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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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他們是當晚最後一批游客, 人數不多,跟隨導游的細細講解,從前堂過轎廳, 穿過曲折回廊, 豁然開朗。

半畝池塘小中見大, 池周亭閣庭軒、山石花木, 諸般雅景錯落有致, 景外有景, 園中有園。

夜沈如水,四周燈火樓臺都清晰倒映池中, 虛實真幻, 將散未散的幹冰縈繞在池水表面, 如夢如仙。

只一個照面,這古色古香的夜景, 就美得讓黎晨永生難忘。

同行游客也連連感慨古人的審美。

走到這已經欣賞過兩個節目, 不論是古樂合奏,還是庭中亭畔的古典群舞,黎晨都覺得很不錯,像是回到古代園林做客, 左衡卻始終沒什麽表情。

大家魚貫入樓, 聽完講解, 欣賞第三個節目《訪鼠測字》,兩個演員演得鮮活生動,角色活靈活現, 念白用的還是照顧游客的京白,讓黎晨這個一竅不通的北方人都聽得明白,而且能看出功底紮實。

他轉頭去看左衡, 果然發現左衡這時才露出一絲滿意神色。

黎晨撞撞他的肩膀,低聲調侃:“左衡同學,你不要這麽嚴格嘛,不是都很好看嗎?”

左衡評道:“是還不錯。比挨罵那段時間要好很多,不過,還是比不上做得最好的時候。太專業的演出或許沒必要,但也不能拿校園匯演的水平應付,游客用腳投票才知道改進……好歹,還知道改進。”

木頭人是真的很嚴格。

黎晨忍不住微笑,他就是喜歡聽左衡說話。

跟隨導游重新回到池邊,過時橋,入月亭,藏在山石下的設備迅速將幹冰仙氣鋪滿池面,絲竹吹奏聲起,亭子對面的水閣裊裊走出一青衣一花旦,微風陣陣拂過,將婉轉昆腔從水面遙遙吹來,送入耳畔:“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游園。驚夢。

黎晨擡眸凝望左衡的側臉。

是風吹醉了他嗎?

如果沒醉,他為什麽在想:如果這是一個夢,我願長眠夢中,再不醒來。

沈醉的是戲,是風,還是眼前人。

夜游票並不是看完節目就得出園,看完節目,游客們還可以在園中自由活動,願意的話,可以一直留到閉園時間。

黎晨沒看夠園景,拉著左衡又在園林裏繞了一圈,看見好看的花草樹木就問左衡這是什麽、那是什麽,左衡耐心一樣樣給他回答:這是淩霄花、那是無盡夏、你怎麽可能連荷花都不認識?

黎晨靠著木頭人肩膀悶聲壞笑,荷花他當然認識,但就是,想問問嘛。

兩人都穿著校服,黎晨也不想拍照,想到可以用猴子玩偶當模特,才拍了很多紀念照,然後就把玩偶收進了書包裏,怕弄丟。

距離閉園還有二十分鐘,他們避開游客多的地方,找到一個清凈回廊,在石階上坐著。

附近有一個游客拿著單反專心拍貓,不多久,也跟著跑掉的貓去了別的院子。

只剩下他們。

院墻隔絕了池塘那邊殘餘的熱鬧,眼前庭中只有古樹與月色,一墻之隔,夜景風味截然不同。

黎晨橫坐在石階上,背靠著左衡,望著樹頂的月亮,想著想著忽然笑出了聲。

左衡低聲問:“笑什麽?”

黎晨放下腿,變成與左衡並肩坐著,嘴角帶著壞笑:“我剛才在想,如果你是住在這種園子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書生,我呢,我從京城來到江南,騎馬路過,剛巧看到你在樓上看書,於是見色起意,當晚我就爬墻進來,把你搶了就跑。”

什麽亂七八糟的劇情。

左衡的語氣如陳述事實一般淡定:“假設前提條件成立,翻墻進了我的園子,你以為,你還能再跑出去?”

啊啊啊啊啊。

黎晨耳朵唰地紅了。

希望下次這樣秒懂是看到高考數學大題!

“你不能這樣!你的鬼畜面又暴露出來了!”黎晨小聲羞憤,阻止左衡說出更了不得的話,“你,你要幹嘛呀!”

左衡淡然分析:“有貓翻墻而來,自投羅網,不想讓貓跑掉的話,自然得先栓繩養一段時間。”

救命。

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了不得的畫面。

黎晨搖搖腦袋,拼命甩掉脖子被拴了繩的錯覺,撲過去捂住左衡的嘴,惡狠狠地威脅道:“不準再說了!”

看著撲到懷裏的人,左衡表情平靜,眉毛微擡,看不出是答應了還是不答應。

就這樣四目相對,黎晨後知後覺不好意思起來,就當他是答應了,放開手坐回去。

左衡像是想起什麽,又把他的手拉過來看。

黎晨手背上那道貓抓傷,還剩下淡淡的白痕。

左衡的拇指在白痕上輕輕拂過,然後放開了黎晨的手。

收回手自己看了一眼,黎晨好奇地問:“這種白疤還會繼續消掉嗎?”

