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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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霖生怎麽突然來這裏?”

只剩下兩人的包廂變得空曠, 連池渠清走動的聲音都聽得異常清晰。

池霖生緩緩向後靠去,手指在杯壁上挪動, 溫和的聲線裏透出些疏離,“你什麽時候和季家有了生意上的來往?”

池渠清落在椅背上的手頓了一瞬,但很快便如常挪動了椅子坐下來。

“前幾天。”

還沒等對方再次開口,池渠清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白水,像是好奇,又像是試探。

“霖生什麽時候開始關心我的生意了?”

池霖生向她望過去,平淡的眼眸似乎要將她看穿。

“只是不太理解,你為什麽會對林澈如此關心。”

池渠清的表情僵住, 繼而低下頭,擡頭時笑著道:“畢竟是池家正經的繼承人, 現在了解一下不為過吧?”

池霖生對於對方這個答案不置可否。

池渠清本就是商人,商人逐利看起來沒有什麽可以指摘的地方。

從她當時為了能繼續留在池家, 嫁給了一個絲毫沒有任何影響能力的普通人時, 就能窺探出池渠清的幾分性格。

雖然外界有些人談論她認知淺薄,池家太過嬌慣,所以才會讓徐則有機可乘。

但池霖生反而覺得池渠清這個做法對於當時的她來說很可取。

既不會因為嫁人而被池家排除在外, 又不會被婚姻捆綁只能做一個賢內助,甚至此舉還得到了老爺子的心疼和憐惜, 多獲得了一個公司。

只是, 池渠清真的甘願讓林澈順利繼承北軟嗎?

這倒不見得。

而且從對方今晚的態度來看,池渠清的目的並不在林澈,而是在……安卡莉的身上。

即使他暫時還不清楚這其中的原因,但他確定她對安卡莉有所圖。

手環上突然傳來一條信息。

池霖生從座位上站起身,緩緩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手臂線條因這細微的動作而更顯挺括。

他語氣平穩, 聽不出太多的情緒:“抱歉,公司還有事,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

池渠清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看著對方的背影客氣道。

池霖生腳步停住,並未回頭,只是擡手向後微擺,做了一個簡潔的拒絕手勢,“不必。”

想到什麽,他側過半邊臉問道:“撫養權,得到了?”

池渠清點了點頭,“早上判決剛下來。”

“明天來接岫岫,她想媽媽了。”

留下這句話,池霖生便不再停留,徑直擡腳離開了這裏。

門外候著的助理見門打開,恭敬喚了一聲“池總”。

池霖生朝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助理望著對方離開的背影,上前向池渠清詢問道:“渠總,要送送池總嗎?”

池渠清淺淺嘆出一口氣,擺了擺手,“不用。”

助理察覺到自己老板的情緒不高,不禁小心地問道:“渠總,是……進展不順利嗎?”

談起這個話題,池渠清露出一個頗為覆雜的表情,她的眼眸中交織著一些不解,但嘴角卻微微上揚,牽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不。”她輕聲開口,語氣裏藏匿著好心情:“進展比我想象中的順利。”

今日池霖生的反應,讓她心中萌生了一個更為大膽的想法。

‘哢噠’一聲,宋以觀打開了玄關的燈。

暖調的淡黃色光線頃刻間灑落,繼而籠罩在兩人的身上,連帶著周身都泛起一層淺淺的光暈。

“請進。”宋以觀背靠著玄關櫃,雙手隨意環抱在胸前,頭朝安卡莉的方向微微向另一側移動,姿態中透著幾分親昵的散漫。

安卡莉自然地踏進對方的家,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來了,所以她對這裏並不陌生。

宋以觀從櫃子裏拿出拖鞋,彎下身,在她的面前擺放整齊。

安卡莉將其換上,道了聲:“謝謝。”

宋以觀只是笑了笑,沒有作聲。

他敏銳地察覺出她今天的情緒有些低落,因此收斂了平日裏的一些不合時宜的舉動,連一句簡單的話都是在心裏斟酌了一遍才說出口。

宋以觀的手剛觸碰到客廳燈的開關,就被安卡莉出聲制止。

“宋以觀。”

她這樣喚他。

同平常柔和的語調不一樣,此刻的聲音裏帶著些難以讓人忽略的脆弱,如同窗外的細雨裹挾著雪一般無聲落在玻璃窗上。

宋以觀嘴角那抹習慣性的淺淡笑意消散了些,他低聲應道:“嗯,我在。”

“別開燈,好嗎?”

安卡莉站在玄關光線未能完全照亮的陰影裏,望著被暖光包圍,身影清晰可見的宋以觀。

此刻,太亮的光線只會讓她無所適從,感到不安。

宋以觀在聽見對方這番話之後便放下了手,應了一聲:“好,我不開。”

同時關掉了玄關處昏黃的光。

昏暗的屋內此刻只剩下從窗外其他大廈透進來的光影,只能依稀看得見些物體的輪廓。

但這對於宋以觀來說並沒有什麽影響。

“沙發在你不遠處的左手邊,你在那裏等我一下,我去拿酒。”

宋以觀沒有忘記對方在酒吧裏和他說的話。

安卡莉順著對方的話向那個方向走去,但她並沒有選擇坐在沙發上,而是屈身坐在了沙發前的地毯上,背部輕輕靠著柔軟的沙發墊,身體微微蜷縮起來。

有些時候不得不承認,酒是一個好東西。

就像此刻,盡管那些不快的記憶仍在腦海中盤旋,但心裏那些覆雜的情緒似乎被撫平了,只留下一點不清晰的痕跡。

經此一回,她算是徹底明白了,‘家’這個詞,或許生來就與她無緣。

宋以觀拿著一瓶酒和兩個玻璃杯回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將酒瓶和杯子放在桌面上,然後學著對方的樣子,在她身旁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看電影嗎?”他提議道。

