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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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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黎晨杵在前廳, 身邊就是他的行李箱,他沒有打算再往裏走,更沒有打算留下。

黎光耀在茶桌邊坐下, 挑起眼皮明知故問:“不把箱子拎回你房間收拾, 在這傻站著幹什麽?怎麽?不打算在家裏待了?”

黎晨給出一個合理的答覆:“我要回吳市。回學校拿錄取通知書。”

黎光耀不帶任何感情地笑了一聲, 聲色陰沈:“回?好, 你去, 你現在就去, 記著順便把手分了,分得幹幹凈凈的。你要不跟他斷清楚, 這學你也甭上了, 所有錢你自己想辦法!我花那麽多錢栽培你, 不是讓你上外頭跟男同學不三不四的!還‘回吳市’?這些年爺爺算是白供你了,黎晨, 你說你對得起誰?”

面對爺爺的威脅, 黎晨的反應卻是相對平靜。

他預料到了爺爺會用切斷金錢支持來逼他低頭,黎晨早就做了最壞的打算,從小到大,他反覆見證爺爺用這一招拿捏他爸。

但他不是他爸。

黎晨是不會為錢低頭的, 錢當然重要, 他現在還是未成年, 能賺錢的辦法不多,但哪怕未來會過得辛苦,他也不會為了錢放棄真正重要的寶物。

所以黎晨只是點了點頭:“好, 我上大學不會問你要一分錢。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沒有收獲預想中的反應,黎晨沒有震驚、哀求或者氣急敗壞,甚至還能夠平靜地回應, 這讓黎光耀怒不可遏:“裝什麽英雄好漢!你以為我不敢?我說一分錢不會給你,就是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做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我寧願把錢都捐了也不留給你!”

黎晨有點懵,一時甚至忘了要保持堅決的態度:“……可是,我完全沒想過你會留錢給我啊?”

黎晨不會否認自己在成長求學過程中用了爺爺的錢,尤其是轉學去吳市這兩年,凡有開支,爺爺會把每一筆每一項都跟他報清楚,再附帶“爺爺給你花了這麽多錢,但只要你知道感恩,爺爺就心滿意足了”之類的話。

雖然左衡曾吐槽哪有跟自家小孩算賬的,可黎晨一直覺得這很正常,好吧,如果左衡的吐槽是有道理的,那至少在黎晨家這很正常,黎晨當然也不會因此不滿,他認同自己應該承擔回報的義務,無論以後爺爺要求他回報金錢還是其他,他都會給。

但是,爺爺這些舉動確實也讓他意識到這些花在他身上的錢是有賬目有代價的,相當於借條隱形的欠款,所以他從來就沒想過爺爺的遺產,他不覺得那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現在爺爺自己提出來這件事,黎晨條件反射地避之唯恐不及,他本能地不想要,也不覺得這會發生。

這是黎晨的下意識反應,他不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什麽不正常的地方。

所以黎晨只是疑惑地看著爺爺。

黎光耀卻是實實在在被孫子的反應觸怒了——他為黎晨任性轉學的事兒花了那麽多錢,黎晨現在這反應什麽意思?搞得好像他有多刻薄吝嗇似的!這是在演什麽?黎晨這種行為是想要暗地攻擊他什麽?!

黎光耀氣急敗壞地攻擊道:“爺爺的錢你都看不上,那你是看上人家的錢了?你倒是心安理得,什麽種出什麽苗!跟你媽一個德行!”

黎晨驚愕地睜大眼睛。

難以置信,這種話居然是從他爺爺口中說出來的。

他因母親遭受過許多排擠,從親人口中聽到,這還是第一次。

而且,他的爺爺,竟然惡意揣測他是看上別人的錢而去談戀愛。

黎光耀惱羞成怒的羞辱仍未結束:“我為你無私付出是應該的,我是你爺爺,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家人,哪怕你不知感恩,非要當白眼狼,那我也沒辦法,只能為你付出,可人家又不欠你的,拿人手短,以後人家不要你了,你怎麽辦?還是說你就想活得像你爸那樣,一輩子不負責任,花別人的錢,自己過舒服就行了?”

黎晨閉上眼睛,掩蓋內心的失望,咬牙冷下語氣:“我不是為錢跟他在一起的,我也不要他家的錢,我們只是互相喜歡,你不必這樣惡意揣測我,這樣……小人之心!”

最後四個字是黎晨忍無可忍的還擊。

孫子膽敢還擊的事實大大刺激了黎光耀,這反而讓他冷靜下來,用一種正在尋找要害的鬣狗般的眼睛緊盯著黎晨。

黎光耀想起計劃好的說辭,緩慢地開口:“好,你不是為了錢,那你就是存心不走大道,那你也要為人家想想。你們現在不過是小孩兒過家家,再過兩年就知道,跟著正常大眾的道路走才能趨利避害,婚姻戀愛就是買賣合作,強強聯手才是最佳選擇,傻子都知道,好東西誰都想要。

“既然你自詡不是小人,那你有沒有想過,人家那個條件,能靠婚姻獲得多大的事業助力?一個醫生,一直不結婚,你以為別人會誇他潔身自好?醫院的清潔工都要懷疑他有毛病!婚姻是跟上面最有效的利益勾連,他再能幹,那個性格就不像是能混得開的,還為了你折了最有效的路,你真能心安理得?

