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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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溫頌不知道此刻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一股無力好像席卷了他，他這樣情緒淡然的人竟然在這一刻感受到了這麽深刻的憤怒和恨意。
他站在那，目光變得有些恍然，地上的血跟他身上的血是一個顏色，溫頌從沒見過那麽多血，又那麽令人討厭的顏色。
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做過了的一些決定，如果他不把李雲智和周悅安排在一起，不讓吳謂一個人去守鐘，不那麽相信李雲智，或許這一切還有回轉的餘地。
只是現在說再多也沒用了，他面前的原本鮮活的兩個人都變成了屍體。
溫頌最後獨自一個人埋了周悅和吳謂的屍體，他將吳謂的屍體跟周悅的埋的很近，給兩人立了兩個小土堆，只是他在那裏找了好久連塊可以立碑的木牌都沒找到。
那種想恨卻又不知道該恨什麽的情緒幾乎要把他吞噬。
一般來說，進入副本的玩家在副本裏死後，不會有人替他們收屍，所以他們要麽曝屍荒野，要麽被同化，就像“管家”一樣。
溫頌最後也因為失血過多被系統強制帶離了副本，他完成了任務，可以成功離開，繼續走向下一個任務。
漫長的回憶在溫頌看到樹林裏走出來的李雲智時變得短暫起來。
夢魘裏的李雲智跟印象裏的沒什麽變化，溫頌的目光停留在他那張偽善的臉上。
其實溫頌大概能猜到為什麽玩家會被困在這裏———這個噩夢裏。
他們應該是在看天花板時，處於一直驚慌失措的狀態，譬如做了噩夢，或者說無意識的狀態下被迫進入。
每個人的噩夢都是不一樣。
而溫頌是自願進來的，他的主體意識太過強烈，所以也就能分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虛幻了。
因為溫頌是很清醒的狀態，他知道自己處於這種虛擬環境下，所以帶給他傷害的人也變了個樣子，這個幻境裏，不再是將之前發生過的事重覆的過一遍，而是讓夢魘直面他，李雲智也直面他。
李雲智本身不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相反他比溫頌遇到的某些怪物都能打，如果那次不是他被怨女迷惑住，溫頌真的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從那個副本裏走出來。
這人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從某些方面來講，其實他和溫頌是有些像的，但本質上又不同，比如溫頌不會頂著這樣一張臉去幹真正意義上的壞事。
“好久不見啊？”李雲智的眼神肆無忌憚的落在他身上。
“溫頌。”
溫頌沒回他，手裏的拳頭卻越握越緊。
李雲智不生氣，臉上的笑意也並沒有減退一點，反而加深了。
“這麽久沒見，我很想你，溫頌。”李雲智又道。
他又自顧自地說：“你知道為什麽會在這裏見到我嗎？”
“因為你還沒忘記我，我成為了你的噩夢。”
溫頌陰沈著臉，看向對面雙手插兜的人。
李雲智臉上是囂張的不可一世的氣焰，跟他的外表反差很大，很欠揍，他在故意挑釁溫頌，但溫頌還是忍住了，他手一松，冷靜下來。
這個人一直在試圖激怒他，溫頌偏不要他如願。
只沈默了一小會兒，下一刻，溫頌臉上的陰郁消失殆盡，他冷淡地說：“你錯了，你在我這毫無意義，我來到這，只是因為想起了周悅和吳謂。”
李雲智聽完他的話，這次的面色有了松動，他伸出收回的手：“我不喜歡撒謊的人，溫頌你最好跟我好好說話，我會考慮，殺你的時候溫柔一點。”
溫頌看著他那張偽善的臉，不知道他是怎麽說出這樣的話的。
