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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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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江斯理剛關上安卡莉家的鐵門, 正要轉身走向新區方向,卻見不遠處的車輛緩緩降下了副駕駛的車窗, 露出了那張沈靜從容的臉。

他這才意識到,池霖生方才那句‘我送你’並非客套。

既然對方都不在意,江斯理便也從善如流地改變了方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暖氣開得足,只有細微的送風聲在寂靜中流淌。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靜默。

池霖生專註地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路況上,從他平靜的側臉上, 讀不出任何情緒。

江斯理則將視線投向窗外,他沒什麽想問的。

池霖生今晚所展現的一切, 已無聲宣告了他對安卡莉的心意絕不會比自己少半分。

既然如此,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多餘,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 對方絕不會輕易退出。

巧的是,他也一樣。

直到車輛停在江斯理家門口,這份沈默才被打破, 江斯理解開安全帶,一言不發地伸手去推車門。

就在他一只腳踏出車門的瞬間, 池霖生低沈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清晰地穿透了風雪聲:

“別只顧自己的感受,多考慮考慮她。”

風雪夾雜著寒意撲面而來,江斯理站在原地,望著那輛逐漸消失在視線之內的車輛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半響,他嗤笑一聲。

說得好像只有他池霖生才真心為卡莉著想似的。

江斯理回到家,關上門, 玄關的燈應聲而亮。

他脫下外套,思緒還停留在安卡莉家中的暖意裏,如果不是池霖生突然出現,他本也不打算占用安卡莉太多休息時間,這樣又如何看出他只在意自己的感受。

方才因重新靠近她而雀躍的心情,因池霖生剛才的話而被中斷。

“裝什麽好人。”他下意識低語反駁,但腳步卻頓住了。

他真的……沒有考慮她的感受嗎?

難道他也要像池霖生那樣,默不作聲地守在一旁,裝作什麽都不要嗎?

江斯理搖了搖頭,他做不到,他不是池霖生。

他渴望她的目光,迫切希望她的註意力一直在他身上。他從來就不是個不求回應的人。

江斯理走向客廳,指尖無意識地擦過嘴唇,那裏仿佛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和觸感,一絲笑意重新爬上他的嘴角。

如果不是他主動爭取,不知還要等多久才能再次這樣靠近她。

思緒仍在飄蕩,他按下客廳燈的開關,燈光亮起的剎那,江斯理的腳步驀然頓住。

沙發上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讓他猝不及防地一驚。

“哥?”他遲疑地喚了一聲。

走進幾步,看清桌上那瓶開了封的威士忌和空玻璃杯時,他難掩驚訝,“你在喝酒?”

不怪他這樣震驚,他哥向來克制,更少在家飲酒,這些酒多半是用於禮尚往來的收藏品。

江祈聞聲側眸掃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空杯上,喉結滾動,暗啞的聲音溢出:“現在才回來?”

其實這並非他真正想問的,但現在的他只能問出這樣不痛不癢的話來。

自從安卡莉轉身離開後,她的疏離、冷淡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

紛亂的思緒如同老電視的雪花點,密密麻麻占據了他的腦海,片刻不得安寧,以至於他驅車想要去她家解釋,車速卻越來越慢,似乎這樣就能緩解心中的恐慌。

開門後對方的顰眉、不解、以及厭惡,已經在他的預想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快到她家的時候,他看見了走在前方的江斯理以及路旁那輛屬於池霖生的車。

有些時候,記憶力太好未嘗是件好事。

江斯理頸間那條灰色圍巾,頭上那頂黑色鴨舌帽,分明都屬於安卡莉。

或許是因為天氣太冷她擔心對方受涼,或許……

他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其他原因。

從遙遠的記憶中回來,江祈盯著面前的空杯,喉間泛起苦澀,他動了動喉結,試圖吞咽,卻始終壓不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江斯理沒有註意到他哥話中的深意,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23:07。

低語道:“這也不算晚啊。”

這句話讓江祈胸腔裏又多了些悶咽,他傾身又為自己倒上了半杯酒。

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壁碰撞出細碎聲響,映著客廳昏黃的燈光。

江斯理摸了摸眉骨,語氣帶著不解:“哥,你還喝?”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大事,竟讓他哥破例在家喝酒?

