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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白衣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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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濯纓前世裏就一直想見識傳說中的古代武俠世界,對這江湖上的試劍大會還是很感興趣的,衡州距離徽陽不遠,可以去看看無妨。

把陸曼的請帖拿給綺裏曄:“你要不要也去?”

這種場面綺裏曄見得多了,其實沒多大興趣,但水濯纓想去,他便也陪著:“衡州和南疆是同一個方向,我稍微繞一點路,陪你去衡州待兩天好了。”

衡州距離徽陽不過二十多裏路,不用坐馬車,水濯纓和綺裏曄便直接騎馬去。

兩人到徽陽南城門的時候,正巧碰見陸曼和其他幾位貴女也在那裏一起出城。陸曼邀請了徽陽城中好幾個將門或者江湖出身,會武功的閨秀千金去試劍大會,本來也邀請了齊望月,但齊望月身上的傷太重,無法出行。

“東越皇後,曦和郡主。”陸曼朝水濯纓和綺裏曄打招呼,“你們也要出發了?我們在等林家二小姐一起走,不如你們也跟我們一起走吧?到了衡州我也好一起接待你們。”

她大約是唯一一個看見綺裏曄抱著水濯纓親密無間共乘一騎,還能保持嘴角不抽眼角不跳目光不詭異,甚至自若如常跟兩人打招呼的。

綺裏曄一點也不想跟人同行,水濯纓瞪他一眼:“這裏到衡州最多不過一個時辰,你還想幹什麽?”

綺裏曄意味深長瞥她一眼:“一個時辰能幹的事情多了去了,愛妃要是不介意被人看到,本宮自然更不介意。”

水濯纓:“……”

無奈地轉向陸曼:“陸小姐,我們還是先走一步吧。”

陸曼也沒有堅持:“好,你們到了衡州,一打聽試劍大會就知道在哪裏,家父已經過去了,你們到時候先去找家父也一樣。我們最多不過遲一會兒就到。”

綺裏曄和水濯纓策馬出城,不料才走出兩三裏路,座下那匹黑馬不知是生病了還是怎麽回事,越來越虛軟無力,四條腿直打顫,很快就無法再載著兩人行走了。

兩人下馬看了看,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綺裏曄的所有用度都必須是最好的,坐騎也不例外,這匹黑馬本來十分健壯神駿,出發前也有下人檢查過了,本來應該不會突然生病才是。

“立刻去最近的地方再弄一匹馬來。”

綺裏曄朝空氣中做了個手勢,馬上有跟隨在周圍的暗衛聽令而去。這條路是官道,附近就有好幾個村莊和鎮子,大約一柱香時間之後,就有另外一匹駿馬被牽了過來。

兩人再次上路,這次又只走出不過幾裏路,到達一片高聳連綿的山巒腳下時,座下的駿馬又出現了異常。不停地嘶鳴掙紮,撅蹄子踏地面,似乎是極為焦灼不安的樣子,在原地駐足不前,不管怎麽揮韁繩催促都沒用。

“什麽情況?”

水濯纓隱隱感覺有些不對。這應該已經不是這匹馬本身的問題,而是它似乎正因為周圍的環境而感到不安。

很多動物都會在地震或者其他巨大災難來臨之前覺察到危險,並且做出某些反應。這裏該不會是要發生什麽了?

就在這時,兩人突然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傳來一種隱約而巨大的震顫感,空氣中響起沈悶的轟隆隆聲音,不知來自於什麽地方,壓迫得人的耳膜一陣難受,像是有什麽奇大無比的東西正在倒塌、摩擦和移動。

綺裏曄一擡頭,臉色驟變,猛然一勒韁繩,調轉馬頭,那匹馬終於撒開四蹄,往去路的相反方向疾馳而去!

在他們的上方,那座巍峨險峻的山巒半中間,仿佛被一把巨大的刀刃橫著往下斜切了一刀,足有小半座山體都在往下倒塌滑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裹挾著無數山石泥土,朝著山腳下的官道轟然壓下!