李雲智這個人幹的事帶給人的反差不亞於你忽然發現一個能震驚你很久的事情，而這個秘密迄今為止除了你，其他人早就知曉。
溫頌不喜歡跟他掰扯，因為這樣會把自己放在一個很被動的位置，他看出來李雲智跟他說話很明顯一直在刺激他。
於是溫頌在李雲智那這句話說完冷笑了一聲：“你打不過我。”
李雲智也不惱繼續道：“溫頌，你總是這樣，對自己太有信心了。”
溫頌不屑道：“那是因為你自不量力，總是喜歡說蠢話。”
李雲智沒什麽表情，但對溫頌回懟他的話有些不滿：“我早告訴過你，不要這麽不知好歹。”
他終於冷著臉教育起溫頌，像是教育家裏不懂事的小孩。
溫頌卻不想再深入跟他討論這種沒意義的話題，他偏頭嘆了口氣道：“要打就打，別廢話。”
如果說剛剛李雲智是一副吊兒郎當，不把溫頌當回事的樣子，那麽現在他就是徹底被溫頌這無所謂的語氣激怒了。
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沖到溫頌面前將這個人好好狠狠揍一頓，可眼神裏又流露出不太自然的情愫，說不清道不明。
他要溫頌低頭向他認錯，可溫頌要認什麽錯呢？
李雲智的拳頭比他的人先一步湊近溫頌，速度快到一種模糊的狀態。
溫頌歪頭躲開，順勢擒住李雲智揮過來的手腕，趁著李雲智掙脫不了，溫頌一擡腳頂在了這人的肚子上，把人踹的後退了好幾步。
他冷森森道：“你打不過我，就算是在夢裏也打不過。”
這句話，並非溫頌為了裝而說出來的，是因為他真的有實力。
不說他之前遇到的無數個副本，那裏面的怪物都被他拿下，在沒遇到裴青寂之前，玩家出去副本後，都是會進入游戲大廳，游戲大廳算是每個玩家過渡的一個地方，那裏會有各種排名。
雖然每次玩家進入的副本都是隨機分配，但每個副本會在游戲大廳有一塊小屏幕，實時更新狀態，以及玩家排名，在這之前，玩家進入副本是不會知道游戲的存活率和過關的概率的。
溫頌之前並沒有在意其他的，唯一關註的只有從［死亡之地］出來的人數。
但這個榜裏二十多年只有那一個人，往年的記錄似乎被刪除了，數據很匱乏。
他無意間看到的另一個榜就是武力值，他排在第二，第一名就是那個從［死亡之地］出來的叫齊硯的人。
跟他唯一一次一起過副本的這幾個人都死了，周悅，吳謂，李雲智，所以到現在為止，其他玩家試圖找到他，卻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
而齊硯這個人也是一樣的，關於他的信息少之又少，但溫頌不怎麽在意，他關註的只是那個［死亡之地］的副本，他沒那麽無聊想去跟人分個高低。
李雲智臉色白了許多，溫頌這一腳使的是十足十的力，絲毫沒放水，頂在他的腹部，最脆弱的地方。
溫頌面色沒什麽變化，如果不是註意到他剛剛垂下的手腕在發顫，那麽一般人甚至感受不到他的情緒。
對面的人眉頭緊鎖，似乎也沒預料到溫頌的實力在他之上那麽多，李雲智原本以為溫頌只是腦子聰明，沒想到武力值更是強悍。
李雲智低頭表情微妙。隨即道：“難怪，周悅和吳謂都喜歡聽你的。”
他以一種極具有侵略性的目光掃過溫頌的臉評價道：“確實不是只有一張臉能看。”
“不過，你的手怎麽在發抖呢？”這人的目光劃在溫頌的手上，像只粘著粘液的毒蠍子在巡視自己的地盤，不允許其他人靠近。
“怎麽？是應激了？”
“還是想起那天，覺得太疼了？”他邊說這話，邊笑。
溫頌的手確實疼，不知道今天是怎麽回事，但他不跟李雲智廢話，繼續攻擊。
李雲智這種人，最陰險狡詐的地方就是他那張嘴，溫頌不喜歡這樣的人，所以他選擇不去聽李雲智的話。
“你是不是很恨我？”李雲智閃身躲開溫頌的拳頭，還反手抓了一下溫頌受傷的那只手腕。
溫頌著實被他惡心了一把，還沒碰到幾秒就直接甩開。
“周悅倒是好解決，我拿著她遞給我防身的磚頭，一兩下就解決了她。”
“只是她掙紮的時候有點煩，鬧的我火大。”
“吳謂有點難搞，他死之前竟然蠢到真的以為你出事了，還求我放過你。”李雲智喘了口氣，又一次擋住溫頌踢過來的腿，語氣裏全是戲謔。
