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涼涼的身世

關燈
綺裏曄沈默了一下。

“他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現在大約也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水濯纓臉色微變。

“那先帝當年從娑夷族擄掠而來的娑夷王子妃……”

“是我的母妃。”綺裏曄輕聲說,“我是娑夷族的王孫。我母妃和父王只生了我一個孩子,她被掠走的時候我已經六歲了,後來又和東越先帝生了元真鈺。”

他的母妃,娑夷王子妃素和夕,當年是娑夷族艷絕天下的第一美人。十七年前,也就是他六歲的時候,東越先帝偶然在南疆遇到素和夕,驚為天人,一見傾心。當時先帝並不知道素和夕的身份,回東越後便派了人來向娑夷族提親,求娶那個美艷得不似凡人的絕色女子。

娑夷小王孫都已經六歲了,娑夷族怎麽可能把王子妃交出去,自然是當做一個誤會,一口回絕。

先帝盡管清楚地知道了素和夕的身份,知道她已經嫁人,並且有了一個六歲的兒子,卻還是猶如魔怔了一般,越是得不到越是念念不忘。

終於無法按捺住對素和夕的欲望,先帝開始向娑夷族施加壓力,迫使娑夷族交出王子妃。否則東越作為中原三大國之一,滅掉一個小小的娑夷族,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娑夷王為了全族的生存,不得不向東越妥協,答應將素和夕交給先帝。娑夷王子本來誓死不答應,最後在娑夷王和族人的巨大壓力之下,終於也還是沒能護住自己的妻子。

娑夷王子忍著心痛,哄騙著素和夕,把素和夕送去了東越。素和夕在進入東越皇宮之後,才知道自己已經被丈夫送給了別的男人,悲憤欲絕,卻在先帝要滅娑夷全族的脅迫下,連自殺都不敢自殺,只能忍辱負重地留在東越皇宮中。

先帝自然也知道,這般強行奪了娑夷王子妃納入自己的後宮,對於一個部族來說是多大的恥辱。為了斷絕後患,以防娑夷族人將來報覆東越,在得到了素和夕之後,幹脆便派大將軍唐嘯威領兵南下,滅了娑夷全族,殺光娑夷王室的所有人,將剩下的娑夷人全部淪為奴隸。

素和夕深居宮中,對娑夷被滅族的事情一無所知,仍然為了娑夷族人而不得不屈從於先帝。先帝對素和夕百般寵愛,封她為地位僅次於皇後的沁妃,一月裏除了初一十五必須去皇後宮中以外,其他時候都宿在她這裏,恨不得將天下所有的奇珍異寶都堆到她的面前。

素和夕本來心如死灰,在先帝這般溫柔殷勤之下,漸漸也不再像以前一樣屈辱得生不如死。加上半年之後懷上了身孕,更是只能死心認命。

然而無論一個君主是部落之王還是大國之帝,無奈之處永遠也不比任何人要少。當時東越大將軍唐嘯威手握重兵,權傾一時,而唐嘯威之妹正在宮中為貴妃。唐貴妃將素和夕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屢次想要害素和夕,先帝懾於唐嘯威的勢力,每次都只能偏袒包庇唐貴妃。

沒得到的總是最好的,得不到的便不會再珍惜,這是幾乎所有人的通病。先帝宮中美女如雲,對素和夕的寵極一時,也不過是持續了短短半年時間,後來便漸漸淡了。甚至到了素和夕懷孕時,唐貴妃想要打掉素和夕腹中的孩子,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素和夕終於對先帝也徹底失望,她在宮中連自己的性命都沒有保障,更不用說保護腹中的孩子。趁著一次出宮秋獵,帶著腹中已經四個月的身孕,逃出了湘山獵場。

素和夕逃往南方,隱姓埋名含辛茹苦地躲在山中養胎,五個月後生下了孩子,卻因為被東越大內侍衛發現追捕,孩子出生後不久,兩人就失散了。

這孩子後來被一家姓容的江上漁戶收留,而素和夕在繼續逃亡的途中,遇到了已經在外面流浪許久的綺裏曄。

綺裏曄在娑夷被滅族的時候,王族中的幾個下屬帶著他混入了娑夷平民中,這才沒有被當做娑夷王族當場斬殺,但卻和平民一樣淪為奴隸被賣到了東越。

那之後無法形容的半年,便是把他拉進一片黑暗不見天日的無底深淵的半年。他一個字也沒有描述,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只說到他半年之後便逃了出來,也一直在外面流亡。

