在帶他繞路，這石梯忽上忽下，長得仿佛走不到頭，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跟著。
忽然，他將黎晨拽住，對黎晨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有人。
黎晨明白點頭。
隨著人聲逼近，左衡當機立斷，帶著黎晨躲在轉角的雕像後，拉起裝飾帷幔將他和黎晨完全遮住。
還在為聲音主人震驚的黎晨猝不及防與左衡如此貼近，左衡背對帷幔，還用自己的身軀遮擋著他，簡直就像是避開外界視線與他擁抱。黎晨忍不住動了動，嗅到騎士溫暖的清爽的氣息，他猜想騎士一定是下午回到城堡又沐浴了一次，真是愛幹凈。
他擡起頭，在黑暗中，憑借想象描摹騎士英俊的下頜、側臉、鼻尖……
可惜，從帷幔外傳來的調笑聲打斷了黎晨的想象。
黎晨的心情一下子就糟透了，為什麽這個城堡裏總是發生這樣丟人的“風流韻事”？左衡是真正正派的人，一定很討厭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為什麽要出生在這樣輕浮放蕩的家族裏？左衡會因此看輕他嗎？
調笑聲越來越遠去，黎晨仍然長久地沈默著。
以為年輕的公爵長子是被荒唐情事嚇到，騎士輕聲安慰：“沒事的，這種事情，本身很正常，人都會有欲望，只是有些人過分沈湎此道，甚至罔顧倫常……這就不好了。”
沒想到一板一眼的騎士會是這樣的觀點，黎晨試探問道：“可我不曾見你像他們那樣，我知道有不少人對你示好，你似乎都不感興趣。”
左衡承認：“我確實不感興趣。”
黎晨卻緊追不舍：“你剛才說人都有欲望，那你一定也有。難道你心有所屬，所以看不上我們這貧瘠公國的野花？”
左衡不以為然：“沒有，我沒有屬意的人，就只是不感興趣，我喜歡一個人待著。”
黎晨驚呆了。
這竟是一根十足的木頭！
誰會相信一位二十歲的實權伯爵還是處子之身！
難以描述此刻的感想，黎晨於恍惚中鼓足勇氣問起那日的見聞：“我必須先行道歉，如果我有所逾越，請相信我並非故意，那日我看見你手中把玩著一個類似吊墜的珠寶，不禁猜想那是意中人贈予你的定情信物……”
黑暗中的騎士平靜解釋：“那不是定情信物，那是我的戰利品，我在來這裏的路上殺了一個惡徒。”
黎晨終於能夠放松下來，後知後覺開始不好意思：“對不起，是我多想了。”
黑暗中的騎士並沒有對此多說什麽，只是提出：“我有一個問題。”
左衡也有問題問他？黎晨好奇接道：“請問。”
黑暗中的騎士語帶疑惑：“他們已經走遠很久了，我們為什麽還躲在這裏？”
救命！
完全忘了這回事！
跟著左衡走出帷幕，回到石梯上，黎晨還想再繞一會兒路，但實在耽擱的太久了，沒多久就帶著左衡來到了自己的房間門口。
“那，我進去了？”年輕的公爵長子看著騎士，仿佛期待對方再多說些什麽。
騎士如他所願。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騎士說。
“什麽事？”黎晨開心接道。
不忍他臉上開心的笑容覆滅，左衡卻不得不說：“我即將啟程離開。”
黎晨楞住了：“你要回家了嗎？”
黎晨知道左衡的母親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玉龍侯爵，她坐鎮一方，民富兵強，深受愛戴，左衡是她的繼承人，已經繼承了她最愛的伯爵封號，回家也是理所當然的。
左衡卻遲疑了：“我還在考慮。”
黎晨不舍他離開：“如果你還不急著啟程回家，那為什麽不能多待幾天？”
左衡實事求是地說：“這裏的事已經辦完了，我在這裏無事可做。”
公爵長子心慌意亂地說：“那我呢？”
騎士似乎不明白：“你？”
漂亮眼眸泛起了淚光，仿佛心碎：“你甚至都不曾想到過我嗎？”
