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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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今天天氣很好,晴空萬裏,暖意洋洋,從公交車窗外吹來的風裏有月季花的香氣。

趁著紅燈,彭大慶一只手離開方向盤,拿起裝茶水的大塑料瓶喝了一口,餘光瞥到右邊那個打扮突出的小姑娘。

她已經在車上坐了一個多小時,中間讓了兩次座,從一排的最右邊移動到了最左邊。

小姑娘兩只耳朵都塞著耳機,脊背微彎,眼神空茫地望著正前方的車玻璃,仿佛靈魂已經離開這副軀殼。

咚地一聲鑼響,她毫無反應。彭大慶將車熄火,抻了抻腰桿。

清雨隊的人在前面的街巷搜找到了雨人,正在進行消滅。

他今天已經因為這個原因停過三次車了。

藍雨剛結束的幾天後都是這樣,清雨隊的人會四處搜找雨人並進行消殺。

等了十幾分鐘,鑼又響了一次,彭大慶將車子啟動。

這輛車是從中心城區開往邊緣區的,再加上現在是大中午,開得越遠,車上人越少。

幾個站過去,車上就剩向燭一人了。距離目的地還有整整六個站……

向燭如坐針氈。

人多的時候坐最前面也沒什麽,可現在車上沒人,坐在這裏離司機近,有點尷尬,但向燭也不好意思挪到後面去坐 。

緊張和長時間的乘坐讓她暈車了,胃有點難受。向燭將身後的車窗推到最大,卷茸茸的頭發被風拉直了往後吹,在下一個轉角時又因為風向轉變彈回來。

向燭本打算在繁光林前一站下車,但現在車上空無一人,她怕司機留意到她會擔心她,於是提前兩個站走到扶桿旁,按動下車鈴。

盡管車上只有她一個人,向燭還是老老實實從後車門下。

車門砰地打開,向燭剛邁下去就聽到司機大叔放大聲音,故作輕松地說道:“熬著熬著日子就好了!”

已經落地的向燭看著遠去的公交車發楞,心口翻湧著酸澀的波浪。

即使提前兩個站下,這裏仍然是繁光林附近,通往許多走投無路之人選擇的最終歸屬。

向燭心情有些沈重。

她的勇敢無畏在這一個多小時的沈靜中被磨平了許多。向燭本就是個很缺少勇氣的人,但她可以為了姐姐,把小小的勇氣拉長、拉寬,罩住對前路的惶恐。

只要堅持下去,只要最終能有一個美好的結果,中間經歷的這些都不重要不是嗎?

她只能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

不是蘑菇,是骸生物,是從曾經鮮活的生命體上長出的東西。

向燭揮走腦中悲觀恐懼的想法,她應該唯物一點,人死了就是死了,生前和死後不能混淆。

她掃了輛單車,將包放在車筐裏,一路往坡上蹬,騎了半個多小時抵達繁光林。

遮天的綠葉震撼了她。

向燭只在各種新聞中看過繁光林的照片,親身走進來才知道這些樹木的高大、茂密。

她把單車藏在草叢裏,打開手機上的指南針,準備一路往南直線走。她相信這麽長的路徑,總能找到的。

向燭給自己噴了兩圈驅蟲噴霧。

林子裏亂草亂葉很多,掩住了曾經的小路們,偶爾還有動物糞便突然冒出。

向燭在繁光林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謹慎,走得很輕。爬完坡下坡,下了坡又爬坡,搜找二十多分鐘後,她遇到了第一具屍體。

向燭第一眼沒看出那是具屍體。骷髏架子和枯草堆混在一起,她踩到人家的大腿骨扭了一腳才看到旁邊垂下去的骷髏頭。

骷髏上只有一些暗藍色的灰,沒有骸生物。

她嚇得跳起來,連忙往後退去,兩手緊緊攥在一起在心中默默道歉。

向燭往旁繞開,繼續往前走,不久又遇到一具腐爛嚴重的屍體,濃烈的腥臭味差點讓她吐了出來,她捂著鼻子快步走開,下定決心還是得去買個防臭面罩。

等稍微能適應一點後,她屏住呼吸去檢查屍體上有沒有骸生物。看到上面蠕動的蛆蟲和蚊蠅,向燭胃中翻湧。她努力去忽視,可盯得越久,景象越深刻,那些蟲子似乎變得越來越大。

向燭跑到一邊去大喘氣。來回折騰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找到一點“活著的”骸生物。