素和夕當時剛剛生產過不久,身體本就虛弱不堪,一路上風餐露宿奔波勞累,更是已經在油盡燈枯之際。

母子久別重逢,開始時素和夕自然是大喜若狂,然而隨即又從綺裏曄得知娑夷全族早在一年前就被全滅,王族一脈只剩下綺裏曄一人,其餘族人也所剩無幾,全部成了奴隸。

大喜緊接著大悲之下,素和夕的身體承受不住這般激烈的情緒起伏,終於再也無法支撐下去。她對生命裏的兩個男人,娑夷王子和東越先帝,都是心存怨懟甚至是仇恨。但對兩個不同父親的孩子,卻是同樣滿懷母愛,並沒有把父輩造的孽算到孩子的頭上。

臨終之前,素和夕托付了綺裏曄尋找她和東越先帝的孩子,能找到的話,盡可能照顧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另外一件事,便是要綺裏曄答應他永遠也不會當皇帝。

後一條自然沒什麽,前一條對綺裏曄來說卻有些強人所難。當時只有七歲的綺裏曄,本來根本不想管那個滅了他們全族的東越皇帝的孩子,奈何母妃已經在彌留之際,奄奄一息氣若游絲,滿含懇求地望著他,他別無選擇,只能答應。

但他當時自身難保。東越對娑夷逃奴的抓捕正是最嚴格的時候,他無法留在東越,只能先去了南疆。

這一流浪,就是整整八年時間。

八年裏,他去過南疆、去過西陵,去過北晉,去過更北方的草原大漠……在繁華喧囂的天府城市裏隱藏過,在廣袤恢弘的長川大河間游蕩過,也在荒無人煙的沙漠荒原中跋涉過。

他受過無數磨折苦楚,也見識過無數難以想象的事物,遇到過無數常人百年也無法一遇的機緣。失去過無數,得到過無數,他在短短一年時間裏的經歷,相當於別人漫長的一輩子。

十五歲,他帶著一張艷絕天下的面容,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和才能,一顆已經閱盡人間不知多少春秋輪回紅塵百態的心,回到東越。

他的容貌盡管美艷更勝於當年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稱的素和夕,但其實一眼望去與父母只有兩三分相似,不必擔心人認出來,也不需要易容,一直都是以真面目示人。

到東越之後,他很快打探到了自己那個同母異父弟弟的消息,而這時候東越先帝派出去尋找小皇子的大內侍衛,也正好找到元真鈺。

大內侍衛當中有唐貴妃派出混在裏面的奸細,找到元真鈺的時候,搶先一步暗中給元真鈺下了毒。等綺裏曄趕到,元真鈺中毒已深,他不得不用以毒攻毒之法,給元真鈺下了另外一種藥。保住元真鈺的性命,卻毀了他的心智,一直像是三四歲孩子一般呆傻懵懂。

後來大內侍衛帶著東越先帝親自來的時候,綺裏曄在元真鈺家中撞上先帝,來不及易容變裝,但又擔心熟悉素和夕容貌的先帝見了他會起疑心,畢竟先帝知道素和夕還有過一個兒子。為謹慎起見,便男扮女裝,假扮成了那個收留元真鈺的漁家裏的一個少女。

元真鈺被下了藥之後心智不全,就像是剛剛破殼出生的小鴨子一樣,對於醒來第一眼見到的綺裏曄極為依賴。先帝想帶回元真鈺,元真鈺卻拉著綺裏曄死活不肯走,先帝無可奈何,只能將綺裏曄和元真鈺一並帶回崇安,讓綺裏曄照顧元真鈺。

這以後的事情,便是眾所周知的了。這個“出身漁家的容姓少女”,代替小皇子元真鈺參加了奪嫡,一路披荊斬棘而來,踏著無數人的屍骨血肉,一步步走上東越的權力巔峰。

綺裏曄說完這一段長長的話,隨後便沈默下來,突然輕笑了一聲。

“害他變成這個樣子的,也確實是我。他八歲的時候已經很聰明,本來不願意以自毀心智的代價來得以存活,我沒管他的意願,給他強灌了藥。他雖然已經記不清失去心智之前的事情,但腦海中應該還留著當時的景象和情緒,所以恢覆心智的時候,才會下意識地那麽恨我。”