“閉嘴！”溫頌就算再冷靜，也受不了他這嘲諷的語氣，明明已經死去的人卻還要被拉出來狠狠嘲弄。
世界上就是有人這麽惡劣，就是有人不知道為什麽會莫名其妙的針對你。
溫頌也不清楚李雲智這些話背後到底還有什麽目的，就只是激怒他？然後殺了他嗎？
李雲智恨他嗎？可這股恨意又是來自哪裏呢？
兩個人也僅僅是相處過幾天，說恨，溫頌也不知道有什麽好恨的？
李雲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從溫頌的踢來的那只腿下躲過，繼續道：“溫頌，我就是要你這輩子都忘不掉我，你感覺到的每一次痛苦都是關於我。”
“瘋子。”溫頌不氣惱，反而在聽完李雲智這句話後笑了一聲。
他突然有點懂了，如果說剛才溫頌是真的完全不明白李雲智的意思，那麽現在李雲智說完那句話後，就可以說全都了解了。
溫頌已經清楚李雲智的陰謀了。
他不慣著這人，趁著李雲智發瘋，溫頌抓住時機，把他的兩只胳膊卸了下來，又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讓李雲智跪在他面前。
跪在地上的李雲智看著有些狼狽，草屑和泥巴粘在他的褲子上，他的胳膊因為被溫頌卸了而無力的搭在兩邊。
溫頌額間的汗水在冷風裏被吹幹，他聲音還是跟他這個人一樣冷：“我說過你打不過我。”
李雲智埋著頭，原本因為疼痛身體動彈不得，彎著的腰也更低了，一副頹敗的模樣。
就在溫頌以為這人不會再說出什麽瘋話時，李雲智竟然笑了出來，他的笑聲帶著那種純粹的惡意，更有嘲弄的意味，似乎是覺得有什麽事在他眼裏好玩極了。
李雲智彎著的腰也重新直了起來，他猛地擡頭盯著溫頌的臉，那視線死死的落在溫頌身上，像是只趴在溫頌身上吸血的水蛭，倒不是有多疼，就是讓人極其不自在。
他的目光裏有鄙夷，有欣賞，更多的卻是幽怨，笑著笑著眼睛都紅了，李雲智的眼睛是那種圓圓的亮亮的，再根據他的打扮，咋一眼看過去給人很溫良的感覺，可這些顯然都是錯覺。
良久，他再次開口了。
“溫頌。”
“你有時候真的不應該這麽自信的。”惡劣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湊在溫頌耳邊低吟。
“你忘了一件事，我來提醒你一下。”李雲智說到這唇角彎了一下。
“我存在於你的噩夢之中，不會有弱點，你也殺不死我，只要你的腦子還能想起我，哪怕一秒鐘，我都是無處不在並且萬能的。”
他說完這話的剎那，跪在溫頌面前的這個人就揚起一個看起來十分可恨的笑臉看向溫頌，接著就如一縷黑煙在面前隨風消散。
他憑空消失了。
溫頌臉色一變，哪怕反應再快也預料不到李雲智下一刻會出現在哪裏。
冷清又伴隨著一股陰風的竹林在夜晚的蟬鳴聲裏作響。
林子裏沒人，溫頌卻時常感受到有什麽黑影在茂密的林間一閃而過，也許是哪個不知名的孤魂野鬼，被困於這荒林之中。
隨著耳邊一陣風呼嘯而過，溫頌警覺到危險已經悄然來襲，可來不及做太多反應，溫頌只能先擡起右手手臂擋在側臉旁，接著一股巨大的力就將溫頌推翻在地。
砰的一下，溫頌摔滾在地上，他此時的姿勢是一只手捂著耳朵，一只手撐在地上，單膝跪地，即使溫頌的手非常及時擋在側臉上，但被李雲智攻擊的地方離耳朵太近了。
溫頌跪在地上還是感覺到一陣耳鳴聲從他的腦子裏傳來。
李雲智這一腳完全是朝溫頌臉上招呼的。
溫頌劇烈的喘息幾乎沒緩解過來，李雲智就一步一步走近他。
他停在溫頌面前，接著擡起一只腳踩在了溫頌的肩膀上，將溫頌往後一踹。
其實這一腳踹的力道很輕，動作卻是十分的輕佻，李雲智的眼神掃過溫頌的臉和身體，隨後目光落在他微紅的耳朵上。
這已經不算是單純的挑釁了，溫頌擡頭望著這人的表情變得耐人尋味。
他撐在地上的那只手很快打掉李雲智的腳，往後倒下去，溫頌沒等李雲智再向他發起進攻，就率先開口打斷了他。
“你不是問我恨不恨你嗎？”溫頌突然而來的話題透著古怪，但李雲智聽到這，還是主動停了手。
他似乎很是在意這個話題，饒有興趣的低頭看溫頌。