這片山巒都是由石塊和砂性土壤組成,本身結構就十分松散,上面只覆蓋了一層稀稀落落的雜草、灌木和小樹,沒有生長多少大棵的樹木。

夏澤連日來暴雨不斷,雨水沖刷浸泡,早就把山體沖得更加松垮,如今竟然半座山都滑坡了下來,頃刻間形成一道巨大的泥石流,轟隆隆滾滾而下。

那匹駿馬就算空著背奔跑,也根本跑不過泥石流的速度,更不用說背上還負著兩個人。幾乎是轉眼間,泥石流就追到了近處。

洪水一般奔流下來的砂性土壤中,夾雜著大量的草木和石塊,像是無數條灰色斑駁的巨龍,呼嘯怒吼著張開大口,朝前方的兩人一馬直吞過來。

綺裏曄眼看泥石流已經逼到了數丈開外,地面都在劇烈地震動,無數大大小小的石塊從後方滾過來,座下的駿馬跑得東倒西歪,突然馬腿被石塊砸中,一個踉蹌倒了下去。

綺裏曄反應極快,抱著水濯纓直接從馬背一躍而起,足尖在馬背上重重一踏,騰起足有兩丈多的高度。滾滾的泥石流從兩人後面追上來,一下子就吞沒了那匹馬。

跟隨兩人而來的一行暗衛,在泥石流沖下來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被埋了好幾個,只有武功最高反應最快的四五人,隨著綺裏曄躍到了泥石流的上方。

這股泥石流太過巨大,官道一側的地形又並不覆雜,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避。幾人只能靠著不斷踩踏在泥石流中裹挾的石塊上,才不至於沈沒下去。但這難度簡直不亞於在激流中踩著漂在水面上的樹皮渡水,需要高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輕功。不過是片刻時間,又有兩名暗衛摔進了泥石流中,被吞得屍骨無存。

“那邊!”

水濯纓被綺裏曄抱著,在泥石流震耳欲聾的轟隆隆巨響中,竭力大聲喊道。

他們的左邊不遠處有一塊巨大的巖石,之前是立在官道路邊的,足有一丈多高,泥石流還沒有把它完全淹沒。

綺裏曄往左邊飛身掠過去,兩人落到那塊巨巖頂上,跟著上來的只有輕功最好的玄翼一人。

水濯纓這才略微松了一口氣。往周圍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滾滾的泥沙石流,不過速度已經比一開始時減緩了很多,聲音和震動也不那麽巨大得恐怖了。滑坡下來的只有那麽一大片山體,雖然剛剛倒塌下來時的氣勢十分可怕,但還不至於持續太長時間。

然而,三人懸著的一顆心臟還沒有落下來,更遠處的山中又傳來了一陣更大的轟鳴聲,並且正在迅速地接近。

這次的聲音不像之前那麽沈悶,而是猶如巨雷驚鳴,萬馬奔騰,聽上去竟隱隱像是水聲。

水濯纓臉色一變:“是山洪!”

泥石流和山洪作為山區中的兩大自然災害,常常在暴雨之後伴隨而生。山洪的破壞力沒有泥石流那麽大,但災害範圍往往更廣。

她話音尚未落下,就看到剛剛山體滑坡露出來那個豁口中,出現了一排滔天的濁浪。仿佛巨潮堆擁,浮山倒海,渾濁的黃色浪頭湧起足有兩三丈高,驚心動魄,緊隨在漸漸停滯的泥石流之後,轟然奔騰湧來!

山洪的速度比泥石流更快上數倍,巨石上的三人這次甚至根本沒有時間逃跑躲避,巨浪浪頭一瞬間就到眼前,迎頭淹沒了三人!

水濯纓只感覺一股巨大猛烈的力量撲面而來,把她整個人重重沖了出去,拋進激流之中。綺裏曄緊緊地抱著她,為她擋住了巨浪的大部分沖擊力,但她還是眼前一陣金星亂冒。

水濯纓前世裏的水性還算不錯,但在這樣的滾滾洪流中,哪怕是世界游泳冠軍也沒用。她本能地拼命撲騰著想浮上水面,綺裏曄終於不再抱著她,但仍然緊緊地拉著她的一只手,兩人在洪水中上上下下沈沈浮浮地掙紮了半天,才終於冒出水面來。

洪水渾濁得像是泥漿水一樣,裏面夾雜著大量泥沙雜物,水浪飛濺,眼前除了一片泥黃色以外什麽都看不見。

以綺裏曄能夠踏水行走的輕功,即使是在這樣的洪水中,也完全可以踩著水裏的浮木之類借力,但再帶上一個水濯纓就根本不行。他的水中功夫比水濯纓好得多,在激流中還能勉強穩住身形,要是一放開水濯纓的話,水濯纓立刻就會被沖得無影無蹤。

官道兩邊都是山,山裏有幾處村落,但兩人連浮出水面換氣都困難,根本不知道被沖到了什麽地方。水濯纓竭力想看兩邊有沒有可以攀住的樹木或者山石,一露出水面,渾濁的浪頭就一個接一個地拍過來,拍得她連眼睛都睜不開。

突然遠處出現了一大片長長的黑色陰影,水濯纓用手擋住浪頭,甩開披散在臉上的頭發望去,卻見那是一根巨大的浮木,估計是一棵被洪水折斷的樹木,正隨著激流對著她和綺裏曄橫掃過來。

“後面……”

她只說出這兩個字,一個浪頭迎面打來,堵了她一口的水。綺裏曄猛然回身,那根粗大的浮木帶著來勢洶洶的力道,已經掃到了兩人的身後!