江斯理打算細問,便聽到江祈帶著朦朧醉意的沙啞嗓音:“上樓去。”

他此刻不想看見這個一無所知,卻能毫無負擔靠近她的江斯理。

這種命令式的口吻江斯理早已習慣,但今夜江祈周身籠罩的低氣壓讓他不敢多言,挪動腳步轉身踏上樓梯。

腳步聲消失在二樓後,江祈在寂靜中獨坐了許久,直到窗外夜色越發深沈,他才緩緩站起身,將酒瓶歸回原位,把玻璃杯洗凈擦幹。

客廳恢覆如初,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待客廳的兩人都走了以後,安卡莉將餐桌的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桌上的藥瓶正要上樓時,餘光卻瞥見對面椅子上閃爍的微光。

幾枚幽藍色鱗片靜靜躺在那裏,在燈光下流轉著夢境般的粼粼波光。

她腳步頓住,唇線微抿,猶豫片刻還是附身將其撿起,指腹傳來冰涼滑潤的觸感,仿佛還帶著深海的氣息。

最終她沒有使用這些鱗片。盡管他們確有安神的效果,但卻總會喚起那段被水流包裹的、混雜著潮熱與沈淪的記憶。

服下兩片褪黑素,安卡莉陷進柔軟的被子裏,意識漸漸模糊。

夢境如潮水般湧來,將她帶回前往科美的那天。

與現實的清晰截然不同,夢中的東西都蒙著薄霧,唯有她所在的電梯廳格外真切。

即便在沈睡中,但那份遺忘了重要事情的不安感還在伴隨著她。

安卡莉顰著眉走到電梯前,在緊閉的銀色金屬門前停下腳步,凝視著門板上模糊的倒影,久久沒有動作。

這時,電梯門無聲打開……

安卡莉猛地睜開雙眼,夢境戛然而止。

她望著空白的天花板怔忪片刻,渙散的目光漸漸聚焦。

她記得電梯打開之後……她看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等等!

安卡莉撐著手臂坐起身,睡意全無。

那個男人是憑空出現的!當時的電梯並沒有運行,顯示屏也沒有任何變化,但他卻隨著電梯門的再度開啟而赫然站在電梯裏,這就意味著……

那個電梯是雙向開門的,背後必定還藏著其他出口!

安卡莉微微顰眉掀開被子,腦海中回響著在醫院時審訊員說過的話:‘……各種實驗設備一應俱全,唯獨缺了理納盒子,如果安小姐後續想到了任何異常之處,請聯系稽察部’。

而她剛才想到的那個細節,或許能成為這個謎題的突破口。

想到這裏,安卡莉沒有猶豫地撥通了稽察部的聯系方式,對方聽完她的陳述後語氣變得凝重,表示需要她親自前往稽察部配合調查。

結束通訊後,她在客廳中靜坐了一會兒。

經過昨天的事件,她還沒有準備好如果遇見了那兩人後她該如何面對,但這件事關乎案件,她不得不去。

穿戴整齊後,安卡莉推開家門,清冽的寒氣瞬間灌了進來,她閉眼適應了片刻,隨後攏了攏頸部的圍巾,往前走去。

正當她關上院外的黑色鐵門時,瞥見了信箱縫隙間的一抹純白。

誰會給她寄信?帶著幾分疑惑,安卡莉打開了信箱將裏面的信取了出來。

一封素白得異常的信封靜靜躺在那裏,沒有郵票,沒有地址,甚至連郵編都沒有,像是某種廣撒網的宣傳廣告。

但當她把信封拿出來翻轉,便看見了不一樣之處。

那是一副黑色簡筆畫:長發小人跪在戴圍巾小人的面前,臉上掛著誇張的淚珠,腳邊還汪著一灘水漬。

畫面稚拙得有些滑稽,卻讓安卡莉唇角不自覺揚起淺淺的弧度,隨即想到什麽又逐漸恢覆平淡。

那個長發小人的特征太過鮮明,讓人一眼就能認出是誰。

她將信封撕開,拿出裏面的信,指尖一挑,整封信瞬間展現在她的面前。

這是一封解釋信。

或者說,是一封道歉信。

安卡莉:

見信好。

我在想,如果我們能重新認識一次,大概也會從簡單的一句“你好”開始吧。只是現在,它背後藏了太多說不清的重量。

我承認,最開始接近你確實帶著些不純粹的心思。對不起,是我的先入為主讓你體會到了欺騙,甚至可能還有失望。這一切都源於我最開始帶著偏見的接近,但最先失控的也是我自己。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開始在意你。