她又走了很久,依然沒有收獲。

向燭小腿發酸,找了塊石頭準備坐下敲敲腿,屁股剛沾到石面,整個人就掉了下去。落葉掩映下是一個小坡,向燭滾了幾圈滾到一處平地。

昨天的舊傷被扯動,她疼得眼睛鼻子皺在一起。

向燭扶著胳膊肘,擡頭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再撐起身體站起來。

稍微等一會兒後,她能適應身上的酸疼了,擡手拍掉身上的枯草爛葉。

春日溫暖的風拂來,樹葉沙沙作響。

向燭滾到了一棵參天大樹下,林蔭將她整個人遮蔽。

她轉身擡頭看去,枝幹虬曲著向天空伸展,透明中帶著光點的新綠下懸了兩條褐色的麻布,一雙腿在風中晃蕩。

屍體沒有腐敗,也沒什麽明顯的臭味,應該是這兩天死的,昨天一淋藍雨就長出了骸生物。

向燭運氣很好,可是卻高興不起來。

男人腳下有塊大石頭,她踩上去準備抱住他雙腿,手掌碰到黏膩濕滑的腐藤顫了一下。

男人很瘦小,甚至比處於女性平均身高的向燭還要矮一點。

向燭將人舉起托住,平穩放在地上。

等放下來後,向燭才從繚亂的藤條中看出這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他穿著單薄的白襯衫加黑色長褲。

除了腐藤,男人脖子、小臂、腹部都長了大大小小的息塊。息塊像一坨坨爛肉黏在上面,呈現不規則的橢圓狀,正呼吸般一起一伏,連著裏面的紅血絲也跟著擴大、縮小。

向燭心口不適。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陌生的先生,對不起……你生前一定很艱辛,死後還要被我打擾,真的很對不起。但我姐就要餓死了。如果世上真的有地府,等我們在地下見面時你想怎麽懲罰我都可以。對不起。

她睜開眼,從包裏拿出小刀、剪刀、垃圾袋和黑色的塑料桶。塑料桶她專門買了密封性極好的,以防萬一還在底部鋪了一些香料包。

向燭戴上手套,舉著剪刀跪到男人身邊。

和普通的植物藤條不同,腐藤摸起來很厚實,有些像多肉,離近了能聞到淡淡的鐵銹味。

其中細小的腐藤可以被直接剪斷,切口處流下水一樣的藍色液體。粗的則剪了半天只有劃痕,再加上腐藤表面黏滑,最後還是用小刀才割了下來。

她將腐藤捆好,放進垃圾袋中,又將滑溜黏糊的手套換下。

向燭看向湧動的息塊,息塊和皮膚是連在一起的,越看越惡心。

她深深吸了口氣又從鼻中呼出,刀把上的手指攢緊,她將刀刃伸到息塊下的連接處使力一割,暗紅色粘稠的液體馬上便流了出來。

向燭就在那灘血液中來回劃動小刀。

即使隔著手套,她也感受到了底下肌膚的軟,息塊摸起來和肉也很像。

這和割人肉有什麽區別?

還沒到一分鐘,向燭便控制不住,跑到一旁吐了起來。

喉嚨倒湧出臟物,從胃部往上經過的每個地方都很痛,她的眼睛流下生理性的淚水。向燭吐到實在什麽也吐不出來了才直起腰,她擡起胳臂上的衣物抹掉眼淚,回到男人身邊繼續。

她擰著眉頭,嘴唇發白,迅速將息塊割下,用垃圾袋包裹著放進小桶中,然後又硬著頭皮連割了好幾塊。

有的息塊有拳頭那麽大,有的只有蠶豆那麽小;有的割兩刀就能下來,有的割著割著就卡住了,看起來像血絲的東西其實很結實,緊緊連接著裏外兩端,向燭需要使勁剜到紅絲底部將其切斷才能把整個息塊翹下來。這個動作很費力,向燭好幾次差點劃傷自己。

直到將桶裝得滿滿當當,向燭終於能停手了。

向燭做事愛拖延,但在不得不下定決心後從不遲疑。一定要做的事就趕緊做。

燈姐以前常常說她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一被逼上絕境動作就快了,三天就能寫完暑假作業。