溫頌姿態懶散，順勢坐在地上，看起來像是沒什麽力氣也不想跟他打了，喘勻了氣擡頭直視起李雲智的眼睛。
“我現在告訴你。”
溫頌兩只手往後撐，支持起整個身體，笑意盈盈地看著站在他面前，一副居高臨下模樣的人。
李雲智顯然很期待溫頌的答案，完全被他勾起興趣，也不管，溫頌是不是在跟他耍什麽花招了。
接著，溫頌清潤的嗓音說出了最沒感情的話：“我一點都不恨你，也不在意你，因為你只是我生活裏無聊的過客。甚至沒路邊跟我擦肩而過的路人帶給我的印象深刻。”
“你聽懂了嗎？”溫頌笑著反問他。
“蠢貨。”他最後這句尾音放的輕，聽起來慢悠悠的，罵得也臟，就好像在溫頌看來，李雲智壓根沒被自己放在眼裏過。
就在剛剛李雲智自作聰明的說完那句話時，殊不知他相當於把出去的辦法直接告訴給了溫頌。
耳鳴的那一下，溫頌想通了所有事，人之所以會有噩夢，是因為在潛意識裏他們有害怕或者不想面對的東西。
這些事大部分人會選擇暫時逃避，而逃避過後，這種現實的煩惱就會折射在夢境裏。
那麽如果你不去害怕它呢？選擇把恐懼和煩惱一起解決掉，其實只要心裏那個聲音足夠堅定，就不會再害怕了。
何況，從剛剛那些跟李雲智的對話裏，溫頌就算再遲鈍，也嗅出了一絲不對勁。
溫頌覺得李雲智對自己的感情很奇怪，奇怪在哪裏呢？他們無冤無仇，也是第一次有所交集，李雲智卻問出了那樣的話，恨與不恨，這是為什麽呢？答案似乎已經很明了了。
有愛才有恨。
李雲智面容不再平靜，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溫頌再次攻擊起他，不過這次溫頌說出的話實在意味深長。
“你喜歡我。”溫頌的話是肯定句，雖然李雲智這個人瘋瘋癲癲的，但好像他的情感不是忽如其來的，總有原因。
溫頌歪著頭一臉得意又悠閑的望向這人。
此刻他從弱勢的一方變成了手握整盤棋局，了解這盤棋最薄弱地方的執棋者。
他占據高地。
李雲智的臉色僵硬了一下，又立馬恢覆如初，想裝作不在意，可嘴角抽動的樣子被坐在地上的溫頌一覽無餘。
他的致命弱點好像被發現了。
溫頌繼續刺激他：“我既不恨你，也不愛你。”
“別癡心妄想了，你還不配成為我的噩夢。”
李雲智這次徹底隱忍不下去了，
溫頌知道對待他這樣瘋狂的人就要用最直接的方法，既然他都可以刺激溫頌，那溫頌為什麽不能激怒他呢？
互相傷害！誰不會。
不在意怕是李雲智最不想從溫頌口裏聽到的話了，他那麽高傲自大，怎麽會接受這樣的結果呢？
“溫頌，你真是…………不知好歹。”李雲智陰鷙的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同樣的話，不過他這次臉上的笑容裏卻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狠勁兒。
他動了殺心，溫頌能清晰感覺到。
可溫頌不以為然。
李雲智只當那些話是溫頌故意說出來的，卻不知道溫頌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設。
溫頌不是個拿的起放不下的人。
他知道這世界上本身都存在許多遺憾，溫頌不願意以自身為牢籠，束縛自己。
對於周悅和吳謂的事他的確深感抱歉，可若是他因為這份愧疚反而讓這個真兇如了願，那麽這才是真正的對周悅和吳謂的二次傷害，對他自己也同樣不公平。
“你最好記住現在說的話，等會求饒的時候我可不會幫你回憶。”
李雲智說完，就想上前去抓溫頌的頭發，或許是想讓溫頌的表情看著不這麽討人厭。
可就在他的手伸出來快要觸碰到溫頌時，溫頌卻絲毫不慌。
李雲智感覺到奇怪，可轉念又沒想那麽多，直到他伸出的手徑直的穿過的溫頌的身體，這一刻他才真的意識到自己輸了。
溫頌不恨他不在意他的時候，這個噩夢就該結束了。
李雲智也會跟著在溫頌的意識裏消失，這就是破解噩夢的辦法。
