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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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從綜合大廈離開後, 安卡莉坐上了前往三區生物醫院的懸浮地鐵。

窗外,細雪無聲地覆蓋著整個城市, 白茫茫一片。

她沒有忘記昨天說過要去看望林澈的話,為了兌現承諾,她打算現在過去。

地鐵到站,清冷的空氣裹挾著雪粒撲面而來,在安卡莉面上留下短暫的涼意,路過不遠處的水果店時,她腳步停了下來,精心挑選了一個果籃。

按照記憶她找到病房, 擡手輕敲,裏面傳來了一聲不辨情緒的“進”。

握著微涼的門把手, 開門進入。

病房裏的景象與她所預想的有些不一樣,除了林澈外, 還多了一個人。

躺在病床上的林澈, 以及坐在床邊椅子上正低頭削著蘋果的程妄,在此刻,一同將視線投向門口。

空氣瞬間安靜。

兩個人的神情各異。

林澈原本微蹙的眉頭, 在看清來者是安卡莉的剎那,慢慢舒展開, 眼中的不耐煩也被他掩藏起來, 只剩下病弱之態。

而程妄,盡管眼底還殘留著未散去的燥意,但手上的動作卻立刻頓住,鋒利的水果刀懸在半空中。

他看向安卡莉,神情裏明顯多了些措手不及的緊張與心慌。

安卡莉將手中的果籃放在桌面上,隨後緩緩上前。

坦白說, 她並不想在此刻見到程妄,無論是上次兩人不歡而散的談話,還是他最初那不分青紅皂白的厭惡,這都讓她有些抵觸。

她選擇將床邊的那人當作空氣,只把目光放在眼前的林澈身上,仔細觀察著他的狀況。

對方的臉色似乎比昨天好上了不少,唇上恢覆了淡淡的血色,不再那麽蒼白。

“今天感覺怎麽樣?”安卡莉輕聲問道。

林澈的嘴角扯出一抹淺笑,似乎想讓她安心,“不怎麽疼了。”

這輕飄飄的話一出,反而讓安卡莉心頭一沈,愧疚感無聲地開始蔓延,絲絲縷縷地纏繞上她的心。

安卡莉眉眼下垂,面上染著愧意:“是我連累你了。”

“卡莉姐,別這麽說。”林澈搖了搖頭,隨後垂下眼眸,聲音沙啞卻堅定,“你沒事,我真的很慶幸。”

這番話讓安卡莉心中更加過意不去,她看著對方,試圖通過些什麽方式進行彌補,隨後開口詢問道:“你,吃過飯了嗎?”

林澈擡起那雙有些沈悶的眼眸,望了她一下,繼而又移開了目光,無聲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始終坐在一旁的程妄,只是偶爾擡頭看安卡莉一眼,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削著手裏的蘋果。

即使她忽視他的存在,但程妄依舊不想離開。他不願就此從她的視線中消失,卻……又不知道在此時該說些什麽。

“有什麽想吃的嗎?”

安卡莉看著林澈,指尖在光屏上滑動,調出外賣界面。

林澈回頭,目光溫順,“卡莉姐,都可以,我不挑的。”

如果換做程妄說這句話,安卡莉是不會相信的,但林澈……

她還記得當時第一次去林澈家時的情形。

若不是被池家認回,對方或許還住在那個狹小破舊的環境中,對於林澈來說,貧窮似乎伴隨了他的整個成長歷程,而“不挑”早已融入了他的生活中。

這個認知讓安卡莉心底又生出了些憐惜。

她選了幾樣術後病人能吃的清淡餐點,正要確認時,忽然想到什麽,目光轉向始終垂首削著蘋果的程妄。

從她進門時那個掌心大小的蘋果,在他手裏已經明顯“縮水”了一圈。

安卡莉親身經歷過冷暴力的滋味,深知那種被刻意忽略的、如同溫水煮青蛙一般的痛感,於是她還是心軟地問了一句:

“你呢,吃飯了嗎?”

她沒有稱呼名字,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她在問誰,尤其是一直留意著他們對話的程妄。

程妄的手猛地一頓,鋒利的刀刃瞬間帶下一大塊果肉。

他擡起頭,一瞬不瞬地盯著不遠處的人,眼裏是難以置信的求證。

見狀,安卡莉又輕聲重覆了一遍:“你吃飯了嗎?”

程妄站起身,那雙總帶著點陰郁的眼眸此刻多了些亮光,他搖了搖頭,腦中一片混亂,欣喜與無措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失語。

“想吃什麽嗎?”安卡莉的語氣平和,如同剛才詢問林澈時一樣。

程妄喉結滾動,咽下那份幹澀,聲音嘶啞:“都可以,我不挑。”

他無意識地重覆了和林澈相同的話,但話裏的意思卻有所不同,林澈的是什麽都能吃的不挑,而他,則是不敢表露真實想法的不挑。

對程妄而言,她能不再將他當做透明人已經是意外之喜了,他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聽到這個回答,安卡莉並沒有感到意外,只是輕輕點頭:“那好,我來決定吧。”

只有躺在床上的林澈,看向程妄的目光中藏著冷意。

好礙眼,像一只吵人的蒼蠅。

要是……能拍死就好了。

“叩叩叩。”