放最後一塊時,有血從垃圾袋裏流出來滴到向燭手腕上,她雞皮疙瘩驟起,馬上用紙巾將血擦去,可似乎總還能隱隱得看到血痕。

向燭別開眼。

將息塊都割掉後,向燭才發現原來男人身上有很多傷疤,有的像是煙蒂燙傷的,有的像是用刀劃的,正是這些傷口附近長出了息塊。

向燭拿出包裏的小鏟子開始挖坑,將剩下的男人埋在大樹旁。

除了剛開始的緊張驚惶,後面的每一步她都比想象中平靜。向燭全神貫註地割藤挖肉,專心致志地挖坑,認真仔細地填埋、用樹葉掩映。不是因為同情男人曝屍荒野,是怕他身上刀口的傷痕哪天會惹人懷疑。

向燭將最後一鏟子落葉潑上去時,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怕。

她沒敢多想,迅速將手套脫下放進另一個垃圾袋裏,又塞到包中,拉好拉鏈重新背上。

向燭看向埋得很自然的地面,心中默念:謝謝你。

她離開大樹,一路快走。

穿梭在看似無人又可能有人的林中,緊張再度攀緣上身,向燭越走越快,心也越跳越快,她甚至開始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走路還是在做夢,一連走了幾百米才冷靜下來。

向燭兩手抓住肩帶,重新謹慎地行進。

“餵?”女人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向燭剎住腳,趕緊找了個草堆躲起來,把背包解下來放在地上。

“在練了,你別催……周一太早了吧?啊?周三也很夠嗆……餵,哪有一下子就能掌握好的?又不是特遣隊那幾個怪咖,學異能跟喝水一樣順利。”女人似乎在打電話,聲音逐漸靠近,向燭壓著包趴在地上。

聲音的主人馬上就出現了:一名四肢修長、皮膚黝黑、眼睛溜圓的女人舉著手機走來,她神情煩躁,邊走邊往外踢石頭,一頭紅發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她套了一件灰藍色的夾克衫,左胸口印了個“植”字,背面則是一把被開花的荊棘纏繞著的長劍。

是荒植事務所。

向燭以前收到過他們公司的傳單,工作人員都是異能者,主營業務好像是解決雨人相關事件,還有安保之類的。

向燭將自己壓得更低,只有兩只眼睛越過草叢悄悄看她。

難道繁光林裏現在有雨人嗎?

紅發女人停下腳,蹲下來點了根煙,“行了行了,別討價還價了,下下周一才能上工,人家小姑娘現在好好的,學得又積極,逼太緊了萬一異能失控怎麽辦?”

有腳步聲跑近,女人轉頭看了一眼,繼續回電話,“我繼續訓練,掛了啊,培訓那邊的活你就先交給其他人,拜。”女人不顧對面直接掛斷電話,掐掉只抽了兩口的煙。

一個留著超短發的女生跑過來,“楊姐,是要回去了嗎?”

“臭丫頭想得美,接著練。”楊曉月環顧四周,“那邊也看膩了,初飛你在這裏練好了。喏,”她指了下向燭的方向,“往那邊。”

葉初飛乖巧地點點頭,向燭在草叢中有些絕望。

她跟那兩人離得實在太近了,移動肯定會被看見的。

向燭從裙兜裏悄悄摸出手機,偏著腦袋瞟了一眼定位,姐姐仍然在家裏。

雖然沒出門是好事,但向燭看著那一動不動的圖標,又開始擔心燈姐是不是餓死過去了。

小徑上,葉初飛已經擺好架勢。她右手搭在左手上,往後一拉,憑空出現一把金色的弓,手一松,金色的箭嗖地飛出去,穿過林葉消失不見。

箭飛得太快,向燭什麽也沒看清,但她清楚看見了葉初飛手上的金弓出現又消失。

原來是異能者……用空氣拉弓射箭,簡直就像小時候看的動畫片一樣。

向燭突然想到,若她也有異能,是不是就能更好地隱藏姐姐了?只可惜她沒有。

每一場藍雨,向燭都按規定和要求認真躲避。以前如此,以後應該也是如此。畢竟萬一沒變異能者變雨人了,燈姐就無人照顧隱藏,他倆就真的要在黃泉相見了。

向燭不想將一切交給不確定的“運氣”決斷。

葉初飛又射了好幾箭,有幾箭射在樹幹上,多數都不知道飛向了哪裏。

向燭聽著腦袋上嗖嗖嗖的箭聲,從一開始的緊張擔心到麻木無奈。

怎麽還沒練完?