溫頌最後朝逐漸消失的李雲智補了一句話：“從今天開始，我永遠都不會再想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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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頌不知道此刻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一股無力好像席卷了他，他這樣情緒淡然的人竟然在這一刻感受到了這麽深刻的憤怒和恨意。
他站在那，目光變得有些恍然，地上的血跟他身上的血是一個顏色，溫頌從沒見過那麽多血，又那麽令人討厭的顏色。
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做過了的一些決定，如果他不把李雲智和周悅安排在一起，不讓吳謂一個人去守鐘，不那麽相信李雲智，或許這一切還有回轉的餘地。
只是現在說再多也沒用了，他面前的原本鮮活的兩個人都變成了屍體。
溫頌最後獨自一個人埋了周悅和吳謂的屍體，他將吳謂的屍體跟周悅的埋的很近，給兩人立了兩個小土堆，只是他在那裏找了好久連塊可以立碑的木牌都沒找到。
那種想恨卻又不知道該恨什麽的情緒幾乎要把他吞噬。
一般來說，進入副本的玩家在副本裏死後，不會有人替他們收屍，所以他們要麽曝屍荒野，要麽被同化，就像“管家”一樣。
溫頌最後也因為失血過多被系統強制帶離了副本，他完成了任務，可以成功離開，繼續走向下一個任務。
漫長的回憶在溫頌看到樹林裏走出來的李雲智時變得短暫起來。
夢魘裏的李雲智跟印象裏的沒什麽變化，溫頌的目光停留在他那張偽善的臉上。
其實溫頌大概能猜到為什麽玩家會被困在這裏———這個噩夢裏。
他們應該是在看天花板時，處於一直驚慌失措的狀態，譬如做了噩夢，或者說無意識的狀態下被迫進入。
每個人的噩夢都是不一樣。
而溫頌是自願進來的，他的主體意識太過強烈，所以也就能分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虛幻了。
因為溫頌是很清醒的狀態，他知道自己處於這種虛擬環境下，所以帶給他傷害的人也變了個樣子，這個幻境裏，不再是將之前發生過的事重覆的過一遍，而是讓夢魘直面他，李雲智也直面他。
李雲智本身不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相反他比溫頌遇到的某些怪物都能打，如果那次不是他被怨女迷惑住，溫頌真的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從那個副本裏走出來。
這人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從某些方面來講，其實他和溫頌是有些像的，但本質上又不同，比如溫頌不會頂著這樣一張臉去幹真正意義上的壞事。
“好久不見啊？”李雲智的眼神肆無忌憚的落在他身上。
“溫頌。”
溫頌沒回他，手裏的拳頭卻越握越緊。
李雲智不生氣，臉上的笑意也並沒有減退一點，反而加深了。
“這麽久沒見，我很想你，溫頌。”李雲智又道。
他又自顧自地說：“你知道為什麽會在這裏見到我嗎？”
“因為你還沒忘記我，我成為了你的噩夢。”
溫頌陰沈著臉，看向對面雙手插兜的人。
李雲智臉上是囂張的不可一世的氣焰，跟他的外表反差很大，很欠揍，他在故意挑釁溫頌，但溫頌還是忍住了，他手一松，冷靜下來。
這個人一直在試圖激怒他，溫頌偏不要他如願。
只沈默了一小會兒，下一刻，溫頌臉上的陰郁消失殆盡，他冷淡地說：“你錯了，你在我這毫無意義，我來到這，只是因為想起了周悅和吳謂。”
李雲智聽完他的話，這次的面色有了松動，他伸出收回的手：“我不喜歡撒謊的人，溫頌你最好跟我好好說話，我會考慮，殺你的時候溫柔一點。”
溫頌看著他那張偽善的臉，不知道他是怎麽說出這樣的話的。
李雲智這個人幹的事帶給人的反差不亞於你忽然發現一個能震驚你很久的事情，而這個秘密迄今為止除了你，其他人早就知曉。
