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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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黎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老人與黎晨記憶裏那個高大威嚴的長者大相徑庭。

爺爺似乎在兩年間迅速地衰老了, 黎晨離開時,爺爺還健步如飛,須發都是健康的黑色, 仍然是說一不二的大家長, 仿佛無堅不摧。

而此刻, 黎晨眼前的爺爺竟已須發花白, 還拄著一根木制手杖。爺爺怎麽會衰老得這麽快?難道生病了?這念頭嚇了黎晨一跳, 迅速被黎晨否決。

拄著手杖的爺爺形單影只地站在現代化的高鐵站出口, 他躊躇地張望,仿佛對充斥著科技的新環境手足無措, 只能在這裏等待黎晨的到來。

從接到電話到趕來高鐵站的這一路上, 黎晨想了很多,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首先自然是爺爺為什麽在填報志願這天坐高鐵來吳市, 是來監督他嗎?還有過往種種心結。然而看到變得孱弱的爺爺, 那些想法都被難過與懷念淹沒了。

黎晨眼眶發熱,趕緊上前扶住老人:“爺爺!”

爺爺的視力似乎也變得不好,他的第一反應竟是有些緊張,做了一個明顯的湊近查看的動作, 看清扶住自己的是黎晨, 才滿足地笑了起來, 老人粗糙的手掌開心地牢牢抓住黎晨的手:“哎!兩年沒見,都長這麽高了!長高了好啊!爺爺一下子都沒認出來,眼睛不行了, 人老咯,沒用咯。”

黎晨心裏難過,搖著頭說:“爺爺不老。”

這話說得爺爺大笑起來:“傻孩子, 人哪有不老的。”

爺爺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拉著黎晨,顫顫巍巍道:“走,帶爺爺去你們高中看看,你這次考這麽好,爺爺可自豪了,但是想想,都是你自己一個人在這努力學習,爺爺忙著工作沒來陪你,每次想到你孤零零的,爺爺這心裏也不好受,可這考都考完了,爺爺想來想去,還是親自來一趟,陪你把志願填了,走完這最後一關。”

這番話說得動情又在理,黎晨毫無招架之地。

校外路口,黎晨扶爺爺下車。

老人對古色古香的學校大門與遙遙可見的高樹好好誇獎了一番,路過小賣鋪時,爺爺忽然開口:“黎晨,幫爺爺買瓶水,小瓶的。”

黎晨仔細問:“您想喝什麽?純水還是有茶味的?”

爺爺摸出一個便攜藥盒:“純水,不要帶茶味的,爺爺吃個藥。”

黎晨一驚,擔憂地問:“您生病了嗎?”

爺爺只是笑笑,拍拍黎晨的手,示意他快去:“沒事。”

憂心忡忡的黎晨快去塊回,幫爺爺擰開小瓶礦泉水的蓋子,然後驚訝地發現爺爺把便攜藥盒裏的藥全倒在手心,一把藥全用水吞了下去。

黎晨擔憂地追問:“這麽多藥?您到底怎麽了?”

爺爺咳嗽起來,黎晨趕緊給他拍背。

順了氣,爺爺才又笑了笑,抓住黎晨的手,示意他繼續往前走:“別怕,人老了,哪有不生病的?到時候了罷了。”

這話說得讓黎晨更加擔心,但爺爺顯然不願回答,他就不好再問了。

走進校園,左衡的名字幾乎隨處可見,橫幅上有,紅榜上有,櫥窗裏還有。黎晨感覺與有榮焉,如果不是為了爺爺的身體健康擔憂,他此時肯定傻笑起來了。

爺爺倒是註意到了紅榜上黎晨的名字,自豪地抓緊了黎晨的手,開心地說:“我孫子也是榜上有名咯,快拍個照,回頭傳給爺爺。”

有親人為自己取得的好成績這樣高興,黎晨自然不是不感動的,雖然有些害羞,但他還是按照爺爺說的對著紅榜拍了照。

相熟的同學經過時會恭喜黎晨,“morning你太強了!”“貓寧恭喜喲”“早兒,爭氣!”“貓寧QwQ求問左神接不接覆讀補習”“想死你了morning!老實交待!你是不是學左神把咱班群屏蔽了?”“早兒!親愛的早兒!你和左爹考這麽好是不是該請客、咳,您是?哦,黎晨爺爺?爺爺好爺爺好!我哦我沒說什麽……”