“你們又不是本來就落了下乘,都不是天生的娘娘腔,家裏條件都沒虧待你們,也沒把你們生得比別人醜、比別人笨,你自己存心要走邪門歪道,還拖人家一起下水,陪你當個誰都能踩一腳的社會邊緣人。

“就不說十年,到了十五年、二十年後,他眼睜睜看那些專業水平不如他的競爭對手靠姻親紐帶得到遠超過他的待遇地位,你能不能說服你自己,他為你放棄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能不能說服你自己,你所謂的喜歡就是這麽金貴,值得人家在社會評價中一落千丈?”

黎晨紅了眼睛。

這些,他當然是想過的,哪怕他清楚左衡並不會計較和他在一起的得失利益,但客觀而言,他們在一起本身就是選擇了更困難的路。即使黎晨沒有動搖,聽著這些話,他還是會感到愧疚。

值得慶幸的是,他和左衡一直在交流,時至今日,他們對彼此擁有完全坦誠的認知,黎晨喜歡的是左衡這個人,左衡也是一樣,他們都是因情生愛的,不是這個人就不行。

現在的黎晨清楚自己在左衡心中的份量,因此,他不可能再順從爺爺的話術妄自菲薄,那樣不僅是在看低他自己,也是在看低左衡。

黎晨語氣堅定:“我當然怕我不值得,但是,他覺得我值得。”

孫子那深陷愛河的模樣氣得黎光耀眼前一黑,破口大罵:“你一個爺們,說這種話!書都念到狗肚子裏去了!”

黎晨看著破了大防的爺爺,並不想接這毫無邏輯的話。

經過這場醜陋的對峙,他只感覺自己在這之前其實並不真的了解爺爺,爺爺也並不了解自己。

黎晨的無動於衷,讓黎光耀意識到自己說服孫子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

黎光耀仿佛很感慨地嘆了口氣。

他也不想這樣,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哪怕被孫子記恨,他也不能眼睜睜看孫子走上歪路、毀了自己。

黎光耀自我感動了一把,定定神,才重新看向黎晨,輕描淡寫地開口:“好話,我已經說得仁至義盡了,既然你聽不進去,還擺出這個態度、這副嘴臉,那我就明說了。”

好話?黎晨都要氣樂了,他很想問爺爺他到底擺了什麽態度、什麽嘴臉,但黎光耀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黎光耀眼神狠亮,語氣加重:“兩條路,要麽你趕緊去分手,斷幹凈,回來什麽都不用你操心,好好上學,這篇兒就算翻過去。

“要麽你就死磕試試,他們一家都別想再安生,你們那點兒見不得人的聊天記錄、照片,遮了你,打印出來,他父母的同事街坊、親朋好友,他的老師同學、系院領導,讓他們人手一份,一輩子戳他脊梁骨。選哪條?你想清楚再回話!”

黎晨驚呆了。

他的爺爺竟然是這樣的殘酷無恥。

黎晨聽見自己低語:“我恨你。”

黎光耀第一次從孫子眼中看到熟悉的恨意,恍惚間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站在眼前的是少年時期的兒子,剎那心驚。想到兒子如今的廢物模樣,黎光耀更加硬起心腸,嘆息道:“爺爺都是你了你好。”

黎晨只覺可笑,大聲反駁:“為我好?你逼我和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也可能是最後一個不求回報地愛著我的人分手,用他和他家人的安寧生活來威脅我,你怎麽敢說你是為了我好?你只是為了你的面子!”

明明在肆無忌憚地傷害他,為什麽還要用“為你好”來粉飾?黎晨無法理解。

懦夫。小人。

偽君子。

黎光耀懶得聽這些幼稚瘋話,只是一味表現得語重心長:“你一定要這麽曲解爺爺的用心,爺爺也沒辦法!你還是太幼稚,你想不明白,爺爺不怪你。等你在社會上吃過虧,你就知道爺爺今天說的裏外裏都是為你考慮,到時候,你自然就理解我了。”

黎晨不想再看他演下去,拎起行李箱:“我現在就走。”

執迷不悟!黎光耀壓下內心奔湧的憤怒,對著孫子的背影冷聲強調:“你走!我不攔著。但你再進這個門,要還跟他藕斷絲連,我讓他一家子都後悔認識你!”

黎晨氣得渾身發顫。

他的憤怒在他的身體裏橫沖直撞,無處發洩,他想摔了行李箱,他想幹脆和他爺爺打一架,他想咆哮,他想痛哭,但他終究還是繼續往前走。

他沒停下腳步,也沒有再回頭。

*

網約車司機瞄了又瞄,終究還是主動關懷了一下後座乘客:“哎,帥小夥兒,哭啥呢?怎麽一上來就水漫金山了?至於麽?”