他倒不在意,消不掉,就當作紀念了。

左衡謹慎道:“大概率不能完全消掉。不過,過個一年半年,慢慢就看不太出來了。”

黎晨哦了一聲,也拉過左衡的手看。

左衡手背上那些小傷口已經完全好了,黎晨正開心,卻突然聽見左衡說:“你那天親了我的手。”

啊啊啊啊啊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這是偷襲!

黎晨臉熱起來。

那天他們忙著互表心意,誰都沒提起,後來黎晨回到住處想起來時還羞得不行,還在心底慶幸左衡似乎沒註意到。

還是被左衡看在了眼裏。

黎晨心一橫,假裝理直氣壯起來:“我是親了,怎麽?不給親?”

左衡笑了一下:“我沒說不給親。”

黎晨放下心,真的理直氣壯起來:“那你想說什麽?”

左衡直接將他的手拉到嘴邊,低頭在那道白痕上吻了一下,才看著黎晨的眼睛回答:“我沒想說什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教練有人犯規啊!

黎晨雙手扒在左衡肩上,把臉埋在手上,躲起來不讓左衡看他臉有多紅。

擼貓是本能,但左衡也不想真把貓逗急了,任黎晨在自己肩上扒著。

黎晨平覆心跳,嗅到左衡衣服上的洗衣劑香氣。

現在的黎晨不僅掌握了左衡家洗衣劑的牌子,還知道左衡家為什麽會選擇這款味道,是因為左瑜討厭花香,左衡討厭古龍香,左衡爸爸沒意見,母子倆的意見一折中,就選擇了清新的森林香。

聞到它,黎晨就會想起自己與左衡共度的時光,那些愉快的、溫馨的、暧昧的、悲傷的、感動的,不知不覺,他們已經有了好多回憶。

現在,今晚的夜游也與這香氣關聯上,將回憶地圖拓展了一塊。

說到回憶……

黎晨探出腦袋擱在左衡肩膀上,目光看向階前,低聲問:“我們暑假再來這兒好不好?下次我們白天來?我想看它白天是什麽樣子。”

左衡應道:“好。”

簡簡單單一個好字給了黎晨信心。

黎晨慢慢開始鋪墊,但心裏緊張,語氣還是難免局促:“左衡,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可能你會覺得太過巧合,然後,我也沒有證據能證明,但是這是真的,那天我們去公園散步,你說你小時候……”

左衡聽不下去,只想將黎晨從緊張中解救出來,接過他的話直接道:“我小時候遇到的那個小朋友就是你?我已經知道了,而且,我有證據。”

什麽?!

黎晨噌地坐直身體,雙手抓住左衡小臂,眼睛亮亮地盯著他:“你為什麽會知道?!你為什麽有證據?”

然後他後知後覺有一點點委屈:“你知道了怎麽不告訴我。”

左衡耐心解釋:“我是猜到的。然後,我當時不是亂發脾氣了嗎,小時候,我媽媽會記錄我情緒失控的時刻,我就去找當年的視頻,證實了視頻裏的小朋友真的是你。至於我沒告訴你,因為我猜你是那天發現的,你沒有跟我說,我擔心你是不是有什麽顧慮,也就沒想好該不該和你提。結果你先說了。”

合情合理。

其實黎晨自己也懷疑過那天追問的那些問題是不是太明顯,可能會被左衡看出來。

果然是被左衡看出來了。

黎晨小心地問:“那你,那你有什麽想法?”

這個問題,左衡可是用筆和紙仔細分析過。

左衡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我很開心。還有,我一直都想回到過去跟你爸媽搶小孩兒。”

黎晨忍不住輕笑,心中的緊張忐忑一掃而空。

他越笑越大聲,笑倒在左衡懷裏。

哇。

他的小哥哥。

一直想回到過去。

搶他走。

黎晨在左衡懷裏擡起頭,望著左衡,叫他:“小哥哥。”

左衡低頭看他,然後,做了一個黎晨意想不到的動作。

左衡用手遮住了黎晨的臉。

黎晨無語:“……你幹嘛?”

左衡實事求是:“我想親你。”

黎晨更急:“那你親啊!”

左衡堅持原則:“不行,還沒談戀愛。”

所以遮住我的臉不看就不想是吧?