向來從容冷靜的騎士第一次顯露出緊張神色：“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明白你剛才具體想問什麽。我當然會想你，但是，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我總是得離開的。”
從分別噩耗中清醒過來的黎晨並不後悔自己的失言。
沒有時間了。
那就，索性把想說的、不敢說的都說了吧。
他緊緊盯著左衡的眼睛，輕聲問：“那如果我跟你走呢？”
“跟我走？”左衡非常驚訝，他從黎晨口中聽過公爵長子深藏於心的想要好好治理這片領地的理想，“如果你跟我走，就不可能繼承你父親的頭銜和領地了，你的野心、你的願景要怎麽辦？”
黎晨不讓自己顯露出痛苦，只是搖搖頭：“他什麽都不會給我，在那之前，他會把一切都敗光，這片領地撐不到明年了，我留在這裏也只是給他陪葬。”
沒想到黎晨對此地的判斷悲觀到這個程度，左衡有些驚訝，他本以為黎晨盡早繼位的話還是有力挽狂瀾的希望，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合理，黎晨比他更了解此地錯綜覆雜的關系，也就是說真實情況一定比左衡看見的那些表面問題還要糟糕，否則，像黎晨這樣大體上陽光樂觀的人是不會下這種判斷的。
問題想清楚了，左衡的回答就變得異常幹脆：“到啟程那日，假如你沒後悔，那麽，我會帶你一起走。”
騎士利落的回答令人安心，黎晨情不自禁對他微笑：“我永遠不會為此後悔。”
方才湧入眼睛的淚水於此刻從那張漂亮的面容上落下，騎士下意識用指腹為他輕柔抹去，英俊眉宇間是不自察的溫柔。
左衡如宣誓忠誠般低語：“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
在一個安靜的晚上，兩個身影悄悄離開了城堡。
公爵長子與騎士潛入密林，騎上準備好的兩匹快馬，馳向遠方。
數日後，在他們落腳休息的小鎮，一個消息終於追上了公爵長子——晨曦公爵的領地發生暴亂，喝醉的騎士們毫無抵抗之力，暴民用繩子將他們綁在馬後拖行致死，公爵嚇得閉門不出，最終城堡被暴民縱火焚毀，公爵全家命喪火海，燒焦的屍骨都被暴民們扒出來鞭打洩憤。
黎晨表現得很堅強，反而讓不知該如何安慰他的左衡有些擔憂。
而另一個消息也通過秘密渠道送到左衡手中，左衡調亮旅館的油燈，湊近閱讀細如蚊腿的小字：國王王後已病重多日，皇宮還在隱瞞消息，速歸。
左衡燒掉字條，陷入沈思。
不知思考了多久，天都亮了，黎晨醒來時看到他還在桌邊坐著，嚇了一跳，擔心道：“你是起得太早，還是一晚上都沒睡？”
左衡承認：“沒睡。但這不重要。”
黎晨不認同地皺眉：“身體不重要還有什麽重要？”
左衡走到黎晨床邊，從貼身口袋裏取出一個吊墜：“這個很重要。”
是那個被他誤以為定情信物的吊墜？黎晨狐疑地打量它，這麽漂亮的寶石，真的不是定情信物？嘴上卻說：“一個飾物能有多重要？”
騎士單膝跪地，將吊墜鄭重掛上公爵長子的脖頸：“這是國王王後送給王儲的成人禮，戴上它，你就是王儲。現在，我的王子殿下，你告訴我，它重要嗎？”
黎晨瞪圓了眼睛。
等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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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 know'st how guiltless first I met thy flame,
你知我初遇愛火時多麽純真，
When Love approach'd me under Friendship's name;
當愛情假友誼之名悄然靠近。
My fancy form'd thee of angelic kind,
我將你幻想成天使的化身，
Some emanation of th'all-beauteous Mind.