試圖用另一種方式分散她的註意力。

安卡莉沒有拒絕,嘴角揚了揚,應了聲:“好。”

見她情緒似乎緩和了一些,宋以觀便伸手打開了投影儀。

柔軟的光束在墻面上鋪展開來,連同前方的兩人都染上了相同的顏色。

“有什麽想看的嗎?”他側頭問。

安卡莉沈默著思考了一會兒,“《冬樹》怎麽樣?”

她其實看過這部電影,是一部治愈系的愛情電影,與此刻的季節格外相襯。

對於她的建議,宋以觀自然沒有任何異議。

他接過對方倒了酒水的玻璃杯,但註意力卻落在了對方的空杯上。

她並沒有給自己倒酒。

這時,一道輕微的聲音傳來過來,宋以觀沒有聽清,從喉間發出一道疑惑:“嗯?”

安卡莉側目看向身旁的人,在黑暗的環境裏只有對方不甚清晰的輪廓,以及鼻尖處若有若無縈繞的一縷香氣。

是一種清冽的冷香,不似雪,似冰凍後的白開水,讓人想到解渴兩字。

而在安卡莉無法看清的黑暗中,宋以觀眼裏的景象卻清晰異常。

這是他的異化能力:夜視。

他能看見對方嘴角含著淺淺的笑,微微張了張嘴問道:“你和江祈,程妄之間……是發生過什麽事嗎?”

對於這個問題,安卡莉其實很久之前就想問宋以觀了。

畢竟他們三人之間的關系實在是說不上好,甚至可以說是充滿了敵視。

若換做別人來問,宋以觀不會說出口,因為那是一件他不願意面對的事。

而且他知道,安卡莉問起這個話題,或許帶著幾分好奇,但更多的,大概是想借此轉移自己的註意力,而他人的故事,往往是擺脫自身情緒的最佳話題。

所以,不管是為己,還是為她,他都無法拒絕她,也不會拒絕她。

電影還在兩人的面前放映著,但誰也沒有將目光放在上面。

淡淡的光線在昏暗中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同時在安卡莉臉上泛著藍白色的光,她微微側著,聽著宋以觀講訴他的故事。

在他進入審訊部的第一年,宋家啟動了一項人造器官取代原生衰竭器官的計劃。

初衷本是為生命垂危的患者延長生命。

公司征集了十名志願者,其中九名的生命得以繼續,卻唯獨失敗了一例。

他的生命,被判決只剩下最後一個月。

所有參與計劃的志願者都清楚,這種事情就是為了搏一線生機,他也清楚,但讓人難以接受的是看到其他的志願者都能活下來,而自己成為了失敗的案例。

他想不通,也難以想通。

於是,他自制了炸彈,放在了實驗室的角落裏,並主動通知了警察局。

他的本意並非殺人,只是出於不甘,出於生命將盡的無望,為了洩憤。

而宋以觀收到了消息的那一刻,就立刻朝審訊部請了假去實驗室。

警察抓到了犯人,並且從他家裏發現了異物,因為涉及異物,所以警察局將案件移交給了稽察部。

在這種案件上,審訊部也需要跟著前去,而他不在崗,便由另一個同事代替他前往現場。

“但誰也沒想到。”宋以觀的嗓音低澀,“他並沒有將炸彈放在實驗室,而是放在了自己家裏。”

“他原本打算自殺。”

“當時在場的四人,一人重傷,兩人死亡。”

那場爆炸帶走了兩條生命,一個是稽察部派過去的同事,另一個是那名代替他的審訊員,是名剛過二十五歲生日的女生。

這也是江祈和程妄與他不對付的原因,因為那名審訊員同江祈和程妄相熟。

說到這裏,一只帶著涼意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壓下了那些顫栗。

“我不該提起這個話題。”安卡莉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聲音裏充滿了歉意,“抱歉。”

她沒有輕易安慰對方,因為這遠不是幾句輕飄飄的安慰能夠化解的。

說‘那些只是巧合,和你無關’之類的話,只會顯得蒼白而又無力。

外人再多的開解,也無法真正移開那壓在他心上的分量。

宋以觀仰頭喝掉手裏的酒,試圖扯出一個如同往常般輕松的笑,語氣帶著刻意的調侃:“怎麽感覺,你比我還要沈重似的。”

“都過去了……”他試圖用這句話結束這個話題。

然而,話未說完,一個帶著暖意的懷抱輕輕攏住了他。

所有故作輕松,私圖掩飾的言語,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懷抱裏瞬間消散。

如果知道真相是如此沈重的話,安卡莉不會提起這個話題。

她雖然不太開心,但也沒有想讓對方同她一樣。

宋以觀將頭埋進對方的後頸,聞著對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氣,隨後閉上眼。

雖然對方的擁抱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他眷戀著她這樣的舉動。

他承認,在講述這段往事時,摻雜了一點私心。

在對方脆弱的時候,用自己深藏的傷痛或許能更容易地叩開她的心防,讓兩人之間的關系更近一步。

他不想自己再停留在之前的位置了。

況且……江祈已經出局了。

而他或許可以,取代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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