黎晨恨不得給木頭人一套貓貓拳。

黎晨偏過腦袋,對著左衡礙事的手啊嗚就是一口。

壞木頭人。

壞手。

左衡冷靜地從貓口抽出手,用被咬的指側撓撓黎晨的下巴,把黎晨咬上他手的口水全抹回了黎晨的下巴上。

反應過來的黎晨又氣又笑,轉了半圈趴著把下巴在左衡校褲上蹭蹭幹凈。

貓在腿上打滾還蹭來蹭去,這誰受得了。

左衡趕緊控著後頸把人拉起來:“別鬧。”

聽出左衡聲音發啞,黎晨下意識去看,耳朵頓時紅得冒煙,立馬回原地坐好。

木頭。

大木頭。

救命啊他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左衡清了清嗓子:“說正事吧。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說正事?今晚還有什麽正事要說嗎?

黎晨好奇:“你說。”

左衡又開始掏書包,黎晨警惕起來,左衡不會還有東西送他吧?

這可不行。

左衡已經給了他太多,如果又是禮物,他說什麽也不會收的。

然後黎晨眼睜睜看左衡拿出了一只兒童手表。

不是,哥們。

黎晨難以置信:“……左衡同學,我看上去像兒童嗎?”

左衡又拿出了一只兒童手表。

哦!是同款!

黎晨瞬間改變了態度,感興趣道:“你要和我一起戴嗎?”

左衡用其中一只給黎晨解說:“這是我侄子們淘汰的上一代兒童手表,使用沒問題。它可以覆蓋大部分的手機功能,能裝手機卡,可以接電話,上網,拍照,也可以使用某寶支付軟件。用自帶軟件還可以和加過朋友的另一只兒童手表通話、發消息、視頻聊天,但它不能安裝和使用市面上的大多數社交軟件。”

黎晨疑惑:“聽上去很不錯,但事,我們不是都有手機嗎?”

左衡提出自己的想法:“我的提議是,這幾天,你把手機卡裝在這支兒童手表裏,它的功能足夠你生活使用,也不影響你爺爺和其他朋友同學通過電話聯系你,它只是讓你不能接觸到社交軟件。萬一出現不能解決的意外,或者你只是無聊了,你隨時可以用它找我,這兩只手表是好友。”

左衡猶豫地繼續道:“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將手機關機留在身邊,或者,你也可以把手機交給我,我會保管好。把手機卡插回手機很容易,交給我的話,就算你想,你也拿不到。最後一場考試結束,你就能把手機拿回去。當然,如果你不願意,那也沒關系。”

這聽上去簡直像是某種斷網計劃,盡管左衡說兒童手表也能上網。

黎晨像每一個當代人類高中生一樣離不開手機。

但他知道左衡做事都是經過考慮的,所以忍不住問:“為什麽?”

左衡實話實說:“我希望你在考前這四天好好覆習,遠離社交軟件,並且在考試期間專註考試。但事實上,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信任你的家長,我不希望你在考前接觸到任何找茬的語音電話或消息,影響你的情緒。我知道這樣的舉動不合適,你要是覺得我討厭,我也理解,但我沒辦法什麽都不做,坐等壞事發生。”

“我要想一想。”黎晨說。

左衡理解地點頭,不再說話,讓黎晨自己思考。

左衡的擔憂有沒有道理?有。

黎晨很清楚,從過往經歷判斷,他爸大概會被他爺爺提醒,打電話來表演關心,他母親不會表演關心,但在重要考試前打電話來發表莫名其妙的質問,刺激他的情緒,然後倒打一耙說他態度差、不知感恩,這種情況並不是沒有發生過,事實上,這種情況發生了很多次。

他們都很擅長不負責任地將他的情緒弄得一團糟。

但是,主動切斷與他們的聯系?黎晨從沒想過。

他習慣了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

……

黎晨想了很久,久到閉園時間都到了,他們跟隨其他游客出了園子,出了園門,黎晨忍不住駐足回望。

他還分明記得游園情景,卻已觸碰不得。

當真是,游園似夢。

左衡拉著他走了與來時古街反方向的路。

彎彎繞繞的小巷子,一段黑暗,一段被路燈照亮,循環往覆,游客早已四散,他們牽著手慢慢走著。小巷兩側都是尋常的住戶人家,偶爾響起家犬低吠,有黎晨不認識的藤蔓花朵爬過院墻,一大片垂在路燈下,美得靜謐而家常。

直到走回大街,黎晨才意識到,原來這園林竟是藏在小巷人家深處。

左衡叫了車,司機正在趕來。

黎晨下定決心,往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然後關機,拔卡。

他把手機交給左衡,接過兒童手表,撒嬌般道:“你快教我怎麽用。”

左衡將手掌安撫地貼放在他的後背,溫柔應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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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初遇揭露~貓寧可以放心叫小哥哥了2333333

*不好意思遲了,這章的園林描述是基於夜游網師園,網師園真的好美~對了,表演昆曲的水閣的左邊,不是回廊嘛,它有個轉角,我發現可以拍到自己的影子和竹影一起被水光映在白墻上的絕美live照,是不愛拍照的人旅游照好選擇,不過我不知道會不會存在有季節或燈光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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