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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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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黎晨的全部註意力都在手機那頭的動靜上。

他豎起耳朵, 仔細捕捉左衡輸入準考證號發出的鍵盤聲,認真得仿佛能靠聽覺監督左衡有沒有輸入錯誤。

鍵盤聲停止,然後是鼠標點擊聲。

黎晨屏住呼吸, 一動不動, 生怕自己的舉動影響到結果——這實在是個荒謬的想法, 他們之間隔著物理距離, 而且任何理智尚存的人都知道現在已經是查分時刻, 發生什麽都不會對左衡的高考成績產生影響。然而這一刻的黎晨就是世界上最迷信的人, 他不願意造成哪怕最微小的壞兆頭。

在緊張與期待中,黎晨聽到手機那頭的左衡冷靜地報出了總分, 在狂喜中, 他聽到左衡父母對左衡表達的恭喜與欣慰。

黎晨感覺自己的情緒反而比他們一家三口還要激動, 左衡的成就讓他感到由衷的巨大的快樂。

這樣令人矚目的超高分數足夠左衡去任何大學,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左衡一直作為明確目標的醫學院, 左衡已經穩穩走在了實現理想的道路上, 黎晨怎麽可能不為左衡開心。

左衡本人卻似乎並沒有陷入狂喜或任何其他情緒,他堪稱平靜地接受了父母的祝賀,雖然熟悉他的人能聽出他的開心。

左衡在這時關切催促:“到你查了。”

原以為左衡一時無暇再關註自己的黎晨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應了聲哦, 按照左衡的催促行動起來。

黎晨刷新頁面, 輸入必要信息, 然後點擊確定。

頁面跳轉的那一刻,黎晨忍不住立刻用手遮住屏幕,同時還像是生怕不保險似的, 畫蛇添足地閉上了眼睛。

“怎麽樣?”黎晨聽左衡在電話那頭問。

其實不太想看的黎晨謹慎睜開眼睛,在心底嘆了口氣,然後緩緩移開自己擋住屏幕的手。

然後黎晨傻了。

黎晨呆呆念出屏幕上顯示的總分, 然後立刻就聽到左衡情緒外露的開心誇獎:“太好了,你考得很好。”

左衡這樣為他高興,然而,黎晨自己此刻感覺到的最大感覺是不真實。

這種不真實感還夾雜著其他五味雜陳的情緒,其中當然是有高興的,但就連左衡的誇獎都無法讓他特別高興。

沒聽到黎晨有什麽反應,左衡無法確定黎晨此刻就是沒有反應還是設備問題,他對耳機確認般問:“黎晨?黎晨?”

黎晨如夢初醒般對著手機說:“我感覺好不真實啊……”

原來是因為考得很好而驚訝,左衡認為弄清了緣由,立刻肯定道:“你只是比兩次模考的成績再進步了一點,這是你認真覆習應得的好結果。”

他的話讓黎晨忍不住笑了。

左衡的話總是有理有據,或許像往常一樣,左衡說的就是對的。黎晨也希望如此。

黎晨的笑聲從充滿希望逐漸變得空洞。

事情對左衡來說就是黎晨的努力獲得了好結果這麽簡單。但對黎晨來說不是,努力獲得了好結果?不,事情從來沒有這麽簡單。

黎晨並不是有什麽難以認知事實的幻覺,他知道事實確實如此,他只是難以接受。

明明他很清楚自己確實認真完成了覆習,明明他很清楚自己得到了左衡花費時間精力毫不藏私的可貴幫助,然而,明明是黎晨自己堂堂正正考出的好成績,黎晨卻像個偷到面包的小賊一樣無法堂堂正正地開懷大笑。

他多麽希望他能像左衡那樣單純地接受這個客觀的結果,但偏偏他在此時此刻就是無法做到。

是因為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好結果嗎?或許。

這一刻,黎晨忽然察覺到自己長久以來對左衡的羨慕。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甚至早在他們互相了解之前,早在黎晨誤以為左衡是個不顧忌他人、完全我行我素的混蛋時候,他就對左衡有著強烈的好奇。

