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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居然敢往本尊的身上尿尿!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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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焱就像是見了逗貓棒的貓一樣,眼睛跟著那兩串肉轉過來轉過去,都快要冒出綠油油的光來,嘴上倒是回答得十分硬氣:“不要。”

我忍著笑繼續誘惑他:“來,打個滾兒,我就把這兩串肉給你。”

拓跋焱一下子跳起來;“老子不吃搓來之食!”

我懵逼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搓來之食是什麽意思:“是嗟來之食吧?”

拓跋焱:“要你管!老子就是餓死也不吃你的東西!”

我從懷裏再拿出另外一顆焦肉幹搓成的丸子:“這是轉陽化陰丹的解藥,既然你寧願餓死也不吃,那我就扔了。”

拓跋焱:“”

我被引荒樓殺手追了一路,跟拓跋焱就掐了一路。

我成為引荒樓樓主以來,就沒有過這麽顛沛流離,步步兇險的時候,但也沒有過這麽心情愉悅的時候。

當了這麽多年的殺手,刀口舔血的日子再習慣不過,早就不當做這條命是屬於自己的。而且又是從小開始學違逆生死天道的趕屍術,對於死亡,我在任何時候都可以輕描淡寫地一笑置之。

現在這般逃亡,不過是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

殺人之人,馭屍之人,本不該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分明已經不知多長時間沒有幻想過什麽,現在卻總是想,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所謂幻想,便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這條殺機四伏,我卻希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路,終究還是會走完的。

引荒樓的人知道拓跋焱作為格罕大王子的身份,在這段時間裏,去南疆把拓跋焱的父親格罕王給抓了來,作為人質威脅拓跋焱。

拓跋焱跟在我的身邊,替我收拾了不少引荒樓殺手,但如果拓跋焱也變成我的敵人的話,局勢肯定就會翻轉過來。

當時我們正在一座山峰的山腳下,格罕王被引荒樓殺手們押著出來,看見我和拓跋焱的時候,表情十分一言難盡。

這當然怪不得他。畢竟上次他見到我們的時候,我正壓在他兒子的身上,他兒子像八爪魚一樣四肢並用地纏著我,還口口聲聲地宣稱他喜歡的是男人。

不過格罕王倒不是個魯莽之人,也猜得到拓跋焱一直跟我同行幫著我,肯定有原因,沈著臉並沒有出聲。

引荒樓殺手們更是從來不多說廢話,我們在山谷中兩相對峙,一片沈默。格罕王望著拓跋焱,拓跋焱望著引荒樓眾殺手,殺手們的目光則是在我和拓跋焱身上來回。

只有我誰也沒看,望了一眼天空,對拓跋焱悠悠地道:“你跟他們一起動手吧。”

是我非要把他扯到我的危險中來,格罕王更是一點關系都沒有,我不該連累他們。

我殺過那麽多人,包括那些數不清的被我吸血而死的無辜少女,現在也應該到了償命的時候。如果能在打鬥中痛痛快快地死最好,實在不行的話,被千刀萬剮也是我罪有應得。

拓跋焱望著我:“餵,那你給我吃的轉陽化陰丹怎麽辦?”

我笑笑:“你也信,那顆丹藥是我用梅幹菜搓成的丸子。”

拓跋焱呆了一下,咬牙切齒地大怒:“艹!我說怎麽一股酸了吧唧的味道!你他娘居然騙我騙了這麽長時間!”

一邊吼一邊就朝我撲了過來,一瞬間山谷裏面天翻地覆,飛沙走石,木倒草折。

這家夥打起架來實在是太粗魯太暴力了,驚天動地的,周圍的引荒樓殺手們都沒法插手進來,就在那裏看著。以拓跋焱那種像是永遠都不會枯竭的精力,這一場打下來少說也得幾個時辰,鐵打的人都撐不住,就算最後還是我贏了,他們再出手基本上也就是補一刀的事情。

拓跋焱一邊把我往山谷的一側逼,一邊壓低了聲音道:“往山頂上逃!”

這聲音極低,夾雜在我們鬧出來的巨大打鬥動靜之中,剛剛聽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幻覺,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這是想幹什麽?

