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關燈
第142章

程妄知道自己是他們之間唯一一個從未得到過安卡莉絲毫好感的人。

若是以往, 聽到宋以觀這話的他恐怕早已發怒,冷聲刺回去。但此刻, 程妄卻只是臉色明顯陰沈了幾分,低語了一句:“你們以後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可惜,江祈和宋以觀的註意力顯然並不在他這句低語上,或許聽見了,也並未放在心上。

程妄安靜了片刻,再次開口,語調裏沒有諷刺意味,似乎是真的在詢問一樣, “那江稽察長和宋警官對裏面那位,現在是個什麽樣的心情呢?”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下巴朝著另一邊,林澈所在的那間觀察室方向揚了揚。

一個不惜用自己的身體為安卡莉擋下子彈, 現在才被搶救過來的人。這份情誼, 總該是和他這種‘不受待見’的人,不一樣了吧?

想必任誰都會為之動容,甚至……心生波瀾。

這句話讓江祈和宋以觀幾乎是同時陷入了沈默, 兩人面上的表情都出現了些變化,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池家的繼承人, 林澈。

這個名字對於江祈和宋以觀而言, 並不算陌生,早在池家舉辦的那場宴會上,他們就已經見過了氣質沈郁、甚至有些安靜的林澈。

當時便能隱約察覺到,林澈註視安卡莉的目光,帶著一種專註和與眾不同。

只是……

江祈眸色沈冷,邁步上前, 最後停在了觀察室門前,他的視線透過玻璃落在病床上的那人身上。

林澈雙眼闔上,年輕的面孔因失血過多而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蒼白,脆弱地仿佛一碰就碎。

可,看著這張臉,江祈心中升起的卻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審視。

宋以觀緊隨其後,目光同樣落在林澈臉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

至於他們在想什麽,沒有人知道。

最輕松的當屬程妄,他像沒了骨頭似的倚靠在一旁的墻面,似乎將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他的嘴角噙著一些意味不明的笑,視線在江祈和宋以觀之間來回掃視。

如果不是那場預知夢,他或許至今也不會知道,此刻站在這裏的這些人都和他一樣,被那個詭異的系統所控制和擺弄。

而他此刻,竟生出一種扭曲的好奇。

如果,安卡莉知道了真相,知道江祈、宋以觀,甚至是躺在病床上的林澈,都曾因為系統而接近她,獲取她的好感,她會不會……也像厭惡自己這樣,同樣地厭棄他們所有人?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不受控似的,在他腦中瘋長。

有趣。

程妄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光是想象一下那個可能出現的場景,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攥住,傳來一陣窒息般的疼痛感,可在這痛楚之中,卻又詭異地滲出了快感。

好像……只要不是他一個人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這些疼痛也變得可以忍受。

江祈和宋以觀手腕上的光屏幾乎在同一時間響動起來,上面閃爍著來自稽察部的消息顯示。

兩人迅速查看信息後,面色都凝重了幾分。

一直倚在墻角的程妄自然察覺到了異樣,他直起身,拖著依舊疼痛的腳踝向前挪動了幾步,“我陪著她。”

江祈聞言,冷冽的目光掃向程妄,眼中除了對突發狀況的思量,但更多的是對程妄此刻動機的審視。

在觀察室外,他沒有錯過對方嘴角揚起的愉悅笑意,那是一種發現了某種隱秘趣事、帶著惡意的笑容。相識多年,江祈太了解程妄那些細微表情背後的含義。

是什麽,能讓他在被宋以觀譏諷後,非但不怒,反而露出那樣的神情?

江祈眼中的疑慮越來越深,以至於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得格外凜然。

直覺告訴他,程妄異常的反應,很可能與他們幾人,甚至是安卡莉有關系。

宋以觀也同樣在打量著程妄。

那雙總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瞇起,優越的眉骨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情緒。

程妄坦然承受著這兩道充滿探究和壓力的目光,臉上帶著一種無所謂的笑意,任由他們打量。

最終,或許是情況確實緊急,江祈和宋以觀退了一步,讓程妄得償所願地留在了安卡莉身邊。

病房內光線昏沈,只有一盞小燈照射出些微光。因為暖氣太過,床上的人睡得有些不安穩,一只手無意識地伸出了被子外,臉頰微微蹭了蹭柔軟的枕頭,再次沈入了夢鄉。

程妄按低了些溫控器上的溫度,重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掌心撐著臉,目光盡數落在安卡莉的臉上。

少了吵雜的人群,他才能如此清晰地窺見自己內心那片荒蕪之地滋生的渴望。

那樣的直白、赤裸,毫無遮掩。

如果不是那點可笑的自尊心,以及過往種種造成的隔閡,或許他現在也能像他們一樣,可以正大光明地流露出自己的情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充滿嫉妒地窺視他人。

程妄拉了拉她快要滑落在地的被子,重新為她蓋好。隨後伸手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那截手腕,正打算將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裏時,對方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讓程妄的動作停滯住。

溫熱,輕柔的細膩觸感,猝不及防地滑過他的指尖,直抵心臟,讓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隨即開始失序地狂跳。