至美神性流溢的結晶。”
——Eloisa to Abelard
年輕的公爵之子靈巧躲過對手的長劍，手上利刃順勢揮出，他的對手腰側一涼，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方才還在嬉笑的圍觀騎士們陷入安靜。
擔任裁判的那位騎士沒能及時報出比分，反應過來慌忙宣報，話音難掩驚訝：“少主人先得一分！”
變臉真快。黎晨心想。這時候會稱呼我少主人了？剛才還和魯伯特一起嘲諷我是晨星王子呢。
魯伯特就是正與黎晨比試的騎士。
想法沒有影響黎晨的註意力，他機警應變，清楚自己與騎士們的力量差距，因此靈敏地化力閃躲，絕不正面接下魯伯特勢大力沈的攻擊，把魯伯特惹得更加急躁。
急就對了。黎晨計算著魯伯特的破綻，冷靜得像是一只捕食的貓。
魯伯特和在場的其他騎士一樣，他們都效忠於黎晨的父親，那位鼎鼎大名的晨曦公爵——說鼎鼎大名絕非褒獎，這位公爵的荒唐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他是國王弟弟的兒子，自從被父親放逐到這個偏僻的公國，成日只是打獵游玩，對領地的腐敗衰落視而不見。
公爵如此不成器，有志氣有野心的人才自然不會留下，紛紛找關系離開，留下的附庸，例如在場的這些騎士，大多都是拿錢混日子。混久了，廢弛之類毛病就見慣不怪了。
這場比試就因此而起。
由於公爵的漠視，黎晨作為公爵的長子，已經十九歲了還沒任何冊封，連個禮節性稱呼都沒有。盡管如此，騎士們還是應當尊稱他為“少主人”，但他們私下裏常用“小少爺”這樣的平民稱呼戲謔黎晨沒有冊封的事實。
剛才騎士們聊起那位失蹤的王儲，官方說是失蹤，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王儲肯定是又跑到國王王後管不到的地方逍遙享樂去了，有位騎士唏噓這位國王的老來幼子備受寵愛，一出生就被立為王儲，不像小少爺，不受公爵喜歡，連個起碼的侯爵封號都沒有。
聽了這話，魯伯特擠眉弄眼地取笑道：“哎，假如王儲這次真出事了，小少爺也算是排在第不知道多少位的王位繼承人，萬一排在前面的那麽多王侄都莫名其妙地拒絕繼承，他就能走運從什麽封號都沒有的白身一躍成為王子了！別笑，真的，萬一呢？到時候，就叫他個，晨星王子，怎麽樣？多傳奇，多顯赫啊！”
“哈哈哈哈哈虧你想的出！”“哈哈哈咳，有點過分了啊~”“晨星王子，這個封號好！可惜啊，哈哈。”
騎士們的轟然大笑戛然而止，因為黎晨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
然後就是現在了。
魯伯特後悔了，他後悔一時輕慢接下小少爺提出的比試，小少爺顯然跟誰潛心學習過，出劍不再是往日毫無章法的樣子，力氣也見長，劍風淩厲了許多。可現在後悔也沒用，小少爺居然先贏他一招，假如真輸了比試，一個騎士輸給弱不經風的少爺？他的臉以後往哪擱？
黎晨看出對手心亂，立即抓住時機，幾下交鋒誘敵，黎晨且戰且退，假意避開防守，然後出其不意地格擋、跨步、轉身、就是現在！
魯伯特頸間一涼，劍從身後架上，緊貼他的脖子，魯伯特瞪大了眼睛，這不可能！
“少主人先得兩分！少主人獲勝！”
不！
魯伯特聽到騎士同班們見風使舵的歡呼，恥辱的紅色湧上他的臉，不能容忍如此的羞辱，魯伯特沒有遵守規則放下武器，反而失去理智般用力格開頸邊的利刃，惡狠狠轉身便砍。