拓跋焱卻沒有給我理解的時間,動作絲毫也沒有放緩,我不用盡全身解數的話,還當真抵擋不住。到了後面就變成他追我逃,一路往山頂上去,引荒樓殺手也押著格罕王上來了。

這座山峰很高,一面是一片陡峭筆直的絕壁,刀劈斧削一般,上面生有不少旁逸斜出的松樹,下面的深谷中雲霧繚繞。

拓跋焱一上了山頂就把我往絕壁的邊緣逼,我們的速度實在是太快,殺手們追上來的時候,正看到拓跋焱一掌拍出,把我從絕壁上打了下去。

當時我覺得這貨真是有病。在山谷裏他想要殺我隨時都可以殺了我,還大老遠爬這麽高的一座山上來,也不嫌累得慌。

或者說他總算還是有點惻隱之心,不忍心我死後屍身被引荒樓殺手們糟蹋,所以直接給我來個屍骨無存。不過這完全是瞎操心,引荒樓殺手們沒有那麽閑,看多了生死,人死了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具皮囊,再怎麽折騰屍體都是毫無意義的。

可是我完全想錯了。拓跋焱把我打下去之後,跟著我一起撲了過來,我們兩人並沒有分開,仍然拉扯在一起,從後面看過去,就好像我在落下絕壁的那一瞬間,孤註一擲地把他也拉了下去。

我聽到格罕王發出一聲驚叫,然後耳邊便充斥滿了呼嘯的風聲,雲霧從我們身邊飛快地掠過,我們一起落入了下面的深谷。

小公舉樓主番外(下)

絕壁上有不少斜長出來的松樹,拓跋焱在半空中一拉我,轉了一個方向,他在下我在上,緊接著便是“砰”一聲巨響,他的脊背撞上了一棵細細的松樹。

“哢嚓!”

松樹在這一撞之下,立刻便折斷了。盡管樹幹不粗,但我們已經下落了相當遠一段距離,這一撞上去的力道非同小可,就算這松樹樹幹跟牙簽一樣細,也足夠把普通人的脊梁骨撞斷。

拓跋焱當然不是普通人,他那一身銅筋鐵骨連刀都砍不進去,斷的自然只有松樹。只是我在他的上方,有他的身體作為緩沖,仍然被震得全身骨骼猶如折斷般一陣劇痛,眼前漆黑一片,胸口氣血翻湧,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頓時從喉嚨口沖了上來。

我是間接撞上去的,尚且被撞成如此,拓跋焱承受的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這時我已經知道了拓跋焱想要幹什麽,盡管不敢置信,但本能還是讓我在那一瞬間猛然一掌拍出,落在已經折斷的松樹樹幹上,借著力道,把我們推向側下方的另一棵松樹。

然而這絕壁上只有巖石,沒有泥土,紮根在這裏生長的松樹只能勉強生存,根本不可能長到多高大,剛剛那棵被撞斷的已經算粗壯的了。這一棵還不到人的手腕粗,我的手剛剛抓住樹幹,樹幹又一下子折斷了,下落的趨勢根本沒有減弱多少。

這一路落下去,也不知道折斷了多少棵松樹。眼看下方繚繞的雲霧之中,已經隱隱出現了谷底,是一片茂密的樹林。

以眼下這種速度落下去,還是不死則殘,但這一段絕壁上,竟然連一棵可供減緩的樹木和都沒有,也沒有凸起的巖石。

“嘩啦!”

我們落進了繁茂的樹梢裏。拓跋焱仍然在我的下面,我的眼前飛快地閃過無數黃綠的樹影,只聽見接連不斷的斷裂聲令人心驚肉跳地傳來,不知道多少根樹枝被我們一路撞斷下去,身體除了劇震和疼痛以外什麽也感覺不到。

最後只感覺重重地摔落在堅實的地面上,四肢百骸猶如砸在地上的爛泥般,仿佛一瞬間散落一地,失去了一切知覺。

我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已經到了陰間。

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痛,像是被無數的鐵釘紮入,鐵錘捶打,被巨大的鉗子夾住了每一塊皮肉和骨骼,用力地往四面八方撕扯想要睜開眼睛,眼前卻只有一片黑暗,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暗暗苦笑。我這一輩子殺了那麽多人,死後必定是下十八層地獄,現在這痛苦,應該就是正在刀山火海裏面贖罪。

只是這刀山火海似乎也沒有傳說中那麽可怕,甚至還沒有我以前屍毒發作時的痛苦那麽令人難以忍受。倘若地獄只有這種程度,還不如人間苦難的話,那著實是有點諷刺。

很快,我就聽見了說話聲。

“好像醒了”