綺裏曄毫不猶豫地一掌朝著浮木拍出。在水中出掌本來威力就要打一半折扣,人力也根本不可能比得過這百丈洪流的力道。他這一掌之下,喀嚓一聲,浮木半中間塌裂下去一塊,卻並沒有折斷,兇猛的來勢也沒有減緩多少,這時候躲避已經來不及了。

“砰!”

綺裏曄在最後一瞬間把水濯纓拉到身前,運氣於背後護住內臟,那根浮木重重地直接撞上了他的後背!

這一撞之下,要是換成普通人的話,足以被撞得腦漿迸裂,骨骼盡斷。

水濯纓縱然沒有被直接撞到,那可怕的力道隔著綺裏曄轉過來,也是讓她感覺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個巨大無比的銅錘錘了一記,眼前一黑喉頭一甜,胸口一陣氣血翻湧,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

不知過了多久,從一片黑暗混沌中恢覆感覺的時候,水濯纓唯一的感覺就是疼痛。

身上痛,四肢痛,內臟痛,腦袋痛,最痛最難受的就是肺部,好像被灌了滿滿一胸腔的硫酸,又酸又疼又漲,一動就像是整個肺部會開裂崩潰一般。

她其他什麽都顧不上了,一邊咳一邊吐,先把腹中的水全部吐了個精光,然後又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感覺自己的右邊肩膀至少是脫臼了,身上其他地方磕磕碰碰的有無數處,胸口內部隱隱作痛,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內傷。

上次她在湘山中也從瀑布上面摔進潭裏一次,和這一次比起來,那次落水簡直就輕松得像是沖了一個淋浴。在這樣的山洪中還能幸存下來,也算是她命大。

水濯纓艱難無比地試著動了動到處都在劇痛的身體,好半天才感覺出她現在是躺著還是坐著還是掛著。吃力地睜開眼睛,又過了好半天才能看到光亮,慢慢分辨出視野中模糊的景物。

往周圍看去,這才發現自己正在一條溪流的岸邊,溪流兩岸到處都是洪水漫過後留下來的淤泥,枯枝和亂七八糟的雜物。溪流水勢仍然猛烈,但已經沒有山洪暴發時那麽洶湧澎湃,水質也沒有那麽渾濁。山洪應該是已經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了。

她是被緊緊系在了一棵粗大結實的樹樁上,這才沒有被洪水沖走。綁在她腰間的是一根帶著華麗艷紫色刺繡的玄色織錦布條,很顯然是從綺裏曄的外袍上撕下來的。

是綺裏曄把她綁住了……那他人呢?

水濯纓往周圍看了一圈,沒有看到綺裏曄的身影,倒是就在她不遠處,看到了正盤腿坐在地上的另一個人。

這人看外貌還很年輕,不超過三十歲。和綺裏曄倒是有一點相似,就是雌雄莫辨,一眼看去認不出是男還是女。

說是個男人,他身形單薄,雙肩猶如脆弱的蝶翼一般,那纖細清秀的骨架怎麽看都不像是男性的骨架。脖頸上沒有喉結,長長的柔亮黑發披散下來,一張陰柔無比的精致面容,肌膚比女子還要雪白細嫩,五官線條純粹是女性的秀美柔和,沒有一點男性化的棱角和力度。

說是個女人,他的胸完全是平的,不像綺裏曄那樣靠著寬袍華衣來遮掩男性化的身體,他身上穿了一身純白的男式長衫,上面沒有任何繡花紋樣,只有一個巨大的不規則黑色圖案,占據了整件長衫的三分之一面積。長衫並不寬大,腰間束了腰帶,纖細的身材顯露無疑,前不凸後不翹,腰不細臀不寬,也著實不像是女性的身材。

他的面前是一片平坦的沙地,沙地上畫了橫十九道縱十九道豎線,形成一張圍棋棋盤。上面以實心圓圈為黑子,空心圓圈為白子,已經密密麻麻擺了不少棋子上去,赫然是一個黑白雙方廝殺得如火如荼的棋局。他並不是在自己和自己下棋,而是在思索如何破解這個棋局。

他身後有一棵垂絲淺碧,嫩芽新吐的大柳樹,從他頭發衣服上落的柳樹花穗來看,他應該已經在那裏一動不動地坐了很長的時間。

水濯纓解開腰上系著的布條,艱難地站起來,一動就感覺身上每一根骨骼每一塊肌肉都像是撕裂般地疼。

走到那白衣人面前,問道:“請問有沒有在溪流中看到一個身穿玄色紫紋長袍的青年?”