黎晨沒料到騎士竟然不遵守比試規則，手中利刃被魯伯特用力格開的動作挑飛，緊接著長劍向他砍來，黎晨下意識後退一步，堪堪避開鋒芒，有些人大喊“魯伯特！你瘋了！快住手！”
恰在此時，一人一馬沖入訓練場，擋在了黎晨與魯伯特之間。
黎晨眼睛一亮。
是左衡！
這位外來的騎士非常神秘，從不與人閑談，誰都不知他為何來此，但連晨曦公爵都對他禮遇有佳，身份必定十分尊貴。只是短短兩個月，這位英俊的騎士大人已經成了領地中所有人的談資，他的行事作風與公爵手下那些酒囊飯袋截然不同，處處彰顯著高貴風範。大家都說他這樣的才叫騎士，黎晨私心對此十分讚同。
馬上的人卻沒有看向黎晨，他拔出長劍，指著魯伯特，聲音冰冷：“你以為你在做什麽？”
沖動的情緒被打斷，魯伯特已經清醒過來，卻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嘴硬道：“我在捍衛我的榮譽！”
馬上的人微微皺眉，流露出輕微的疑惑神色，在場的騎士們都將之熟稔地解讀為貴族開口刻薄前的裝腔作勢，但黎晨知道左衡是真的在疑惑。
左衡疑惑道：“捍衛你的榮譽？不接受公平比試的結果，偷襲對手，你認為這麽做是在捍衛你的榮譽？騎士魯伯特，你對榮譽有什麽誤解？”
魯伯特漲紅了臉。
盡管覺得這是貴族的刻薄，還是有些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左衡擡起眼睛，冰冷的眼神讓整個場地立時安靜：“我的話有什麽可笑之處嗎？”
沒有人敢回答。
左衡垂眸看向魯伯特：“我會將你們的行為上報給晨曦公爵。”
魯伯特和其他在場騎士都松了一口氣，大家都知道公爵不喜歡這個長子，不會把這些小打小鬧當回事的。
“但是，”左衡又開口，“我不認為他會充分地處理這件事。”
魯伯特的臉色一白。
左衡還劍入鞘，揚起手上的馬鞭，不等魯伯特做出任何反應，細長黑鞭如毒蛇般蟄上他的臉頰，魯伯特痛呼出聲，兩聲鞭響過後，他重新漲紅的臉上出現了一個血紅的X，火辣辣地疼。
偏偏左衡像是故意似的在這時問他：“你知錯了嗎？”
屈辱讓魯伯特的臉更紅了，他咬咬牙，低頭行禮：“我知錯了，大人。”
左衡不打算多和他計較，如果不是擔心自己走後這些人會偷偷報覆黎晨，左衡不會如此手軟。
“這是你自身輕浮招致的小小懲戒，你至少應當理解這一點。”左衡操縱馬匹後退，讓黎晨重新出現在魯伯特面前，“現在，對你的少主人道歉。”
魯伯特單膝跪下行禮：“對不起，少主人。”
黎晨擺擺手：“算了。”
黎晨期待看向左衡：“能送我回城堡嗎？”
左衡低下頭，右手撫上心口，對黎晨致意：“我的榮幸，大人。”
然後他伸出手，熟稔地幫助黎晨上馬，細心詢問：“您的劍？”
坐在他身後的黎晨搖頭解釋：“不是我的，我沒有帶，是他們平時訓練的劍。”
左衡點點頭，提醒黎晨抱緊他便策馬向城堡跑去。
等到馬兒跑出一段路程，騎士們不可能聽到他們的交談了，黎晨才興奮地對左衡報告：“我贏了！我用你教我的招數和應變思路打贏了他！”
左衡放慢馬速，他聽得出年輕的公爵之子想要他的誇獎，卻不得不告誡：“您不該與他交手，這有失身份，還很危險。”
盡管沒有回頭，左衡也能猜到，此刻的黎晨一定滿臉失落，像是沒有討到吃食的貓咪。
左衡有心嚴厲告誡他現狀的危險，卻到底是不忍心黎晨失望，補上誇獎：“盡管如此，打贏騎士魯伯特仍是了不起的成就，他看上去不怎麽樣，實力還是不差的，他的輕浮傲慢是他的劣勢，您占據了出其不意的優勢，更體現了您能夠活學活用，很好。”