溫頌不喜歡跟他掰扯，因為這樣會把自己放在一個很被動的位置，他看出來李雲智跟他說話很明顯一直在刺激他。
於是溫頌在李雲智那這句話說完冷笑了一聲：“你打不過我。”
李雲智也不惱繼續道：“溫頌，你總是這樣，對自己太有信心了。”
溫頌不屑道：“那是因為你自不量力，總是喜歡說蠢話。”
李雲智沒什麽表情，但對溫頌回懟他的話有些不滿：“我早告訴過你，不要這麽不知好歹。”
他終於冷著臉教育起溫頌，像是教育家裏不懂事的小孩。
溫頌卻不想再深入跟他討論這種沒意義的話題，他偏頭嘆了口氣道：“要打就打，別廢話。”
如果說剛剛李雲智是一副吊兒郎當，不把溫頌當回事的樣子，那麽現在他就是徹底被溫頌這無所謂的語氣激怒了。
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沖到溫頌面前將這個人好好狠狠揍一頓，可眼神裏又流露出不太自然的情愫，說不清道不明。
他要溫頌低頭向他認錯，可溫頌要認什麽錯呢？
李雲智的拳頭比他的人先一步湊近溫頌，速度快到一種模糊的狀態。
溫頌歪頭躲開，順勢擒住李雲智揮過來的手腕，趁著李雲智掙脫不了，溫頌一擡腳頂在了這人的肚子上，把人踹的後退了好幾步。
他冷森森道：“你打不過我，就算是在夢裏也打不過。”
這句話，並非溫頌為了裝而說出來的，是因為他真的有實力。
不說他之前遇到的無數個副本，那裏面的怪物都被他拿下，在沒遇到裴青寂之前，玩家出去副本後，都是會進入游戲大廳，游戲大廳算是每個玩家過渡的一個地方，那裏會有各種排名。
雖然每次玩家進入的副本都是隨機分配，但每個副本會在游戲大廳有一塊小屏幕，實時更新狀態，以及玩家排名，在這之前，玩家進入副本是不會知道游戲的存活率和過關的概率的。
溫頌之前並沒有在意其他的，唯一關註的只有從［死亡之地］出來的人數。
但這個榜裏二十多年只有那一個人，往年的記錄似乎被刪除了，數據很匱乏。
他無意間看到的另一個榜就是武力值，他排在第二，第一名就是那個從［死亡之地］出來的叫齊硯的人。
跟他唯一一次一起過副本的這幾個人都死了，周悅，吳謂，李雲智，所以到現在為止，其他玩家試圖找到他，卻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
而齊硯這個人也是一樣的，關於他的信息少之又少，但溫頌不怎麽在意，他關註的只是那個［死亡之地］的副本，他沒那麽無聊想去跟人分個高低。
李雲智臉色白了許多，溫頌這一腳使的是十足十的力，絲毫沒放水，頂在他的腹部，最脆弱的地方。
溫頌面色沒什麽變化，如果不是註意到他剛剛垂下的手腕在發顫，那麽一般人甚至感受不到他的情緒。
對面的人眉頭緊鎖，似乎也沒預料到溫頌的實力在他之上那麽多，李雲智原本以為溫頌只是腦子聰明，沒想到武力值更是強悍。
李雲智低頭表情微妙。隨即道：“難怪，周悅和吳謂都喜歡聽你的。”
他以一種極具有侵略性的目光掃過溫頌的臉評價道：“確實不是只有一張臉能看。”
“不過，你的手怎麽在發抖呢？”這人的目光劃在溫頌的手上，像只粘著粘液的毒蠍子在巡視自己的地盤，不允許其他人靠近。
“怎麽？是應激了？”
“還是想起那天，覺得太疼了？”他邊說這話，邊笑。
溫頌的手確實疼，不知道今天是怎麽回事，但他不跟李雲智廢話，繼續攻擊。
李雲智這種人，最陰險狡詐的地方就是他那張嘴，溫頌不喜歡這樣的人，所以他選擇不去聽李雲智的話。
“你是不是很恨我？”李雲智閃身躲開溫頌的拳頭，還反手抓了一下溫頌受傷的那只手腕。
溫頌著實被他惡心了一把，還沒碰到幾秒就直接甩開。
“周悅倒是好解決，我拿著她遞給我防身的磚頭，一兩下就解決了她。”
“只是她掙紮的時候有點煩，鬧的我火大。”
“吳謂有點難搞，他死之前竟然蠢到真的以為你出事了，還求我放過你。”李雲智喘了口氣，又一次擋住溫頌踢過來的腿，語氣裏全是戲謔。
“閉嘴！”溫頌就算再冷靜，也受不了他這嘲諷的語氣，明明已經死去的人卻還要被拉出來狠狠嘲弄。
世界上就是有人這麽惡劣，就是有人不知道為什麽會莫名其妙的針對你。