當初自己會去招惹左衡,可能就是因為,他潛意識裏很想知道這個人為什麽能對外界裹挾毫不動搖,是這個人就是對同學無情地故作姿態?還是說這個人其實有著正當的拒絕裹挾的理由?他有多強烈地想去否定左衡,就更強烈地想去肯定左衡。

黎晨忽然感到劇烈的後怕,如果左衡不是左衡,而真的只是一個自視甚高故作姿態的混蛋,那麽他們只會單純地交惡,這個足以否定左衡卻令他失望的答案不會激發黎晨的任何改變,黎晨依然會被那些他以為無法掙脫的東西裹挾,往原本註定的命運泥潭中越陷越深。

甚至,如果左衡只是沒有掌控欲發作,沒有建議他在考前停用手機,他大概率會被關思遠的假意道歉欺騙去看那些誅心謊言,那樣的話,此刻他眼前屏幕也絕不會顯示出好的結果。

黎晨有些不敢想象,卻控制不住地非常清楚地想像出看到壞結果的自己會是如何自我厭棄又故作灑脫,那個他一定會默認自己就是那個聲音羞辱的那樣失敗,這讓黎晨情不自禁地渾身發冷。

他是多麽的幸運!

已發生的現實就是,左衡就是左衡。

已發生的現實就是,黎晨確實通過認真努力得到了好的結果,而且這個結果好得超出他最好的想象。

已發生的現實就是,黎晨不再是過去的黎晨,以至於他無法與那個得到壞結果的自己完全共情,想像出的感覺其實更像是看到另一個平行世界線的if人生,雖然讓他後怕,他卻不會沈浸在那種絕望的可能性中無法自拔。

這樣的覺悟讓他欣喜而又悲傷。

欣喜自不必言。

而悲傷在於,他忍不住會想,這樣算不算是此時此刻的他背叛了那個按著既定道路陷入命運泥潭的自己?

黎晨有點兒想哭,所以他對手機小聲說:“我待會兒再打給你好不好?我太驚喜了,我想自己消化一下。”

這是個借口,但黎晨知道左衡一定會尊重他的要求。

果然,左衡答應了,在掛斷前左衡還溫柔地再三肯定了這是他應得的成就,這更讓黎晨想哭了,他在說完再見時立刻掛斷,因為哪怕再晚一秒,左衡都可能聽出他控制不住的語調變化。

理論上,他應該向家裏人,至少是向爺爺,報告這個好消息。但黎晨沒有任何動力去這樣做。

他只是看著屏幕,說是看,其實他的眼睛並沒有聚焦。

他像個時冷時熱的病人那樣時哭時笑。

他的哭泣默然無聲,他的微笑也默然無聲。

這些眼淚與笑容不是為了別人,完完全全是為了他自己,所以不必有任何聲音,他完全沈浸於此時此刻的自我感受,這對黎晨來說簡直是自我放縱。

但假如在場還有第二個人,或許會以為他瘋了。

手機忽然響了,黎晨以為是左衡,他倏然一驚,他還沒有整理好情緒與左衡對話,左衡一定會聽出他的情緒狀態,怎麽辦?

但看清來電的是爺爺,黎晨就放松了下來。

他做了個深呼吸,接起電話,一如既往地用恭敬有禮的態度應道:“爺爺。”

電話那頭的老者也一如既往地威嚴地問:“分數出來了嗎?考得怎麽樣?”

若是以前,爺爺這種直奔主題的詢問會讓黎晨覺得有些受傷,會懷疑自己只有考得好才配得上爺爺的偶爾關註,但現在不會了。

黎晨並不在乎那些細節,他甚至自得其樂地模仿起了左衡剛才說話的語調,平靜地報出了分數。

爺爺顯然對這個分數無比驚訝,以至於語氣都變了,他那難以置信的驚愕隔著電話依然強烈:“這麽高?!”