歡喜溢滿了黎晨的胸腔，他忍不住大笑起來，邊笑邊說：“騎士先生，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很會損人？”
左衡疑惑地回覆：“沒有。”
他哪裏很會損人了？
黎晨卻只是抱緊他的腰，笑得更開心了。
“這裏沒有別的耳朵，你不用對我用尊稱的，”黎晨不知第多少次說，“你可以用名字稱呼我。”
“禮不可廢。”左衡不知第多少次回答。
“真按照禮，倒是我該對你用尊稱呢。我的大人，哦，我尊敬的大人，您喜歡聽這些尊稱嗎？高貴的大人？”年輕的公爵長子裝模作樣地抱怨。
“別鬧。”騎士忍不住被逗樂了，終於願意妥協。“僅限於在場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
黎晨眼睛一亮，笑得狡黠而滿足：“這才對嘛。”
一人二馬向城堡馳騁而去，沿途留下輕快的談笑聲。
*
作為貴客，左衡總會被邀請與公爵一家共進晚餐。
正如預料，晨曦公爵對下午的荒唐事毫無反應，依然一味地大談他的打獵趣事。
整個領地四處潛藏著動亂的火星，連年歉收，災害不斷，騎士們無所事事散漫輕浮，這位公爵卻恍若不覺，仍然奢華享受打獵作樂，也不知裝傻還是真傻，只可惜了……
左衡看向坐在不遠處的公爵長子，對方埋頭用餐，漂亮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盡力縮小存在感，以免被找麻煩。
熬到晚餐結束，左衡正要離開，黎晨卻叫住了他。
對於這張餐桌上的人，左衡的真實身份不是秘密。礙於人前，黎晨的邀請頗為正式：“這位大人，可否請您陪我走一走呢？我聽說用餐後散步消食對人有好處，但一個人散步難免無聊。”
餐桌上響起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誰也不知道年輕的公爵長子為什麽突然巴結起了貴客，但誰都能猜到這位眼高於頂的貴客會冷冷拒絕，要知道，就連公爵的打獵邀請都被拒絕了。
他們猜錯了。
“當然可以，我的榮幸。”那位眼高於頂的騎士大人居然說。
黎晨沒有註意到無聊人士們的驚訝神色，就算註意到他也不會關心。
他有更重要的事擔心。
遠離眾人耳目後，黎晨就在醞釀他的問題，可是在偌大的花園走了一圈，他也沒能鼓足勇氣。
左衡註意到了黎晨的心煩意亂，卻不知該不該問，若是家事，黎晨通常不願訴諸於口，只會費盡力氣東拉西扯轉移話題，可若不是家事，黎晨會主動告訴他。所以黎晨今晚煩惱的大概率是家事，不如不問。
默默陪黎晨走了一圈花園，城堡都快關門了，左衡不得不提議：“我送您回房間吧？”
這才註意到天都要黑了，黎晨有些不好意思，卻不願放棄更多與左衡相處的時間，於是說好。
他們回到城堡，這座古老的城堡內部錯綜覆雜，黎晨更熟悉布局，走在前面帶路，專挑人少的地方走，把路線拖延得越唱越好。仆人們在黃昏時就點亮了所有燈火，最偏僻的角落都有綿延不斷的明黃燭光照亮。
石梯蜿蜒上下，黎晨聽著自己與騎士合拍的腳步聲，著迷看著地上幾乎被燭光疊到一起的影子，他們的身影一會兒被燭光拉長，一會兒被燭光縮短，循環往覆，恍若永恒。
左衡疑心黎晨在帶他繞路，這石梯忽上忽下，長得仿佛走不到頭，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跟著。
忽然，他將黎晨拽住，對黎晨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有人。