黎晨早就習慣了同學們將他與左衡捆綁的說話方式,直到在爺爺身邊,他才感覺到情況在外人聽來可能都有點暧昧了,他瘋狂在爺爺身後比劃動作打斷同學的話頭,幸虧爺爺好像並沒有放在心上,他才松了口氣。

左衡經過時沒有停下來說話,只是淡定地給了黎晨一個眼神,黎晨早上接到爺爺的電話後就給左衡發了消息,所以左衡是知情的。

黎晨有點想發消息跟左衡吐槽現在裝不熟有點晚了,他們已經被同學的捆綁調侃給出賣了,但黎晨剛拿出手機就想到爺爺又不知道左衡長什麽樣,所以裝不熟還是有用的,又把手機給放了回去。

然而,無論久別重逢的氛圍有多關懷感人,當黎晨開始填志願時,爺爺終於還是將他的目的直白地表達了出來。

看著孫子清一色的松市大學志願,黎光耀定了定神,露出頹喪的神色,幽幽開口:“當初,你要轉學的時候,爺爺要是在你爸犯渾之前收到消息,說什麽都不會同意,現在說這些也晚了。黎晨啊,你還有大把好時光,大學畢業以後,天南海北任鳥飛,你要去哪兒安家立業,誰都攔不住你。”

說到這裏,黎光耀驚天動地地一陣咳嗽,把黎晨嚇得趕緊給他順氣。

緩和過來,黎光耀拍拍黎晨的手,握在手心,掏心掏肺般道:“爺爺老了,活不了幾年了,咱爺孫倆平白分離兩年多,都錯過了,爺爺就想著你大學四年待在燕城,你好好上你的學,爺爺看著你,最後享享天倫之樂,也不會幹涉你什麽。黎晨,你不能讓爺爺死不瞑目啊!”

爺爺這番話把黎晨說得難受得要命,直到最後一句死不瞑目,這麽重的一個詞,忽然引起了黎晨的警覺。

理智上,他知道一切都太過巧合。

可情感上,爺爺衰老的樣子就在他眼前,世事無常,黎晨不敢賭。

他不敢賭眼前這個在他成長過程中唯一能夠倚靠的至親之人其實沒有生病,他不敢也不願意相信眼前這個在他成長過程中唯一能夠倚靠的至親之人是在騙他。

黎晨將第一志願更改成了面試的那所燕城大學。

在爺爺欣慰的關懷聲中,黎晨感覺一切又變得那麽虛無。

就好像在點擊提交的這一瞬間,他整個人又淪回到了那種熟悉的沒有目標的散漫狀態。可現在的他已經知道那種狀態的出現並不是因為他真的是個樂於散漫無所事事的人,而是一種自我損害的消極抵抗。

“走吧,”爺爺語氣和藹,“帶爺爺去你租的地方看看,生活環境怎麽樣。”

黎晨禮貌地答應了,扶著爺爺站起來,和老師打了招呼,下樓梯向樓外走去。

*

這是一個覆雜的情況,左衡不想增加給黎晨上難度的可能性,所以填完志願就先走了,如果不是廣東仔找他說話,他應該已經出了校門。

黎晨攙著他爺爺從樓裏出來時,左衡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他本打算避開視線,卻忍不住被黎晨爺爺使用手杖的姿態吸引了註意力。

這位老人家身子骨還很硬朗,走路昂首挺胸,手輕輕握著手杖彎柄,這不是利用手杖支撐結構的正確握持方式,而且他下樓梯時手杖懸空,偶爾虛點地面,顯然他並不真正依賴手杖,這手杖大概只是起到一個裝飾作用,或許是燕城流行的老年人時尚吧。

爺孫倆越走越近,似乎察覺到左衡的走神,廣東仔好奇問:“望咩啊?”

左衡收回視線,搖搖頭道:“沒什麽。”

恰好一個同學跑過,擦肩而過時對左衡豎起大拇指戲謔地喊了聲:“左神nb!”