白衣人像是什麽也沒有聽到,目光還在棋局上,完全不理會她。

水濯纓又問了一遍,白衣人這才眼皮也不擡,淡淡答了一句:“我為何要告訴你?”

他的聲音也是雌雄莫辨,但不像綺裏曄那麽靡艷魅惑,帶著醉人的微微沙啞和磁性,而是像容貌一樣陰柔,帶著幽幽的涼意。仿佛一方白色的冰絲綢緞,光滑、柔軟而冰涼,在黑暗中緩緩地拂過人的耳畔。

水濯纓想來這白衣人也不是個古道熱腸樂於助人的品性。她人在溪邊,距離他不過幾米的距離,一眼就可以看到。幾米開外就有一個人躺在水邊生死不知,而白衣人就像是根本看不見她一樣,註意力完全只在眼前的棋局上。

水濯纓望了沙地上的棋局片刻,同樣淡淡地開口道:“橫十二路,縱九路。”

書畫她不擅長,但棋藝卻是頂尖一流,前世裏十幾歲的時候就拿過全國圍棋冠軍。

那白衣人停頓了半晌,伸手以小樹枝在棋盤的橫十二路,縱九路位置上畫下一個空心圓圈,又看了一會兒,終於擡起頭來,正眼看向水濯纓。

他有一雙形狀輪廓極為漂亮的眼睛,睫毛比女子還長,只是瞳眸黑得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像是兩個幽深得不見底的黑洞一般,看過來的時候令人背後直冒寒意。

“下一步如何走?”

水濯纓用跟他剛才一模一樣的語氣答回去:“我為何要告訴你?”

白衣人望了她片刻,這才道:“我沒有看到你說的人。半個時辰前你就被綁在水邊躺著,那時候洪水早已經退了,你身邊並沒有別人。”

水濯纓微微蹙眉。山洪暴發的時候是早上,現在已經是下午,過了好幾個時辰,也就是說綺裏曄如果還在洪水中的話,現在恐怕已經被沖到了很遠的地方。以她的身體狀況,是根本不可能自己走著去漫山遍野找他的。

她一秒鐘都不想耽擱,轉身就走。

以綺裏曄的武功,只是在洪水中隨波逐流的話,一般不會有什麽事情。但他後背上被浮木那重重一撞,她被他護在懷裏都感覺胸口被震得隱隱作痛,他直接承受全部沖撞力,內力再深厚只怕也得受傷。帶著傷在那種洪水中……她不敢想下去。

這附近的山中應該有村子之類,只要能找到人,就可以送信回徽陽明郡王府,派大量人馬出來找綺裏曄。

但水濯纓一轉身,背後那白衣人卻叫住了她:“站住。”

水濯纓沒理會他,徑直往前走。他管不管別人死活自然是他的權利,但綺裏曄生死未蔔,她現在只覺得一顆心臟都被緊緊攥著,沒那個閑情逸致跟他在這裏廢話。

白衣人陰涼的聲音再次從後面傳來:“你現在的身體,走不出一裏地就得倒下。給我下完這盤棋局,我幫你去傳信叫人。”

水濯纓站起來只走出這幾步路,就已經感覺全身發軟,頭暈目眩,知道白衣人說的不錯,她恐怕連幾百米都走不出去。而這周圍的村子到底有多遠,還很難說。

回過頭,淡淡道:“好,但你必須先幫我傳信。”

白衣人站了起來。這時才能看清,他衣衫上那個碩大的黑色圖案,原來居然是一只睜開的抽象化眼睛,形狀是人的眼睛,但瞳孔卻是一條細細的豎線,看過去極其詭譎。

綺裏曄的中性化,在於妖艷靡麗的外貌和強**人的氣勢糅合在一起。而這人的氣質完全不一樣,給人最明顯的一種感覺就是陰柔怪異,像是一只從骷髏眼窩中鉆出來的美麗蝴蝶。

美則美矣,同樣也是個只宜遠觀不宜靠近的。

------題外話------

應該能猜出這白衣人是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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