黎晨用紙巾遮著臉,本來不想說實話,可是他又氣又傷心,又無人可說,對萍水相逢的陌生司機坦白:“我家裏人逼我跟我對象分手。”

司機有些詫異:“分手?你多兒大了他們還管這個?”

黎晨回答:“開學上大一。”

司機更詫異了:“都大學了家裏還摻合?怎麽個茬兒啊?你對象考得忒次,你們家覺得跌份兒了?”

黎晨用了一個分數相近的燕城大學來回答:“xx醫學院。”

司機大謔一聲:“謔!牛大發了啊!那你們家這是怕你對象太厲害了,還要讀個碩博啥的,長跑最後成不了?”

黎晨豁出去說了實話:“他是男的。”

司機顯然楞住了:“嗬!這,這可……”

黎晨有些後悔,太莽撞了,萬一遇到個不講理的,半路給他扔下車呢?

沈默了好一會兒,司機才又開口,語氣不改:“這老話兒說得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倆要真鐵了心,真是瓷瓷實實的,大學這幾年就先貓著,低調點兒,等一工作,經濟獨立了,家裏誰還管得著你們倆呀!”

黎晨知道自己遇上了好人,卻也只能搖頭:“我家裏威脅我,不跟他斷幹凈,就把我們聊天記錄什麽的,發他學校。”

司機震驚地又謔了一聲:“謔!這是下死手啊!這是你家裏人說的?後娘還是後爹啊?”

黎晨回答:“……我爺爺。”

司機咂了咂嘴:“這老爺子,真行!”

咂完往後視鏡一瞄,乘客還在那掉金豆兒,司機安慰道:“嗨,你也別哭了,就當是命裏該著有這麽一坎兒,你先服個軟兒,假裝分了,把這坎兒糊弄過去。不過我可真得勸你,就你這爺爺,你大學可得玩兒命學,也別總惦記著談戀愛,趕緊打工掙錢,早點兒自己立起來比什麽都強!”

黎晨一直道謝,司機下車時還給他遞了瓶水。

將手機開機,電量將近滿格,黎晨站在那兒訂票,眼淚卻一直掉在屏幕上影響他的視線,屏幕邊角有陌生的裂痕,裂痕被淚滴放大。

他終於可以去吳市了,可是,卻是去跟左衡分手的。

為什麽會是這樣?

一個旅行團路過,有好心的阿姨停下來關心:“帥哥兒,咋子哭了嘛?遇到啥子事了?”

黎晨趕緊擦眼睛:“謝謝阿姨,我沒事。”

阿姨不太相信,但還是拍拍他:“乖乖,莫得啥子事情過不去,好好的哈。”

“嗯!”黎晨盡全力才讓自己笑了一下,“謝謝阿姨,阿姨再見。”

阿姨轉身離開,黎晨就無法再維持笑容。

他匆匆進站,機械地跟隨人潮移動。

六小時後,到達吳市,已是華燈初上。

回到租處,黎晨開門,打開燈,一切如舊,只是久無人住,房間裏已有灰塵的味道。

毫無食欲的黎晨倒在沙發上。

他不能給左衡打電話,為了給左衡一個驚喜,他在夏令營結束日期上說謊了,理論上,他今天還在夏令營裏。

而且,現在聽到左衡的聲音,他一定會哭出來的。然後他要如何對左衡解釋?他能對左衡說什麽?黎晨望著天花板,露出一個自嘲的笑。你能不能選擇繼續和我在一起雖然我爺爺可能會毀掉你的前途和你一家人的生活?

原來痛苦之上還有痛苦,曾經的痛苦就只是痛苦,並不通往未來的幸福,也不能豁免未來的痛苦。

哪怕他已傷痕累累,縱然他將體無完膚。

他是人而不是貝殼,刺入他血肉的砂石不會被歲月裹成珍珠。

黎晨茫然的視線找不到落點。

他該怎麽做?怎樣選擇才是對的?放手是保護還是逃避?堅守是勇敢還是自私?假裝分手,萬一被發現,他要如何面對承擔後果的左衡?

每一條路都通向痛苦,或遲,或早,找不到幸福的可能。

好想和左衡說話。

說什麽都可以。

深姜黃色的沙發布料被打濕,變成難看的紅褐色。

明明他已經被懲罰了,他都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左衡了,為什麽命運還要懲罰他?為什麽他不可以簡簡單單地和左衡在一起?

左衡…………

黎晨難受地將自己蜷縮起來,像是一只無處可去的流浪貓。

可本來不該是這樣的,他明明就快要有一個家了,那個家叫左衡。只差那麽一點點,他就可以和左衡去做摩天輪,正式和左衡談戀愛了。只差那麽一點點,木頭人就是屬於他的了,而他可以是木頭人的貓。

“求你了……求你了……”,黎晨絕望地自言自語,他不知道自己在求誰,“我想和左衡在一起……我的左衡……我只是,想……左衡……和他……在一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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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可憐的貓寧(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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