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心悸,第一次對一個人如此好奇,第一次……想認真地靠近。

……

……

……

也許是因為我動機不純,所以現在,我嘗到了該有的懲罰。

如果可以,請你原諒我。

看到這裏,你應該會詫異,畢竟沒有人會在信裏說‘原諒’這樣的詞語,這樣看起來完全沒有懺悔之意。

但即便如此,還是請你原諒我。

……

……

……

我渴望能長久地留在你的世界裏。

迫切地、期盼地、情不自禁地。

讀完這封長信,安卡莉心頭泛起覆雜的澀意,她輕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不斷掉落的飄雪。

她幾乎能想象出宋以觀垂下那雙深情的眼眸認真書寫信件的模樣。

他該是懷著怎樣的遲疑與猶豫,才將這般赤裸的心事寫於紙上。

安卡莉心中的那點芥蒂似乎也在看完信後消散了,對於宋以觀,她始終難以產生強烈的怨懟,畢竟最初接近他時,她就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否則也不會同他互相演戲。

況且如果是她,在發現了系統之後,也會做出相似的選擇去接近攻略對象。

安卡莉一直明白,宋以觀看似輕佻的表象下,藏著毛玻璃般的疏離。能看見他,卻看不清他。

而此刻他竟在信中用上“利用、驅使、玩弄”這樣的字眼,無異於親手將自己的自尊放於她的腳下,任她隨意踐踏。

這份卑微的坦誠,比任何道歉的話語都令人動容。

安卡莉將信紙仔細折好收回信封,指尖在素白的封面上停留片刻後,將其妥善放進包裏。

每份真心都值得認真對待,那是一個人鼓足勇氣剖開的自己。

從青山平到稽察部的路,安卡莉走過很多次,唯有這一次,腳步沈滯的有些不尋常。不知道是因為可能會見到江祈和宋以觀,還是因為包裏那封言辭懇切卻擾得她心緒不寧的信。

走進綜合大廈空曠的一樓大廳,她停下腳步,試圖清空腦中繁雜的念頭,卻收效甚微。

安卡莉淺淺吸了一口氣,仿佛像是想通了什麽,才緩緩走向電梯。

這裏的電梯也是通往實驗室的,所以她不可避免地遇見了熟人。

“卡莉?”

一道略顯嚴肅的女聲自身後傳來。

安卡莉循聲回頭,便看見了站在她身後的舒敏。她壓下心頭的波瀾,喚了一聲:“舒師姐。”

舒敏上前一步,與她並肩而站,臉上嚴肅的神情緩和了不少,“來辦事?”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遲遲未到的電梯顯示屏上,想到靈魂案件或許需要保密,只是簡單地點了下頭:“嗯,去稽察部辦點事。”

她頓了頓,看向舒敏手中的文件袋,“舒師姐這是……?”

“去蓋了個章。”舒敏揚了揚手中的文件。

隨後她的視線在安卡莉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顯得有些猶豫:“你……”

她只說了一個字便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該如何開口。

安卡莉看出了她的遲疑,主動問道:“怎麽了嗎?舒師姐。”

舒敏沈吟了一下,最終還是壓低聲音問道:“你知道江稽察長為什麽被停職檢查嗎?”

這件事早已不止在稽察部和審訊室內部流傳,連實驗室這邊都聽到了風聲。

因為大家傳的版本都不一樣,舒敏這才想向可能知情的安卡莉求證,畢竟,江祈此前升任稽察部長的呼聲很高,突然停職,難免引發各種猜測。

但很明顯,安卡莉的反應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她愕然睜大了眼睛,重覆道:“江祈……被停職了?”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她下意識脫口叫出了對方的名字,所幸舒敏並沒有留意到這個親近的稱呼。

“你也不知道?”舒敏有些意外。

在她看來,安卡莉和江祈關系匪淺,這是在對方第一天入職實驗室時她就知道的事實。如今連安卡莉都不知情,這讓她覺得事情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安卡莉搖了搖頭,心緒更加紛亂,江祈從來沒有向她提及過。

同舒敏道別,一路走到稽察部,她都還處於被沖擊的狀態中。

江祈為什麽會被停職檢查?是因為池渠清的案子嗎?調查會涉及哪些方面?這會影響他的升職嗎?