黎晨明白點頭。
隨著人聲逼近，左衡當機立斷，帶著黎晨躲在轉角的雕像後，拉起裝飾帷幔將他和黎晨完全遮住。
還在為聲音主人震驚的黎晨猝不及防與左衡如此貼近，左衡背對帷幔，還用自己的身軀遮擋著他，簡直就像是避開外界視線與他擁抱。黎晨忍不住動了動，嗅到騎士溫暖的清爽的氣息，他猜想騎士一定是下午回到城堡又沐浴了一次，真是愛幹凈。
他擡起頭，在黑暗中，憑借想象描摹騎士英俊的下頜、側臉、鼻尖……
可惜，從帷幔外傳來的調笑聲打斷了黎晨的想象。
黎晨的心情一下子就糟透了，為什麽這個城堡裏總是發生這樣丟人的“風流韻事”？左衡是真正正派的人，一定很討厭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為什麽要出生在這樣輕浮放蕩的家族裏？左衡會因此看輕他嗎？
調笑聲越來越遠去，黎晨仍然長久地沈默著。
以為年輕的公爵長子是被荒唐情事嚇到，騎士輕聲安慰：“沒事的，這種事情，本身很正常，人都會有欲望，只是有些人過分沈湎此道，甚至罔顧倫常……這就不好了。”
沒想到一板一眼的騎士會是這樣的觀點，黎晨試探問道：“可我不曾見你像他們那樣，我知道有不少人對你示好，你似乎都不感興趣。”
左衡承認：“我確實不感興趣。”
黎晨卻緊追不舍：“你剛才說人都有欲望，那你一定也有。難道你心有所屬，所以看不上我們這貧瘠公國的野花？”
左衡不以為然：“沒有，我沒有屬意的人，就只是不感興趣，我喜歡一個人待著。”
黎晨驚呆了。
這竟是一根十足的木頭！
誰會相信一位二十歲的實權伯爵還是處子之身！
難以描述此刻的感想，黎晨於恍惚中鼓足勇氣問起那日的見聞：“我必須先行道歉，如果我有所逾越，請相信我並非故意，那日我看見你手中把玩著一個類似吊墜的珠寶，不禁猜想那是意中人贈予你的定情信物……”
黑暗中的騎士平靜解釋：“那不是定情信物，那是我的戰利品，我在來這裏的路上殺了一個惡徒。”
黎晨終於能夠放松下來，後知後覺開始不好意思：“對不起，是我多想了。”
黑暗中的騎士並沒有對此多說什麽，只是提出：“我有一個問題。”
左衡也有問題問他？黎晨好奇接道：“請問。”
黑暗中的騎士語帶疑惑：“他們已經走遠很久了，我們為什麽還躲在這裏？”
救命！
完全忘了這回事！
跟著左衡走出帷幕，回到石梯上，黎晨還想再繞一會兒路，但實在耽擱的太久了，沒多久就帶著左衡來到了自己的房間門口。
“那，我進去了？”年輕的公爵長子看著騎士，仿佛期待對方再多說些什麽。
騎士如他所願。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騎士說。
“什麽事？”黎晨開心接道。
不忍他臉上開心的笑容覆滅，左衡卻不得不說：“我即將啟程離開。”
黎晨楞住了：“你要回家了嗎？”
黎晨知道左衡的母親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玉龍侯爵，她坐鎮一方，民富兵強，深受愛戴，左衡是她的繼承人，已經繼承了她最愛的伯爵封號，回家也是理所當然的。
左衡卻遲疑了：“我還在考慮。”
黎晨不舍他離開：“如果你還不急著啟程回家，那為什麽不能多待幾天？”
左衡實事求是地說：“這裏的事已經辦完了，我在這裏無事可做。”
公爵長子心慌意亂地說：“那我呢？”
騎士似乎不明白：“你？”
漂亮眼眸泛起了淚光，仿佛心碎：“你甚至都不曾想到過我嗎？”