驚愕過後,爺爺驚喜地大笑起來:“好!好啊!這回要好好表揚你,給家裏爭光了!這下我看誰還敢說我孫子不爭氣!黎晨,你總算懂事了,知道為自己努力爭取了,爺爺早就跟你說,你這麽聰明,只要你肯認真,一定能考得好,結果你看,是不是這樣?爺爺一直相信你能行。”

最後這番話,爺爺說得語重心長。

黎晨知道他想強調什麽,成長過程教會了黎晨在此時應該給出怎樣的回答,若是往常,黎晨不會介意有禮貌地對爺爺表達感恩。

但或許是最近跟左衡待久了被傳染了誠實的態度,又或許是剛才一直在思考所積累的情緒終於破防,黎晨自己都有些驚訝卻並不後悔地給出了較真的回覆:“不是這樣的,這不完全是我的功勞。”

手機那頭的老者大概還以為這是黎晨低姿態道謝感恩的開始,心情很好地順著黎晨的話追問:“哦?那你說說,還有誰的功勞?”

理智上,黎晨知道自己此刻應該順著爺爺的誤會說那些感恩的套路致辭,可事實並非如此,比起有可能觸怒爺爺,他更加無法容忍其他任何人居然敢忽視甚至無恥侵占左衡的功勞。

事實上,從剛才那句較真的回答說出口,黎晨的情感就已經潰堤。

那些他想要獨自默默處理的後怕、欣喜與悲傷在他的腦海中洶湧奔逸,以往那個聲音根本不敢冒頭。

黎晨也知道自己的傾訴不會得到任何好的結果,但他還是不管不顧地滔滔不絕起來。

他從註意到那個我行我素的同學說起,說到倒春寒不幸死亡的小貓咪,說到後續發展而出的友情,他例舉那個同學對他的無私幫助,他激動地論證世界上居然有人願意將時間與精力耗費在對他切實的幫助上,這可是從未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他還感動於對方家庭對他的關懷與指導,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父母的愛護,卻是來自他人的父母,這又如何不讓他感念再三。

電話那頭的黎光耀聽得瞠目結舌。

他的高血壓隨著孫子越來越有感激涕零的架勢而屢創新高,他幾次試圖打斷,但他那素來會看眼色的伶俐孫子居然毫不理會,仿佛沒有聽見一般繼續沈湎在對那個補課同學全家的感激中。

黎光耀氣得心梗都要出來了。

他之前並沒有相信小兒子添油加醋的匯報,因為黎光耀很清楚小兒子小肚雞腸的本性,他故意含糊其辭地暗示黎晨狀態有問題,其實只是為了換小兒子心甘情願地替他跑腿,幫他盯著黎晨報名面試,畢竟兩個兒子都不中用,黎晨算是重振門楣的唯一希望,不把黎晨撈回燕城肯定是不行的。

黎光耀不相信小兒子的原因也很簡單,那種怪事或許在他小兒子瞎混的娛樂圈常見,但正常社會應該還是不多的,黎晨精神又沒出問題,家裏也沒在經濟上虧待過他,黎晨怎麽可能故意學那種怪事搞叛逆?

因此,黎光耀認為真相大概就是黎晨太沒城府,被人給了點小恩小惠就拿人家當知己好友,言行親密了些而已。

但現在,就算黎晨沒跟那孩子做怪事,黎光耀也無法容忍黎晨這種極度胳膊肘往外拐的傾向了。

在黎光耀聽來,黎晨的言論簡直離奇,偏偏黎晨還感情充沛,使得黎光耀都忍不住自我懷疑了一會兒,難道家裏對黎晨的關心當真有那麽不足?否則,一個好好養大的孩子怎麽會因為那些生活小事就對一家外人感謝得死心塌地?