她不知道在腦海中問了多少遍。

碎石子硌著向燭的肉,又疼又癢,但她不敢動,努力轉移註意力不去在意。

腿上傳來麻麻癢癢的感覺,好像有什麽多足的蟲子爬了上來。

向燭臉色煞白。

蟲子從腿轉著圈往上爬,爬過絲襪,爬過外套,不往外偏偏往T恤裏爬。溫暖的肌膚觸碰到冰涼,向燭整個人抖了一下。

蜈蚣嗎?不對,感覺蠻小的,西瓜蟲?好像又沒那麽短……

向燭不願多想,她甚至都不敢低頭去看,也不敢隨意動手拍死,最後幹脆閉上眼,在腦中回憶和姐姐一起看喜劇電影的歡樂時光。

燈姐端著豆漿看,剛喝進嘴裏就被劇情逗得嗆了一下……

葉初飛捏了捏酸軟的胳膊,看向楊曉月,“楊姐,練不動了。”

楊曉月坐在地上,雙腿盤起,兩只手搭在兩個膝蓋上,“異能者就是給人苦幹活的命。你這才幾個小時就覺得累,以後怎麽追雨人?而且你這個準頭真是沒眼看,再練會兒。”

葉初飛絕望委屈地嘆了一聲,向燭更絕望,她低下頭,腦門抵在草地上,泥土和草的氣息混在一起,叫人精神一點。

又煎熬了一個小時,楊曉月終於站起來了,她拍拍屁股,“行了,回去吧。”

葉初飛累得都高興不動了,她甩甩兩只胳膊,長吐一口氣。

兩人往回走。

向燭終於放下心,她又在原地趴了二十多分鐘,確認沒聲音了才爬起來。

保持一個姿勢太久,向燭的手肘都有點彎不回來了,又酸又軟,她揉了好久才有力氣將背包拿起來背上。

向燭腿麻,走起來一瘸一拐的,身上都是雜草枯葉,她也沒有多的力氣去拍打,只想先趕緊走出繁光林。待在繁光林裏總讓她內心不安。

向燭沿著小徑走,面前突然出現一排高大的灌木叢。她撥開小徑兩邊的灌木往前走,看見一片寬敞的黃土地。

四周圍了破破爛爛的綠鐵絲,倒在地面的鐵牌上依稀可見“……明樂園”的字樣。看起來像是以前要在這裏建主題樂園但最後又廢棄了的樣子。

來的時候沒見過這裏,向燭有點迷路了。她方向感很差。

她打開手機上的指南針,準備一路向北先回到那條大馬路再說。

“別動。”身後響起男人平冷的聲音。

向燭一僵,手指還停留在主界面,準備打開寵物定位。

“雙手舉起,慢慢轉過來。”

向燭聽話照做,慢慢轉過身去。

一名穿著靛藍色背心的男人正舉槍對著她,他鼻眉英挺,下頜線清晰,眼睛圓而有神,兼具硬朗和一種獨特的親和力。

男人上下打量狼狽的向燭,“到繁光林做什麽?”

向燭從頭到腳都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她的好運似乎用完了。

“我……”她偏開視線,“我在找合適的地方。”

對面的男人當即領會。

這是他今天做任務途中見到的第三個來尋死的。

他一只手托著槍,騰出另一只手拿手機,“我是昭順清雨支隊第二小隊的隊長林才深,身份證號報一下。”

完了,向燭白偽裝了。她忐忑羞恥地報出一串數字。

男人是來找逃跑的異能者的,信息網上顯示她確實只是一名普通公民。他收好手機和槍,語氣冷淡:“我送你去附近的調理室。”

向燭猛搖頭,“不必了!我來了以後就想開了,我根本沒有自殺的勇氣。清雨員你忙你的,我馬上就回家。”

他深邃的眼睛垂望著她,“沒勇氣不代表就消滅了念頭。按隊裏規定,在繁光林發現的自殺未遂者都要去。走吧。”

規矩一拿出來,向燭就沒辦法了。她背著剛切下來沒多久的骸生物,被送到了派出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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