向來從容冷靜的騎士第一次顯露出緊張神色：“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明白你剛才具體想問什麽。我當然會想你，但是，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我總是得離開的。”
從分別噩耗中清醒過來的黎晨並不後悔自己的失言。
沒有時間了。
那就，索性把想說的、不敢說的都說了吧。
他緊緊盯著左衡的眼睛，輕聲問：“那如果我跟你走呢？”
“跟我走？”左衡非常驚訝，他從黎晨口中聽過公爵長子深藏於心的想要好好治理這片領地的理想，“如果你跟我走，就不可能繼承你父親的頭銜和領地了，你的野心、你的願景要怎麽辦？”
黎晨不讓自己顯露出痛苦，只是搖搖頭：“他什麽都不會給我，在那之前，他會把一切都敗光，這片領地撐不到明年了，我留在這裏也只是給他陪葬。”
沒想到黎晨對此地的判斷悲觀到這個程度，左衡有些驚訝，他本以為黎晨盡早繼位的話還是有力挽狂瀾的希望，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合理，黎晨比他更了解此地錯綜覆雜的關系，也就是說真實情況一定比左衡看見的那些表面問題還要糟糕，否則，像黎晨這樣大體上陽光樂觀的人是不會下這種判斷的。
問題想清楚了，左衡的回答就變得異常幹脆：“到啟程那日，假如你沒後悔，那麽，我會帶你一起走。”
騎士利落的回答令人安心，黎晨情不自禁對他微笑：“我永遠不會為此後悔。”
方才湧入眼睛的淚水於此刻從那張漂亮的面容上落下，騎士下意識用指腹為他輕柔抹去，英俊眉宇間是不自察的溫柔。
左衡如宣誓忠誠般低語：“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
在一個安靜的晚上，兩個身影悄悄離開了城堡。
公爵長子與騎士潛入密林，騎上準備好的兩匹快馬，馳向遠方。
數日後，在他們落腳休息的小鎮，一個消息終於追上了公爵長子——晨曦公爵的領地發生暴亂，喝醉的騎士們毫無抵抗之力，暴民用繩子將他們綁在馬後拖行致死，公爵嚇得閉門不出，最終城堡被暴民縱火焚毀，公爵全家命喪火海，燒焦的屍骨都被暴民們扒出來鞭打洩憤。
黎晨表現得很堅強，反而讓不知該如何安慰他的左衡有些擔憂。
而另一個消息也通過秘密渠道送到左衡手中，左衡調亮旅館的油燈，湊近閱讀細如蚊腿的小字：國王王後已病重多日，皇宮還在隱瞞消息，速歸。
左衡燒掉字條，陷入沈思。
不知思考了多久，天都亮了，黎晨醒來時看到他還在桌邊坐著，嚇了一跳，擔心道：“你是起得太早，還是一晚上都沒睡？”
左衡承認：“沒睡。但這不重要。”
黎晨不認同地皺眉：“身體不重要還有什麽重要？”
左衡走到黎晨床邊，從貼身口袋裏取出一個吊墜：“這個很重要。”
是那個被他誤以為定情信物的吊墜？黎晨狐疑地打量它，這麽漂亮的寶石，真的不是定情信物？嘴上卻說：“一個飾物能有多重要？”
騎士單膝跪地，將吊墜鄭重掛上公爵長子的脖頸：“這是國王王後送給王儲的成人禮，戴上它，你就是王儲。現在，我的王子殿下，你告訴我，它重要嗎？”
黎晨瞪圓了眼睛。
等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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