“總算醒了一個”

“給他把眼睛上的紗布拿開吧,他的右眼沒受傷”

這肯定不是地獄裏那些牛頭馬面的聲音。隨即,便有人揭開了我右眼上的遮蓋物,光亮刺得我一下子瞇起眼睛。

眼前一張女子的絕色面容漸漸清晰起來,是我以前見過的東儀皇後,水濯纓。另外還有一個眉目清淡的男子,似乎是東儀皇身邊的六翼護衛之一,正在查看我的傷勢。

“你的左眼眼皮上被劃傷了,眼球沒事,不過這段時間最好先包紮著。另外身上斷了十二處骨頭,腑臟也有受傷,要躺上幾個月時間。”

水濯纓的語氣不是很好,顯然是看我不太順眼。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我們上次見到的時候,我把她作為人質抓回了引荒樓總壇,還想把她的皮活剝下來用來易容。

我竭力開口說話,只是稍微一用力胸腔裏面就一陣劇痛,說話說得十分艱難。

“拓跋焱呢?”

“他傷得比你更重。”水濯纓更加沒好氣,“現在還沒醒來。”

我想擡起頭看拓跋焱在什麽地方,但全身根本不聽使喚,只能看到我的上方,似乎是在一間簡陋的茅屋裏面。

“這裏是山谷底下?”

“一個村子裏面。”水濯纓說,“你們在這裏待了好幾天了。”

“你們怎麽會找到我們?”我記得這裏是在崇安附近,但水濯纓是東儀皇後,沒道理這麽巧合地正好跑到這深山老林裏來。

“格罕王從引荒樓殺手手中逃脫了,來崇安向我們求助,我們搶在引荒樓殺手之前發現了你們。”

水濯纓掃了我一眼:“當時拓跋焱是在你下面墊著的,他不想讓你死,不然我們根本不會救你。”

我沈默。

我以為拓跋焱能幹脆利落地殺了我就已經算是他心地善良,可是他不但幫了我,甚至還護著我。

當時的情形,拓跋焱不與我為敵,格罕王便有性命之憂。但他不想殺我,那便只有兩人一起落入山谷中,兩人都生死不明的情況下,引荒樓自然是把用來威脅拓跋焱的格罕王撇在一邊,先去找我的下落。

這二貨倒還沒有蠢得徹底。

只是他為什麽會不想殺我?

過了三四天後,我的傷勢略微有好轉,盡管仍然不能下地,但已經可以勉強起身,看到跟我在一個房間裏的拓跋焱。

拓跋焱還是沒有醒。他的傷勢果然比我重得多,哪怕是再刀槍不入的銅筋鐵骨,也經不起從百丈懸崖上摔落下來。白翼說他身上的斷骨有將近二十處,砸落到樹上的時候,肩膀和背部還被樹枝紮出了兩個窟窿。

這小子以前無論被怎麽折騰,都是生龍活虎活蹦亂跳的,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這種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的模樣,第一次見到他那麽蒼白的臉色,那麽氣若游絲的呼吸。

格罕王也來了。他在逃離引荒樓殺手的時候受了點傷,在崇安養了幾天時間,不放心兒子,剛好轉一點就來了。

有其子必有其父,拓跋焱的那性子十有**便是這位格罕王教出來的,格罕王來見我,第一句話便是直截了當粗聲粗氣地:“餵,老子的兒子跟你是什麽關系?”

我也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麽關系,只好簡單地說:“我跟大王子有交情。”

格罕王用一種十分詭異的目光打量著我:“那上次在客棧裏面”

我聳聳肩:“那應該是大王子不願意遵照格罕王的意願娶妻,所以故意那麽說的。”

格罕王罵罵咧咧:“這臭小子都多大年紀了也不知道收心回來娶個老婆,比他小的幾個弟弟孩子都會滿地跑了他娘的,老子白給他操碎了一顆心”

倒也沒有抓著我不放。想來也是,沒有哪個當爹的會願意相信自己兒子真的是喜歡男人,就連我也不相信。

白翼的醫術很高,水濯纓說拓跋焱剛剛被救回來的時候,幾乎是連最後一縷氣息都沒了,但現在傷勢已經穩定下來,沒有性命之憂。

又過了兩天,拓跋焱終於醒了。

他醒來的時候,正是晚上,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

醒過來看見我,又看了看周圍屋裏的燭光和屋外的夜色,在那裏呆呆地怔了半天,第一句就是:“艹!你怎麽還沒死!”