對於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他的感情是極其覆雜難言的,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對元真鈺抱有一種什麽樣的態度。

元真鈺是東越先帝的孩子,是他仇人的後代,他本來應該是恨屋及烏。但偏偏元真鈺身上又流著和他一樣的娑夷血脈,是他的骨肉至親,是他唯一存在於世上的親人。

在失去心智的那段時間,元真鈺盡管呆呆傻傻,卻猶如戀父戀母般的幼小孩子一樣,對他百般依賴。那種被人依戀和需要的感覺,盡管只是來自於一個弱智兒,對當時陷在一片黑暗血沼中的他來說,也是一種無形的救贖。望著元真鈺那雙清澈明凈如水晶琉璃,嬰兒一般懵懂單純的眼睛,他無法提起厭恨和惡意。

他答應過素和夕自己不當皇帝,素和夕卻沒有要求元真鈺也不當皇帝,元真鈺是東越的小皇子,有身份可以名真言順地繼承東越的皇位。他在外流浪多年,見過千般萬種世態滄桑,太清楚權力的重要性,皇位有沒有無所謂,但皇權卻必須要爭。

一開始時他偽裝成了女子身份,後面騎虎難下,幹脆便以這個身份一路偽裝到底。元真鈺登上帝位的時候,他原本想過自立為攝政王,但攝政王一般是在外面建攝政王府居住,不便住在宮中,而元真鈺又一直黏著他。最後,他便成了和小皇帝關系最近的人,東越皇後。

在水濯纓出現之後,他放在元真鈺身上的時間精力大幅度減少,換做以前元真鈺肯定是不依不饒,但現在卻一直沒有鬧過。他以為元真鈺雖然心智不全,這麽多年來也應該學得懂事了一些,卻並沒有想過,早在五年前元真鈺就已經恢覆了正常。

……還一直深恨著他。

水濯纓望著綺裏曄猶如籠罩著一層迷離煙霧般的側顏。他的嘴唇輪廓完美一如往昔,帶著一彎淺淺的弧度,卻靜止得猶如凝固的鮮血。眼尾艷麗的緋紅色,在清冷的星月光芒映照下,成為一種陰影般幽然淡漠的暗紫色,像是一葉靜靜落下來飄進水中的紫睡蓮花瓣。

她靠近了綺裏曄一步,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

他的身體體溫一向比她高得多,現在卻一片冰涼,抱著他就像是抱住了一具沒有溫度的屍體。

水濯纓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脖頸間。

“你還有我。”

綺裏曄伸手抱住她,把她攬在懷中,輕輕一笑。

那笑容一點也不像是屬於他的妖異美艷如魔花綻開般的笑容,而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似水,映照著月光,猶如霧氣一般朦朧而柔和地暈染開來。

“是啊,我還有你。”

他現在什麽也沒有,只有她。

……

那天夜裏,水濯纓不記得自己陪著綺裏曄在門廊上面坐了多久。弦月在夜空中漸漸西沈,漫天繁星璀璨而迷離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天幕上的黑暗像是墨色被沖淡一般,透出越來越明亮的天光。

兩個人都不說話,也沒有需要說出口的話,只是那麽靜靜地坐著。水濯纓前兩天晚上幾乎都沒有睡覺,到了後來,在綺裏曄的懷裏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綺裏曄大約後來抱她回了房間,她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房間裏的床上,旁邊的床上是空的。

水濯纓起了身,一問鳳儀宮的宮人,這才知道綺裏曄正在小皇帝的太清宮。

她昨晚就在想綺裏曄要怎麽處理小皇帝,只是當時沒有問出口而已。

小皇帝的心智已經恢覆,現在對綺裏曄滿懷怨恨,甚至可以說有一種病態的扭曲。他這麽多年來戴著呆傻的面具,跟別人從來沒有過正常的交流,得到的幾乎所有信息都是來自於別人的只言片語和道聽途說,然後在他自己一個人的腦子裏面臆想和猜測。