溫頌也不清楚李雲智這些話背後到底還有什麽目的，就只是激怒他？然後殺了他嗎？
李雲智恨他嗎？可這股恨意又是來自哪裏呢？
兩個人也僅僅是相處過幾天，說恨，溫頌也不知道有什麽好恨的？
李雲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從溫頌的踢來的那只腿下躲過，繼續道：“溫頌，我就是要你這輩子都忘不掉我，你感覺到的每一次痛苦都是關於我。”
“瘋子。”溫頌不氣惱，反而在聽完李雲智這句話後笑了一聲。
他突然有點懂了，如果說剛才溫頌是真的完全不明白李雲智的意思，那麽現在李雲智說完那句話後，就可以說全都了解了。
溫頌已經清楚李雲智的陰謀了。
他不慣著這人，趁著李雲智發瘋，溫頌抓住時機，把他的兩只胳膊卸了下來，又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讓李雲智跪在他面前。
跪在地上的李雲智看著有些狼狽，草屑和泥巴粘在他的褲子上，他的胳膊因為被溫頌卸了而無力的搭在兩邊。
溫頌額間的汗水在冷風裏被吹幹，他聲音還是跟他這個人一樣冷：“我說過你打不過我。”
李雲智埋著頭，原本因為疼痛身體動彈不得，彎著的腰也更低了，一副頹敗的模樣。
就在溫頌以為這人不會再說出什麽瘋話時，李雲智竟然笑了出來，他的笑聲帶著那種純粹的惡意，更有嘲弄的意味，似乎是覺得有什麽事在他眼裏好玩極了。
李雲智彎著的腰也重新直了起來，他猛地擡頭盯著溫頌的臉，那視線死死的落在溫頌身上，像是只趴在溫頌身上吸血的水蛭，倒不是有多疼，就是讓人極其不自在。
他的目光裏有鄙夷，有欣賞，更多的卻是幽怨，笑著笑著眼睛都紅了，李雲智的眼睛是那種圓圓的亮亮的，再根據他的打扮，咋一眼看過去給人很溫良的感覺，可這些顯然都是錯覺。
良久，他再次開口了。
“溫頌。”
“你有時候真的不應該這麽自信的。”惡劣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湊在溫頌耳邊低吟。
“你忘了一件事，我來提醒你一下。”李雲智說到這唇角彎了一下。
“我存在於你的噩夢之中，不會有弱點，你也殺不死我，只要你的腦子還能想起我，哪怕一秒鐘，我都是無處不在並且萬能的。”
他說完這話的剎那，跪在溫頌面前的這個人就揚起一個看起來十分可恨的笑臉看向溫頌，接著就如一縷黑煙在面前隨風消散。
他憑空消失了。
溫頌臉色一變，哪怕反應再快也預料不到李雲智下一刻會出現在哪裏。
冷清又伴隨著一股陰風的竹林在夜晚的蟬鳴聲裏作響。
林子裏沒人，溫頌卻時常感受到有什麽黑影在茂密的林間一閃而過，也許是哪個不知名的孤魂野鬼，被困於這荒林之中。
隨著耳邊一陣風呼嘯而過，溫頌警覺到危險已經悄然來襲，可來不及做太多反應，溫頌只能先擡起右手手臂擋在側臉旁，接著一股巨大的力就將溫頌推翻在地。
砰的一下，溫頌摔滾在地上，他此時的姿勢是一只手捂著耳朵，一只手撐在地上，單膝跪地，即使溫頌的手非常及時擋在側臉上，但被李雲智攻擊的地方離耳朵太近了。
溫頌跪在地上還是感覺到一陣耳鳴聲從他的腦子裏傳來。
李雲智這一腳完全是朝溫頌臉上招呼的。
溫頌劇烈的喘息幾乎沒緩解過來，李雲智就一步一步走近他。
他停在溫頌面前，接著擡起一只腳踩在了溫頌的肩膀上，將溫頌往後一踹。
其實這一腳踹的力道很輕，動作卻是十分的輕佻，李雲智的眼神掃過溫頌的臉和身體，隨後目光落在他微紅的耳朵上。
這已經不算是單純的挑釁了，溫頌擡頭望著這人的表情變得耐人尋味。
他撐在地上的那只手很快打掉李雲智的腳，往後倒下去，溫頌沒等李雲智再向他發起進攻，就率先開口打斷了他。
“你不是問我恨不恨你嗎？”溫頌突然而來的話題透著古怪，但李雲智聽到這，還是主動停了手。
他似乎很是在意這個話題，饒有興趣的低頭看溫頌。
溫頌姿態懶散，順勢坐在地上，看起來像是沒什麽力氣也不想跟他打了，喘勻了氣擡頭直視起李雲智的眼睛。
“我現在告訴你。”