還好,能這麽中氣十足地發出這個標志性的“艹”,就說明的確是沒有大礙。

我說:“你為什麽要救我?”

拓跋焱那張嬌嫩嫩水靈靈,但因為重傷而顯得十分蒼白的面容,一下子就漲紅了,又回到之前那種猶如鮮花春曉般的嬌艷模樣。

“艹!誰他媽救你了!老子明明是被你拉下懸崖去的!你居然還敢把老子墊在你下面!”

我:“”

這貨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簡直爐火純青。

拓跋焱想站起來,但全身都纏著厚厚的繃帶和紗布,動彈不得:“艹!老子居然受了這麽重的傷!全是你這小白臉害的!”

我忍不住笑:“好好,都是我害的。”

拓跋焱噎了一下,臉色更紅:“你他媽笑個屁!等老子好了,老子拆光你身上的骨頭!”

我還是想笑。不知為什麽,我的心情從來就沒有像現在這麽愉悅過,甚至比之前逃亡的時候更好。

拓跋焱隨後就開始大叫大嚷:“老子要換地方!不要跟這個小白臉在一個房間裏!老子看見他那張娘們一樣的臉就眼疼!”

被他喊過來的人,聽著他用的形容詞,全都用一種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著拓跋焱。拓跋焱理直氣壯:“看什麽看?老子說得有錯?快給老子換房間!”

水濯纓嘆口氣:“白翼,我覺得你可能還得給格罕大王子治治眼睛和腦袋。”

拓跋焱鬧得太厲害,眾人不得不把他換到了隔壁的另一個房間裏。我的雙腿腿骨都骨折了,沒法下床,然而到第二天的時候,隔壁又傳來了中氣十足的喊聲:“艹!老子咽不下這口氣!把那個小白臉給老子弄過來,老子要揍他一頓!”

水濯纓像是在哄一個鬧別扭的三歲孩子,語氣又溫柔又耐心:“大王子,別鬧了,乖一點。雖然我理解你現在的矛盾心情,看見他覺得害羞,不看見他覺得想念,但你的傷勢實在不適合經常移動,等你好了之後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啊?”

又傳來拓跋焱震天響的大喊大叫:“艹!老子有個屁的害羞想念!老子只想廢了他!”

沒人再搭理他,水濯纓走到了我的房間裏,關上門,把拓跋焱的叫聲隔在外面。

“霍樓主好本事。”

水濯纓打量著我,敵意已經沒有之前那麽濃了,倒是帶著一種十分詭異的興味,簡直可以用興致勃勃四個字來形容。

“什麽時候跟格罕大王子攪和到一起的?”

我笑笑:“三個月。”

“三個月彎得夠快的。”水濯纓一臉意味深長地自言自語,“不過我早就猜到,格罕大王子那個長相,真要給他追到了哪個女神那才是暴殄天物你們其實也不錯,可以發展發展,就是誰當攻可能沒那麽好決定,估計要打很長時間的架。”

我:“”

為什麽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水濯纓沒理會我,繼續說:“只可惜你的身份和處境實在是糾結了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你打算怎麽辦?”

我說:“引荒樓的勢力遍布整個中原,我在中原肯定是不能再待下去,如果能逃得走的話,自然是去其他地方。”

我不可能再當殺手,也不能再出現在世人的視野中,最好的下場,應該就是在哪個遙遠偏僻之地,與世隔絕,隱姓埋名地生活。只要不使用趕屍術的話,身上的屍毒不會發作,也不需要活人鮮血來壓制毒性。

水濯纓道:“那拓跋焱呢?”

我搖了搖頭:“拓跋焱的刀槍不入之身,這次都因為我而受了這麽重的傷,東儀皇後覺得我還應該跟他牽扯在一起嗎?”