這樣時間長了,心理必然會出現問題。綺裏曄對他的確不算是差,一個哥哥照顧一個弱智的弟弟,做到這份上已經是很盡職盡責了。但他從一開始就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受迫害的傀儡皇帝,把綺裏曄定位成迫害他的奸佞妖人,自然是對綺裏曄充滿了怨恨,多年下來更是根深蒂固。

這種不能稱之為誤會的矛盾,長年累月地積累了那麽長時間,根本就沒有辦法解開,甚至連是非都解釋不清楚。

小皇帝已經刺殺過一次綺裏曄,以綺裏曄的行事風格,不可能再把這麽一個隱患留在身邊。但水濯纓也很難想象綺裏曄會就此殺了小皇帝。

她來到太清宮,綺裏曄果然在裏面,卻並沒有做什麽,只是靜靜地站在花園裏的一座假山邊,看著不遠處湖邊的一座亭子。

水濯纓走到他的身邊,這才看見那座亭子裏面,鳳儀宮中的兩個宮女正在陪著一個少年在亭子中玩耍。那少年個子不高,容貌精致可愛,正是小皇帝元真鈺,但身上穿的已經不是東越皇帝的玄色皇袍。

亭子邊緣的湖水中有大群金紅白黑的錦鯉在游動,元真鈺一臉興奮地趴在湖水邊,興高采烈地看著那些錦鯉,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旁邊宮女用小網兜從湖水中撈起一條錦鯉給他看,他就高興得又蹦又跳,還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觸碰網兜中的錦鯉,那樣子像是個第一次見到魚兒的一兩歲孩子。

水濯纓詫異地望向綺裏曄:“小皇帝這是……”

“我再給他下了一次當年那種毒藥。”

綺裏曄的目光仍然落在小皇帝的身上,輕聲回答。

“當年我給他灌的藥分量太輕,所以只過了三四年,他就漸漸恢覆了正常。這次我問過白翼,給他下的藥分量已經足以徹底摧毀他的心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恢覆。”

他閉了一下眼睛,低聲一笑。

“他那般滿懷憤怒怨恨,我要是關著他的話,最終只會把他關成一個瘋子;要是放他離開,他這麽多年來深居宮中,一點也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出去了恐怕連活都活不過幾天……讓他像這樣無憂無慮地什麽都不用想,無怒無怨無恨無悔,像個小孩子一樣懵懵懂懂過一輩子,大概是最好的選擇。”

水濯纓沈默。

的確,要是由她來處理的話,大約也會這麽做。對於一個心裏充滿怨毒仇恨,已經近乎扭曲病態的人來說,無論在生活上把他照料得有多好,他永遠都不會覺得滿足快樂。

而綺裏曄既不是聖父也不是心理治療師,不可能把元真鈺放在手心裏面捧著寵著,慢慢去感化他,跟他說我其實是對你很好的,希望你不要再怨恨我。

“我會讓人把這座太清宮半封閉起來。”綺裏曄淡淡說,“鈺兒在這裏住習慣了,應該能住得下去。他現在的心智比以前還不如,跟個嬰孩差不多,越是熟悉的環境和玩伴,對他來說越容易接受,沒有必要經常出去。”

水濯纓微微一蹙眉頭:“小皇帝要是一直留在這裏,那上朝或者宴會的時候怎麽辦?找一個人來易容成他?”

一國不可無君,平日裏有小皇帝象征性地坐在朝上,雖然大部分時候只是在那裏自顧自地玩玩具,但只要人在就行,綺裏曄在旁邊垂簾聽政也勉強可以接受。

要是上朝的時候皇帝的位置一直是空的,或者諸如三國榴月宴這種外交禮宴上面,一國皇帝都從來不出席,那也太不像樣子了。

“沒這個必要了。”綺裏曄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當年我答應過母妃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是照顧鈺兒,現在已經把鈺兒照顧成了這個樣子,那麽另外一件事情做不做到,也沒有多大關系了。”

他微微擡起頭來,仰望著上空籠罩下來的蒼穹,初春早晨裏的天空是一片清澈得近乎透明的蔚藍色,高遠而空靈。猶如智者平靜的巨眼一般,悠悠俯瞰人世滄桑。

“母妃不希望我當皇帝,是因為她這一生毀在帝王家。然而……在不在帝王家其實都是一樣的,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