左衡下意識順著聲音看去,發現是個不太熟悉的同學,於是只是點了點頭當作打招呼。

廣東仔笑著打趣他:“狀元郎,好犀利喔。”

左衡正要回應他,一個蒼老的聲音插入了對話:“這位就是左衡同學吧?名不虛傳,一表人才啊。”

廣東仔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似乎是驚訝陌生老人介入對話。

左衡看向老人,老人對他笑笑,而老人身邊的黎晨顯然沒料到爺爺會走過來和左衡說話,神色有些驚訝和緊張。

老人和藹地對左衡進行自我介紹:“你好,我是黎晨的爺爺,聽說都是左衡同學你幫黎晨補課,才讓他有了這麽大的進步,我們全家都得謝謝你。”

左衡禮貌回覆:“您好,我是左衡。您客氣了。”

不知為什麽,左衡禮貌地回覆後,對面老人的臉上一瞬間閃過像是被噎到的神色,廣東仔一副忍笑的表情,黎晨擡眼望天。

左衡忍不住反思:我的回覆還不夠禮貌嗎?還是語氣不夠和善?

黎光耀瞇起眼睛,沒想到這孩子這麽老實不客氣。

剛才他第一眼註意到這個傳說中的學霸同學,只覺得不愧是江南人,確實俊美,不怪小兒子能想到那方面去。但如今仔細看才感覺到這小孩氣場冷硬,不是什麽好相處之輩。

黎光耀笑了笑,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手機殼的翻蓋,瞇起眼睛給黎晨發了個紅包,然後對黎晨笑著說:“給你發了個紅包,幫爺爺去買個小面包或者買包糖,爺爺血糖有點不穩,得吃點帶糖的,唉,沒事,現在這一會兒還沒事,有你同學陪爺爺站著,你快去快回。”

“您直接說啊,還發什麽紅包。”黎晨急得看了一眼左衡,左衡對他點點頭,他才跑了出去。

左衡轉頭對廣東仔建議:“你先走吧。”

廣東仔看看他又看看黎晨爺爺,猶豫道:“我想等你呢?”

左衡加重了語氣:“你先走吧。”

廣東仔只能走了。

等他走遠了,左衡才用平靜的語氣對黎晨爺爺建議:“如果沒有明顯的低血糖癥狀,比如手抖、出冷汗,不能確定血糖是高是低的情況,還是應該先測血糖,不能貿然吃甜食。還有,您的身體重心並不依賴手杖,它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如果您腿腳不適,可能還是應該上醫院詳細檢查一下,不能想當然買根手杖來用。”

黎光耀立刻反應過來,和藹笑道:“哎喲,老咯,多少有些諱病忌醫,也是不想麻煩兒孫們,最近總是腰背酸痛腿抽筋,尤其是早上起床,僵得都動不了,想著買根手杖湊合湊合得了,沒想到你這個小朋友慧眼如炬,懂這麽多醫學知識,好,好啊,你是想學醫?”

左衡感覺這番話倒挺合理,簡單點頭承認:“是。”

黎光耀熱情地稱讚起來:“志向還這麽遠大,前途無量啊!你金榜題名,只要報個好醫學院,以你這樣的好人才好樣貌,到時候主任院長都想招你做女婿,職稱考評都不在話下,要不了幾年就平步青雲了!”

黎光耀這個地位,早就不需要這樣誇讚小輩了,但他誇出花來,眼前這個學霸同學卻聽得眉頭緊皺,仿佛遭受羞辱一般冷硬質問:“你的意思是,我不是通過自己的專業實力通過考評的,而是需要出賣身體?”

黎光耀目瞪口呆。

他都豁出去老臉誇了,頂多是想暗示他不要做怪事自毀前程,這孩子是怎麽解讀出出賣身體這種詭異意思的?

而且這孩子還說得堂堂正正,壓根不懼怕路過的同學聽到!黎光耀一把年紀了,要是被人聽到跟個高中生在這說什麽出賣身體,他老臉還往哪兒擱!

黎光耀趕緊解釋:“我是誇你優秀!你這孩子!你想哪兒去了!真是!”

左衡想了想,還是不覺得這是在誇自己優秀,但看在黎晨的面子上,他主動下臺階道:“您大概是好意,人類價值觀良莠不齊,我理解這一點。”

這話好懸沒把黎光耀又給噎著,他瞇起眼尋思,這小子是不是在陰陽怪氣地點我?

左衡已經想走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他不太想繼續搭理這老頭。但這老頭之前說自己血糖不穩,那不論真假,左衡都得在這等黎晨回來交接了才能走。

黎光耀也不太想繼續試探下去了,這小子說話太噎人,但他到底是不太放心黎晨和這小子的關系,於是想了想,還是繼續試探道:“黎晨小叔他那天過來,我那個小兒子被我寵壞了,沒什麽出息,就是在知名娛樂公司當個經紀人,混混日子,我聽他說,他專門請你和黎晨吃了飯,還說你們看上去感情特別好。”

既然老頭自己都承認寵壞了,左衡也只能實事求是地應和:“確實,他身為長輩,卻總是擠兌黎晨,顯然心理年齡還沒長大,這種情況不是溺愛就是缺愛,也可能兩者皆有。”

黎光耀當時就急了:“胡說八道!他一個當叔叔的怎麽可能和黎晨過不去!”