對於拓跋焱,我並沒有什麽奢望。我們本來就不應該有什麽關系,他應該像格罕王說的一樣,娶上幾位嬌妻美妾,生一群的孩子,以後繼承格罕王位,圓滿走完一生。

這段時間已經像是從不屬於我的別人那裏偷來的,我不能太貪心。

水濯纓仍然意味深長地盯著我片刻,那表情和目光微妙得我全身不自在,最後總算是“嘖”了一聲。

“那你想去哪裏?看在拓跋焱的份上,我說不定可以幫你這一次。”

我想了想:“烏坦吧。”

可惜引荒樓的總壇現在在南疆,我不能再去南疆。烏坦和格罕的國土都是在平原之上,民風粗獷,精擅馬術,至少有很多地方頗為相似。

水濯纓又是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可以,等你傷好了之後,我派人幫你離開中原,到了烏坦之後就是你自己的事情。至於拓跋焱,既然你要跟他斬斷關系,那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我笑笑:“多謝。”

一年多之後。

烏坦的大草原上,天似穹廬,籠罩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我雙臂枕在腦後,躺在一大叢水令花中,仰望著上空猶如棉花般的大團大團白雲,在微風的吹拂中悠悠而過。周圍的草地上,一大群牛羊正在低頭吃草,牧羊犬懶洋洋地在陽光下張著嘴巴打呵欠。

我似乎很有放牧的天賦。剛剛來到這裏時的五六只牛羊,在短短一年時間裏就被我發展到了一大群,其中大部分都是今年剛出生的小牛小羊,全是一只只由我接生出來的。

用曾經殺過不知道多少人的手,幫助一個個新生命的誕生,竟也如此順利,仿佛有些可笑,也仿佛有些蒼涼。

那感覺是恍若隔世的滄海桑田。蒼穹之上白雲蒼狗,前塵過往一場大夢。

遠處有馬蹄聲疾馳而來。

我在花叢裏坐起身,瞇起眼睛朝遠處望去。我現在所在的,是烏坦草原上很偏遠的一個角落,最近的牧民聚居點離這裏也有數十裏路,平日裏幾乎不會有人來這附近。而這一騎人馬的馬蹄聲,十分急促,分明就是目的清晰地朝著我這邊趕過來的。

那是一騎白馬,馬背上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披了一條火紅的毛皮鬥篷,上面蓬松濃密的大毛領,簇擁著上面一張小臉,下面一截纖腰,更顯得那臉蛋如花似玉嬌嫩水靈,腰身弱柳扶風不盈一握。

白馬疾馳到我面前,馬上嬌花弱柳般的美人指著我的鼻子,怒氣沖天,破口大罵:

“艹!你他娘的居然躲在這種地方!老子滿天下找你找了一年多!”

我笑了起來。

“你找我幹什麽?”

拓跋焱噎了一下,理直氣壯地:“老子跟你的帳還沒有算完!小白臉,沒出息,打不過老子就跑,有種你別再躲起來!”

我笑意更深,慢悠悠站起身,朝他走過去。

“好,我有種。既然你來了,我不躲就是,我們繼續好、好、算、賬。”

晏染夙沙羽番外

我最近心情很郁悶。

去過西陵一趟,幫綺裏曄從即墨缺手中救出濯纓之後,我回到了我住的海島上,還帶上來一個讓我很頭疼的人。

濯纓中了幻術,需要作為伽印族人的夙沙羽混進西陵皇宮去幫她解開幻術,這個混進皇宮的過程代價有點一言難盡,於是夙沙羽趁機敲詐了我,以我半年之內不準甩開他作為條件,才願意答應進宮救人。

濯纓離開西陵皇宮時,這個半年期限只過去不到一個月,後來路上走了一多個月,也就是說,夙沙羽還有四個月的時間可以留在海島上,我連躲著他都不行。

夙沙羽有了這個條件的保證之後,一下子變得十分囂張。以前在崇安岐黃司時還比較收斂,現在反正我不能趕他走,那姿態頓時就不一樣了,活脫脫一個無賴。

我喜歡清靜,在海島上一貫是一個人住一個院子裏的,藥僮和下人們住在外面。夙沙羽一上島,二話不說就直進我的院子,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外人,自己三下五除二地在我隔壁整頓了一個房間出來,布置得舒舒服服的,一屁股就賴在裏面不走了。

我惱火:“這裏的空屋子多得是,隨便收拾出一座都可以給你住,別住在我院子裏。”

夙沙羽坐在房間中央翹著個二郎腿優哉游哉:“你答應過不準甩開我,也沒說甩開多遠的距離,我就要住你旁邊的房間,你不能趕我走。”

我:“”