溫頌兩只手往後撐，支持起整個身體，笑意盈盈地看著站在他面前，一副居高臨下模樣的人。
李雲智顯然很期待溫頌的答案，完全被他勾起興趣，也不管，溫頌是不是在跟他耍什麽花招了。
接著，溫頌清潤的嗓音說出了最沒感情的話：“我一點都不恨你，也不在意你，因為你只是我生活裏無聊的過客。甚至沒路邊跟我擦肩而過的路人帶給我的印象深刻。”
“你聽懂了嗎？”溫頌笑著反問他。
“蠢貨。”他最後這句尾音放的輕，聽起來慢悠悠的，罵得也臟，就好像在溫頌看來，李雲智壓根沒被自己放在眼裏過。
就在剛剛李雲智自作聰明的說完那句話時，殊不知他相當於把出去的辦法直接告訴給了溫頌。
耳鳴的那一下，溫頌想通了所有事，人之所以會有噩夢，是因為在潛意識裏他們有害怕或者不想面對的東西。
這些事大部分人會選擇暫時逃避，而逃避過後，這種現實的煩惱就會折射在夢境裏。
那麽如果你不去害怕它呢？選擇把恐懼和煩惱一起解決掉，其實只要心裏那個聲音足夠堅定，就不會再害怕了。
何況，從剛剛那些跟李雲智的對話裏，溫頌就算再遲鈍，也嗅出了一絲不對勁。
溫頌覺得李雲智對自己的感情很奇怪，奇怪在哪裏呢？他們無冤無仇，也是第一次有所交集，李雲智卻問出了那樣的話，恨與不恨，這是為什麽呢？答案似乎已經很明了了。
有愛才有恨。
李雲智面容不再平靜，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溫頌再次攻擊起他，不過這次溫頌說出的話實在意味深長。
“你喜歡我。”溫頌的話是肯定句，雖然李雲智這個人瘋瘋癲癲的，但好像他的情感不是忽如其來的，總有原因。
溫頌歪著頭一臉得意又悠閑的望向這人。
此刻他從弱勢的一方變成了手握整盤棋局，了解這盤棋最薄弱地方的執棋者。
他占據高地。
李雲智的臉色僵硬了一下，又立馬恢覆如初，想裝作不在意，可嘴角抽動的樣子被坐在地上的溫頌一覽無餘。
他的致命弱點好像被發現了。
溫頌繼續刺激他：“我既不恨你，也不愛你。”
“別癡心妄想了，你還不配成為我的噩夢。”
李雲智這次徹底隱忍不下去了，
溫頌知道對待他這樣瘋狂的人就要用最直接的方法，既然他都可以刺激溫頌，那溫頌為什麽不能激怒他呢？
互相傷害！誰不會。
不在意怕是李雲智最不想從溫頌口裏聽到的話了，他那麽高傲自大，怎麽會接受這樣的結果呢？
“溫頌，你真是…………不知好歹。”李雲智陰鷙的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同樣的話，不過他這次臉上的笑容裏卻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狠勁兒。
他動了殺心，溫頌能清晰感覺到。
可溫頌不以為然。
李雲智只當那些話是溫頌故意說出來的，卻不知道溫頌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設。
溫頌不是個拿的起放不下的人。
他知道這世界上本身都存在許多遺憾，溫頌不願意以自身為牢籠，束縛自己。
對於周悅和吳謂的事他的確深感抱歉，可若是他因為這份愧疚反而讓這個真兇如了願，那麽這才是真正的對周悅和吳謂的二次傷害，對他自己也同樣不公平。
“你最好記住現在說的話，等會求饒的時候我可不會幫你回憶。”
李雲智說完，就想上前去抓溫頌的頭發，或許是想讓溫頌的表情看著不這麽討人厭。
可就在他的手伸出來快要觸碰到溫頌時，溫頌卻絲毫不慌。
李雲智感覺到奇怪，可轉念又沒想那麽多，直到他伸出的手徑直的穿過的溫頌的身體，這一刻他才真的意識到自己輸了。
溫頌不恨他不在意他的時候，這個噩夢就該結束了。
李雲智也會跟著在溫頌的意識裏消失，這就是破解噩夢的辦法。
溫頌最後朝逐漸消失的李雲智補了一句話：“從今天開始，我永遠都不會再想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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