但他很快就否決了這種可能,他兒子或許不能說是完全盡責的父親,但他這個爺爺為黎晨付出的可是真金白銀,黎晨這時候不感謝他反而大肆感謝外人包括外人全家,簡直不知好歹。

黎光耀怒火再盛也知道此時不能嚴厲訓斥激發逆反,他只能勉強保持語氣掛了電話,然後一個電話打到兒子那裏破口大罵,罵了半小時尤嫌不足,又打電話把編排侄子搞怪事的小兒子也罵了一頓。

罵完兩個兒子,黎光耀還是氣得不行,他畢竟年事已高,保姆擔心雇主氣出事,一個勁勸他消氣還捧來了降壓藥,黎光耀看著心煩,犟著說絕對不吃,還把保姆趕出了書房。等到無人在旁邊聒噪,黎光耀才拿過藥來,按份量數出藥片,思索現在這個局面該怎麽破。

爺爺居然沒有生氣就掛了電話,黎晨有些驚訝,卻不太在乎,他現在只想見左衡,他想和左衡說話,退而求其次,給左衡打電話也可以,他知道剛才的傾訴完全是浪費,而且有太多感情都不能對爺爺說出口,他有好多好多話想和左衡說。

但是他也清楚,左衡家庭關系那麽好,今晚肯定有很多人關心左衡,有很多人給左衡打電話恭喜,黎晨怎麽好意思占線?

振作一點,黎晨對自己鼓勁,做點別的轉移註意力。

他將屏幕上的成績截圖,然後合上筆記本,在住處茫然地晃了一圈,發現並沒有想幹的事情,最終還是順從心意走到了臥室。

此時黎晨身上穿的就是回到家換上的左衡的舊T恤,他把另一件舊T恤從衣櫃裏拿出來鋪在床上,然後躺上去。

他側躺著,幾乎把自己蜷縮成一個球,側臉枕著那件柔軟的舊織物,經過清洗,這件舊T恤當然早就沒有了所謂左衡的味道,但洗衣劑的味道是一樣的,這讓黎晨感到安心。

他就那樣躺著,一動不動,靜靜等待手機因為左衡的來電亮起來。

他不在乎要等多久,等多久,他都會等下去。

就像是世界上所有潛伏等待獵物的貓咪,深信那鮮美的獵物會按照棲息規律出現。

而左衡沒有讓他失望。

可愛的手機盡職盡責地傳來左衡的聲音,他的聲音帶著只有黎晨和他父母才能聽出的輕松笑意:“現在接受自己考得很好的事實了嗎?”

黎晨脫口而出:“我好想見你。”

不等黎晨後悔失言,左衡就給出了果斷的回答:“那我現在過來。”

“不要!”黎晨很窩心,但他的第一反應是去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雖然還不到21點,在國內任何城市這都是安全出行的時間,但黎晨就是會沒來由的擔心,“這麽晚了你不要出門,天都黑了。”

電話那頭的左衡似乎噎了一下:“……其實我們市的夜生活也沒有貧乏到那個地步,街上還是有人的。”

想起兩年來從同學們那兒聽到的吳市刻板印象笑話,黎晨忍不住笑了,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放任自己,就當作考出這個成績的獎勵:“我可以過來嗎?叔叔阿姨會不會介意?”

左衡的聲音顯然有些無語:“你過來當然是沒問題,但你這不是雙標嗎?”

黎晨用哼哼唧唧的霸道發言掛斷了電話:“我不管!你乖乖在家等我!”

想要盡快見到左衡的期待占據了黎晨的所有思考,他還勉強記得換了身帥氣的出門衣服,但也僅此而已了,換完衣服的黎晨抓起鑰匙和手機就沖出了門,下樓梯,走出大院,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幹脆直接跑了起來。

這個時間點,這個城區,吳市夜晚的街道確實稱不上是人聲鼎沸,但還是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悠閑地走在燈火明亮的人行道上,他們並不奇異地看著一個帥氣男孩快速跑過,將他當作了夜跑鍛煉的一員。

還有一小半路程就要到了,黎晨給自己鼓勁,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左衡!

左衡也看到了他,停下腳步,朝他揮了揮手。

黎晨瞬間意識到了,這意味著,當他朝著左衡的方向一路狂奔,左衡也正在向他走來。

他為了他,從孤獨走向人間。

黎晨沖刺向前,如同為進球而狂喜的運動員,情不自禁地跳到左衡身上,將他的獵物緊緊抱住。

他抱住他的木頭人,他所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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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忙完了一個階段,不好意思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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