頭疼地:“好,那你就在這裏住著,不準再搬了。”

反正以前在岐黃司的時候也是跟他住在一起,區區四個月時間,我難道還忍不過去麽。

結果還真是忍不過去。

在岐黃司的時候他不能走路,到哪裏都要靠別人推著輪椅,但現在兩條腿好好的,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全島上沒有比他武功更高的人,誰也攔不住他。

我這一趟去中原,帶回了大量的藥材原料,回到島上便開始研制。島上的房屋大部分都建造得很簡單,只有這專門用來制藥的藥坊十分講究,是很大的一個院子,裏面有好幾重房屋,規模跟岐黃司比起來也不遑多讓。

夙沙羽也沒什麽事情幹,天天就在我後頭晃悠,表面上說是給我幫忙,其實就是在添亂。沒話找話地纏著我問個不停:“這島上就沒有幾個人,你在這裏研制出來的丹藥,拿給誰去試?”

我沒好氣:“這不是還有你麽?反正你在這島上也是光吃飯不幹活,正好發揮一點價值,用來給我試藥。”

夙沙羽笑吟吟地:“可以啊,你這些都是什麽藥?”

我說:“蛇蠍蛛蟾丹,腐肌蝕骨散,腸穿肚爛丸,你想先試哪個?”

夙沙羽毫不猶豫地張開口:“你說哪個就是哪個。”

我也毫不猶豫地隨手拿起一顆拋進他的嘴裏:“那就先試試腸穿肚爛丸好了。”

夙沙羽一臉滿不在乎根本沒當回事兒,一口就真的把那顆藥丸吞了進去,結果片刻之後,捂著肚子彎著腰,咬牙切齒地沖出去找茅房:“你居然真的忍心下這個手你給我吃的是什麽?”

我輕描淡寫說:“竿影丸,巴豆為原料特制的,藥效發作提到了最快,立竿見影。”

夙沙羽:“”

藥坊裏面並不是天天都有事情忙,我的大部分時間其實都花在藥田裏面。這座島上有各種各樣的氣候和地貌,可以種植成千上萬種藥草,幾乎能做到自給自足,所以我可以隔幾年時間才回一趟中原。

藥田裏種植和照料藥草的活,自然是比較辛苦的,但我很願意親手做。並不是只是為了藥材,而是享受那個栽種,培育和收獲的過程,也算是一種樂趣。

夙沙羽對這藥田也更加感興趣。我以前見到的他,作為伽印族的王,總是一副慵懶、高貴、強悍、優雅的模樣。從未曾想過他穿著粗布衣衫,戴著個鬥笠,拿著個鋤頭,挽著袖子和褲腿踩在田地裏面,身上沾滿泥點的樣子,倒是十分好笑。

夙沙羽覺察到我在看他,風流倜儻地站起身來,一撥腦袋上的鬥笠:“可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英俊瀟灑的藥農?”

我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他的褲襠處,微微挑起眉毛。

夙沙羽顯然是沒料到我會盯著他的這個地方看,下意識地一低頭,沒看到什麽,怔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一點點邪氣起來。

“一直看我這裏幹什麽?難不成是對我有所圖謀?”

我說:“你剛剛揮鋤頭的時候動作太大,褲襠底下裂開了,你從上面看不到。”

夙沙羽:“”

把鋤頭一放,朝我走過來,拉著褲子就要往下脫:“沒關系,你給我補。”

我:“”

這四個月,盡管我無數次被弄得無可奈何,頭疼不已,煩不勝煩,然而時間竟然奇異地過得飛快。

以前我在海島上的時候,毫無波瀾的平靜日子也同樣過得很快,然而那時日期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島上終年氣候溫暖,沒有冬夏之分,我從來不記日期,只是從每天白晝黑夜的長短變化來大致感知四季。

而現在,我幾乎是一天天地望著日子從我眼前飛掠過去,仿佛只是一轉眼間,就到了八月。

我答應過夙沙羽的半年時間,很快就到了。

夙沙羽在最後的這段時間裏,倒是稍微老實了一些,只是要我帶著他在海島上走一走。

這座海島不小,只有一小片地方被開辟了出來,其他地方都是荒山野嶺,但風景極為旖旎綺麗。

八月裏也有大片大片的鮮花盛開,草坡上和樹梢頭到處搖曳著燦爛繁盛的花簇,海風一來,花瓣漫天如雪。有一部分樹木仍是隨著秋季的到來而轉變了顏色,金黃火紅灼灼交織,如火燃燒,繽紛斑斕,與花朵的明艷色彩交相輝映。