左衡本來就已經不耐煩了,對方居然還膽敢冤枉他,左衡一時氣憤,也顧不上黎晨的面子了,第一次故意紮心道:“如果你連這都沒發現,那我不敢想象黎晨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了多少委屈。”

黎光耀氣得手抖:“你!你小子,你以為你是誰敢和我這麽說話!”

左衡把敬老美德都丟回了人類社會,冷冰冰地針鋒相對:“那你以為你是誰,敢和我這麽說話?”

“爺爺!我回來了!”黎晨小跑過來,察覺氣氛不對勁,遲疑著問,“怎麽了?”

左衡故意膈應人的時候有的是手段,他第一時間接過黎晨手裏的小面包撕開包裝遞給黎光耀,對黎晨解說道:“沒事,你看,你爺爺有一點手抖,這是低血糖發作的癥狀,趕緊吃點糖就沒事了。”

低血糖是自己說出去的,黎光耀只能咬牙接過左衡手裏撕開包裝的小面包,還得擠出笑容對黎晨安撫:“對,我沒事,多謝你這個同學。”

黎晨松了口氣,催促道:“您別謝了,左衡他不在乎這些虛禮,你快吃吧。”

什麽叫虛禮?!黎光耀差點沒被一口小面包噎死。

左衡消了氣,不打算接著和一個老頭過不去,本著體諒黎晨的角度,他自然而然地安排道:“你扶著你爺爺,低血糖走路容易不穩,你們是要打車回住處嗎?我陪你們走到路口吧。”

黎晨攙著爺爺,註意力全在左衡身上:“謝謝你,多虧有你在。”

黎光耀一句話都不想說,只想趕緊走。

好不容易等到打的車出現,黎光耀急著遠離左衡這個瘟神,一疊聲催促跟左衡告別的黎晨去坐副駕駛,然後他自己打開後車門直挺挺地坐了進去。

正要關上門催司機開車,黎光耀忽然發現車門被那個左衡抓住了。

黎光耀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破防的感覺了,他幾乎控制不住質問的語氣:“你要幹什麽?!”

那個左衡卻表現出驚訝的態度,好像剛才快把黎光耀噎死的人的不是他似的。

本來已經在系安全帶的黎晨疑惑地轉過身來:“爺爺?”

黎光耀咬緊牙關才忍住了沒瞪向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孫子。

左衡本來不想自找麻煩,但看在黎晨的面子上,還是盡量緩和了語氣說:“我剛才註意到您上車時脊椎僵直,姿勢很不自然,如果您確實像您說的那樣,早上會出現晨僵,還有莫名的腰背疼痛,那麽結合以上情況,您可能需要去風濕科做個脊椎檢查,沒問題是最好的,但如果有,盡早幹預治療才能保證生活質量。”

左衡覺得這老頭的癥狀很像是強直性脊椎炎,但他不是醫生,沒有下判斷的資格。

黎光耀一句你脊椎才有病已經罵到了喉嚨口,他硬生生忍了下來,咬牙笑道:“好,我知道了,感謝關心。”

左衡和黎晨告別,禮貌地關了車門。

司機開動車輛,黎光耀感覺終於能正常呼吸,總算遠離那個瘟神了。

司機驚訝地和黎晨搭話:“那是你同學?他懂這麽多呢?真懂假懂啊?”

黎晨立刻維護起左衡來:“當然是真懂!他早就開始自學醫學教材了,而且看的是英文的,他可是我們這一屆的狀元!”

司機也興奮起來:“這麽牛啊?”

……

怎麽瘟神走了,瘟神話題還在?

黎光耀感覺天都要塌了。

等到司機發現黎晨高考成績也很厲害,車子已經快到達目的地,黎光耀完全沒聽夠對方對自己孫子的誇獎,所以下車時還有一點兒不悅。

黎晨倒是心情很好,他攙著爺爺上樓,進入他租住了兩年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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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左衡】VS【爺爺】battle one,【左衡】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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