上一次感受到她的觸碰,還是她帶著怒意揮過來的那一巴掌。

刺痛中帶著獨屬於她的氣息和溫度,如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記憶裏。

鬼使神差地,程妄緩緩俯下身,將上半身輕輕靠在床沿。他依舊握著她的手腕,沒有用力,卻也沒有松開。

那雙沈郁難辨的眼直直盯著安卡莉恬靜的睡顏,視線牢牢地黏附在上面,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

掌心再次傳來輕微的觸動。

程妄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搭在自己掌心的那只手上,手指纖長,骨節並不明顯,有著一種柔和的秀氣感。他開始摩挲把玩著她的手指。

睡夢中的安卡莉似乎感覺到了異樣,眉頭微微顰起,潛意識裏覺得自己的手仿佛被什麽冰冷滑膩的東西纏繞住了,無法自如活動,指尖傳來一種陌生的、令人不適的粘稠感。

她嘗試著抽離,但,下一秒卻落入了一個溫熱,潮濕的氣息之中。

似乎是把玩膩了,程妄將她的指尖緩緩移至自己的唇邊,像是受到蠱惑一樣,驅使他將唇輕輕印在她的指尖上。

隨即,他像是無法滿足於這淺嘗輒止的接觸,微微張開了嘴,用牙齒極其輕柔地啃咬、碾磨著她柔軟的指腹,舌尖不自覺地觸碰著那處皮膚,落下濕漉漉的痕跡。

就在這時,安卡莉在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手指,修剪整齊的指甲刮蹭了一下程妄的口腔內壁。

“呃……”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刺痛與奇異癢意的戰栗感,順著他的脊椎骨攀巖而上。

低啞的悶哼聲被抑在喉間,帶著酥麻的顫栗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中,讓他靠在床沿的身體不受控制的緊繃著。

但那瞬間升起的異感,隨著對方手的抽離而驟然消失。

似乎是他驚擾了她的夢境,讓她在睡夢中忍不住蹙起了眉頭,下意識將手藏到了枕畔,遠離了那份陌生的侵擾。

程妄看著她清麗的臉龐,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覆胸腔裏那過於急促和躁動的心跳。

他從床頭拿出一張消毒濕巾,仔細擦拭著對方的那只手,將那些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臟東西擦拭幹凈。

安卡莉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純白一片的天花板,空氣中隱隱彌漫著消毒水的清冷氣味。

她怔忪了幾秒,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沒能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

遲疑了一會兒,安卡莉意識到自己剛才好像昏了過去。

她微微側過頭,視線在病房內掃過,最終落在床邊的椅子上。程妄坐在那裏,雙手抱在胸前,身體以一種略顯歪斜的姿勢靠著椅背,似乎是睡著了。

他眼眸微閉,那雙帶著幾分陰郁的眼睛被遮擋住,淺色的短發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淺灰色的陰影,讓他整個人的氣質看起來與往常尖銳外露的模樣大不相同,竟顯得有幾分安靜。

安卡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時間,3:47,剛想撐著身體坐起來,動作卻驚動了淺眠的人。

程妄倏然睜開了眼睛,眼底還帶著一絲剛醒的朦朧,但在聚焦她臉上的瞬間,便迅速恢覆了清明,甚至更深沈了些。

他穿著一件款式寬松的黑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因為衣物領口有些大,突兀的鎖骨直立在毛衣之下,襯得他本就削瘦的身形更加單薄。

見安卡莉清醒過來,程妄並沒有說些什麽,只是站起身,微微俯下身,伸出手臂,想要扶她坐起來。

就是這個俯身的動作,讓安卡莉不受控地看清了他毛衣下的光景。

這景象……和她以往的認知有些出入。

原以為程妄這樣清瘦甚至顯得有些瘦弱的身軀,衣服底下應該只有突立的骨骼,但,她看見的卻是覆蓋在骨骼之上的一層薄而均勻的肌肉。

白皙的皮膚包裹著緊實的肌理,因為體脂率低,在肩胛、鎖骨這些骨量大的地方,肌肉覆蓋相對較薄,反而更凸顯出骨骼的輪廓,但在胸膛和手臂處,卻隱含著一種並不張揚卻確實存在的力量感。

他這無意間的一彎腰,幾乎將上半身的景致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想到之前兩人那不算和諧的相處,盡管經歷了剛才的事件關系有所緩和,但安卡莉依然感到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如此突然、近距離地看到程妄衣服下的身體。

她微微偏過頭,移開了視線,同時也避開了程妄伸過來的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因為剛剛清醒,安卡莉的聲音還有些幹澀的啞意。

程妄的手就這麽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垂著眼眸,眼底掠過一絲覆雜難明的情緒,但並沒有停頓太久,便順從地將手收了回去,身體也隨著站直。

安卡莉用手臂撐著床坐起身,往四周環顧了一圈,視線一轉,向程妄詢問道:“他們呢?”

程妄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緊,擡起眼眸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他的存在,就這麽讓她感到不適嗎?以至於剛一醒來,就迫不及待地尋找其他人的身影?

那個陰暗的、希望所有人都被她一同厭棄的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

或許……只有那樣,她才不會再當著他的面,如此自然地詢問起別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