我以前閑來無事的時候也會在海島上閑逛,有很多地方都被開辟踩踏出了彎彎曲曲的小道,一直通往海島一側那座山的山上。

我們從山腳下爬上去,到了接近山頂的地方,這裏地勢很高,已經沒有森林和灌木,只有滿山綿延起伏的草甸。草葉細長綿密,看過去柔軟而毛絨絨的,青碧中泛出帶著暖意的鵝黃色,在陽光的照耀下流轉著絲絲縷縷的金光,像是大片上好的絨毯,在山野中鋪展開來。

仰望青空一碧,遠眺海闊潮生,俯瞰層林盡染。而在我們身邊,長風浩浩,草海茫茫,漫山的長草在海風裏簌簌地飄拂。

夙沙羽坐在草地裏的一塊山石上,折了一片草葉,開始悠悠地吹奏。

他吹出第一句曲調的時候,我就霎時間臉色驟變。

那是我在南疆伽印族裏的時候,夙沙羽教我吹奏的第一支曲子!

他不是已經失去關於我的記憶了麽?怎麽還會記得這支曲子?

夙沙羽仿佛沒有註意到我的震驚變色,一直到把那首短短的小調吹完,才緩緩地轉頭望向我。

我啞著聲音開口:“你你記起來了?”

夙沙羽失去記憶,是因為幻術術法的反噬,但是這反噬終歸不是真正的幻術,沒有那麽靠譜,也許被抹去的記憶能回來也說不定。

夙沙羽微微一笑。

“沒有,我還是什麽也想不起來。這支曲子是我五六歲時候就學會的,那時的記憶我一點也沒少,並不影響這支曲子。”

我暗中松一口氣。他五六歲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他,被抹去的只有關於我的記憶,這支曲子自然不包括在其中。

夙沙羽望著我,微微瞇起了一雙狹長的眼睛。

“但是你剛才說我記起來了,那麽說明你也知道這支曲子,而且它跟我們兩人都有關系。”

我又是臉色一變。夙沙羽的目光緊緊直視著我的眼睛。

“我很早就可以肯定,雖然你否認了無數次,但你就是那個我忘記的人。”

我本來還想再找借口辯解,但轉念一想,都已經暴露到了這個程度,夙沙羽剛才的語氣那般清晰篤定,再死不承認也沒有什麽意思。最終只是默不作聲。

夙沙羽繼續道:“我不知道我們發生過什麽,也不想記起來。即便我們之間有過仇怨,現在我不記得了,你對我也不再有怨恨,甚至連芥蒂都沒有,是不是?”

我還是默不作聲,因為這還是無可否認。

我對夙沙羽,曾經的確有過怨恨,在他抓走玉花璇,對我下藥的時候,我對他簡直恨之入骨。

但這世間沒有永遠只如當初的愛,也沒有永遠淡化不去的恨。桃李春風,江湖夜雨,花落去燕歸來,世事茫如天水有雲萍,聚散不知幾何。

後來再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忘卻了前塵過往,我也放下了憤怒怨恨。若我對他還有芥蒂的話,我們根本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裏,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實,根本就無可反駁。

夙沙羽一見我默認,目光漸漸地灼燙起來,朝我走近一步。

“不你何止是對我沒有芥蒂,你分明是喜歡我的。否則你不可能答應半年不甩開我這種條件,也不會讓我一路跟到這個海島上來,這裏是你避世隱居的地方,如果不是最重要的人,你根本就不會讓人知道。我在這裏天天纏著你,你表面上很煩,但其實心情分明很好”

南疆人說話便是這麽直白得讓人吐血,我只覺得臉上像是有火在燒,現在的臉色想必十分精彩,實在沒法再聽下去,也完全不知道用什麽反應來對他,幹脆一轉身就想走。

夙沙羽身形一動,已經到了我面前,攔住我的去路。

“你躲不開的,能躲得了現在,還能躲一輩子不成?”

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已經翻湧成一片混亂的浪潮,極力保持著聲音的平靜。

“沒有什麽一輩子,我答應你的半年時間已經到了,過兩天你就離開這座海島,再也不準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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