這些問題像盤旋的飛鳥,在她腦海中撲棱著翅膀,揮之不去,帶來一陣陣煩亂的低鳴。

“你好?”一聲輕喚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暫時拉出。

安卡莉擡眸,看見一位面生的工作人員正略帶探尋地看著她。

“你好。”她迅速調整表情。

“請問您有什麽事嗎?”工作人員詢問道。

“關於池渠清的案件,我發現了一些細節。”

“請問該向誰上報?”安卡莉緩緩道出,聲音輕柔帶著禮貌。

工作人員聽到“池渠清”三個字,神色一下子變得鄭重起來,她走在安卡莉的面前,回頭看著她,“請跟我來。”

安卡莉被帶到了一間陌生的辦公室。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她未曾謀面的女性,桌面的名牌標示著“田冉”二字。

“田長官,這個女士說有關於池渠清案件的線索。”

那位姓田的稽察長從文件上擡起頭,目光自然而然地直接落在了安卡莉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但卻很有存在感。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待辦公室門輕輕合上,田冉主動解釋道:“因為江長官目前處於停職狀態,所以池渠清的案件暫時由我接手。”

她語氣平和,接著說道:“安小姐如果想到了什麽,盡管告訴我便是。”

這個熟悉的稱呼讓安卡莉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您認識我?”

田冉點了點頭,語氣裏帶上了一點別樣的意味:“江長官對我提起過。”

事實上,遠不止“提起”那麽簡單。更準確地說,是江祈特意拜托過她,請她多加關照。

這讓田冉印象格外深刻,畢竟,那個性情向來清冷的江祈,第一次為了一個人,向她開口托付。

談話結束,從辦公室出來後,安卡莉便默然跟在田冉身後,但思緒還停留在剛才兩人的對話中。

“田長官,請問您知道江長官被停職檢查的具體原因嗎?”

“我只能告訴你,這與池渠清的案件有關。其餘的,我也不便多言。”

安卡莉搖了搖頭,放下對江祈停職原因的猜測,擡起腳進入電梯。

電梯在第十層停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電梯門完全打開的瞬間映入她的眼裏。

田冉看見來人,頗為熟稔地打起招呼:“宋警官。”

宋以觀垂在身側的手收攏了一下,他的目光如同不經意拂過的微風,從安卡莉的面上掠過,最終停在田冉身上,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微微頷首:“田長官。”

“正好。”

田冉順勢說道:“這位安小姐發現了一些關於池渠清案件的新線索,我們正要過去核查。一起?”

宋以觀不動聲色地踏進電梯,應了聲:“好。”

安卡莉完全沒料到會在看完那封信後,會如此迅速地與宋以觀相見,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浮上心頭。她下意識地微微側頭,避開了兩人相視的可能。

宋以觀低垂著眼眸,額細碎的發絲投下一小片陰影,遮掩了他眼底的真實情緒,令人無從窺探他此刻的想法。

一行人抵達一樓,在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名稽察員。

田冉打開了自己的車門,剛想邀請安卡莉同乘,宋以觀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田長官,我有些事想請教一下安小姐,你先請吧。”

他的請求來的突然,但嘴角客套的笑容卻沒有絲毫的變化,似乎只是想探尋一下案件的新線索。

田冉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並沒有出言反對的安卡莉,了然地點頭,獨自坐進了駕駛室。

安卡莉也確實想找個機會,與宋以觀談一談那封信。於是她默許了這個安排,跟隨他坐進了另一輛車的後座。

至於剩下的稽察員則上了後面的公車。

車門關上,形成了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對方啟動車輛,除了引擎聲之外別無其他的聲響。

對於安卡莉來說,車內的氣氛雖說不上凝重,但卻像是粘稠的液體,流動緩慢,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滯澀感。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腿上的包,那裏面正躺著宋以觀寫給她的信。

安卡莉舔了舔幹澀的唇瓣,試圖找一個話題來打破這令人心慌的安靜:“你知道江祈被停職檢查的原因嗎?”

話一說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但隨即又有些釋然,或許在潛意識裏,她早就認為宋以觀知道內情,所以才問出這樣的問題。

宋以觀目視前方,嘴角的笑容淡了幾分,“他越級上報,按照霍內德的法律他需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話音落下後,車內再次被寂靜填滿,只是這次,宋以觀主動打破了它。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含情的雙眸裏多了幾分覆雜的情緒,聲音低啞:“卡莉,你看過信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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