敲門聲喚回了林澈發散的思維,他掩去眼底晦澀的情緒,再次擡眸時又變為了安靜。

安卡莉走到門邊接過外賣,隨後走到了林澈床邊。

為了方便,她點了三份相同的餐點。

林澈靠坐在病床上,面前支起了移動桌板,上面擺著兩菜一湯。他擡頭看向安卡莉,適時露出些病弱姿態,“謝謝卡莉姐。”

“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安卡莉走到床尾,側身輕聲囑咐。

聞言,林澈動了筷子。

安卡莉拎著紙袋走向病床不遠處的小桌,程妄便默默跟在她身後。

在她動手打開紙袋時,他伸出手,聲音低緩:“我來吧。”

程妄沒有像往常一樣喚她名字,因為他不知道那樣稱呼她,會不會因此更加反感他。

如果是原來,他或許還能憑借那可見的“好感度”來判斷她的情緒,但自從真相揭露,那個曾經令他厭惡的數值徹底消失後,他才驚覺,自己竟開始渴望起那樣的提示。

至少那能讓他知道,如何做才能不讓她繼續反感下去。

現在這份未知讓他心緒難安。

程妄呼吸微沈地在沙發坐下,望著面前這份餐點。見安卡莉拿起筷子,他才隨之開始進食。

一時之間,病房裏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與衣料摩擦的窸窣。

用餐結束後,安卡莉剛拿起紙袋,程妄便主動接過,垂下眼眸,沒有與她對視,只是沈默地收拾了所有餐盒,連帶著林澈那份。

他轉身走向門外時,步伐仍有些不協調,或許是腿傷未愈,又或許是受那只殘缺腳的影響。

望著他略顯落寞的背影,安卡莉心頭不禁泛起一絲自疑:自己是不是對他太過於苛刻了?

但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她的腦海中便浮現出了,在不久之前對方將她狠狠拽進暗巷的畫面,這讓剛剛柔軟下來的心再度堅硬起來。

程妄將垃圾丟進安全通道裏的傳送區後,下意識從口袋裏摸出了打火機。

他並沒有點煙的打算,只是將它緊緊握在手中,此刻的他需要做些什麽才能緩解心中的躁動。

指節越收越緊,金屬外殼的棱角深深硌進他掌心軟肉中,從中傳出些痛感,但他仍覺得不夠。

病房裏,安卡莉望了望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覺得自己再留下來也無事可做,便開口道:“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來看你。”

“好,卡莉姐。”

林澈沒有流露出任何挽留之意,只是回以一抹淺淡溫順的笑容。

林澈清楚地知道,此刻他只需要展現出安靜、順從、並恰當好處地保持脆弱,便能換來她更多的憐惜之情。

果然,看著他這副依順的模樣,安卡莉不自覺開口道:“有什麽需要的嗎?我下次來的時候帶給你。”

林澈的指尖撫摸著無名指節處的凸起,輕輕搖頭,“卡莉姐,我什麽都不需要。”

“但如果可以,能經常來看看我嗎?這裏有點無聊。”

聞言,她遲疑著應下了一聲:“好。”

安卡莉離開醫院後,程妄才回到病房。

林澈此刻心情似乎好上了一些,竟也有了與他說話的精力,只是說出的話不是悅耳:“你還沒走?”

程妄冷冷瞥了他一眼,眸色又沈了幾分,隨即一把提起安卡莉放在桌面上的果籃,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向門外。

“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狠狠摔上。

林澈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陰著眉眼,盯著那已經空了的桌面,從齒縫間低低溢出一聲:“蛆蟲。”

那明明是卡莉帶給他的東西,他有什麽資格拿走。

打開家門,踏入玄關的時候,安卡莉回頭望了一眼門外。

蒙蒙細雨和紛飛的雪花在路燈光源的照射下變得清晰可見,有點像夏天的細小蠅蟲,圍繞著亮光不停打轉。

突然之間,她有些想念夏天了。

安卡莉拉上門,將寒冷與潮濕隔絕在外,感受到屋內溫暖的氣息,她脫下外套,為自己倒了杯熱水,隨後陷進沙發裏。

望著從玻璃杯中升起的水霧,白天還沒有得到解決的問題重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田冉說的嘉獎具體會指什麽?

監察部的考試,短時間內她可以準備好嗎?

還有江祈……

想到這裏,安卡莉揉了揉眉心。

為了不讓這些雜亂的思緒影響她晚上的睡眠,她決定找些事情做。

將家裏的小物品歸整到原位之後,她又開始收拾起家裏的衛生,死角的灰塵,瓷磚上的劃痕,亂七八糟的書櫃……她全部整理了一遍,甚至因此她還找到了一只消失了很久的耳環。

看著明亮整潔的屋子,安卡莉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拎著垃圾走到玄關,重新穿上外套走向門口。

屋檐下的雨比剛才大了不少,她順手拿起靠在墻邊的長傘,“唰”地一聲撐開,步入那片密集的雨幕中。

推開沈重、冰涼刺骨的黑色鐵門時,她的動作瞬間頓住。

雨雪交織的朦朧光影裏,站在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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