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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蕭墻禍(五)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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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蕭墻禍(五) [VIP]

章節簡介:瑾兒,她死在雪裏

對於兩情相悅已久、方才確定心意的二人來說, 原本一個親吻是遠遠不夠的。

但眼下她們如臨深淵,不得不在緊要關頭暫且放下溫存的心思。

李去塵呼吸微亂,額頭抵在謝逸清的心口問道:“小今, 她們不會再過來了嗎?”

“短時間內應是如此。”謝逸清低首輕倚在她的發頂,思索著方才謝靖與那道人的耳語, “她們似乎有什麽急事亟待處理。”

“我擔心是屍禍之事, 不如我們早做準備。”李去塵擡眸看向同樣面露憂慮的謝逸清, “我能對東方咒陣各處陣眼做些手腳, 讓那陣法最後為我所控,若是我們穿墻而出, 你可認得宮中道路避開守衛?”

六年前在各宮小徑中獨自閑逛的往日皇太子頷首應下:“自然。”

她便有些戀戀不舍地從心上人身上撤下, 隨後將室門一推而開, 目光逡巡地搜尋著什麽, 最後面朝袖口繡著一枚赤色印記的金吾衛朗聲吩咐道:“你,搬盆炭火進屋來。”

並未收到苛待皇子的命令,本在雪中值守的金吾衛聽命而動,為看似被幽禁的皇子尋來了暖和的火盆。

在躬身將其放置於地時, 作為暗子早已歸順的金吾衛,又聽見以退為進的陛下於她的身側悄聲囑咐道:“告知各處,若是有人接近此地, 立刻以三聲短促鴉鳴示警。”

京州城冬日多烏鴉,往往成群結隊立於光禿禿的枝椏上號啼不已,因此以鴉鳴傳信再為自然不過。

“遵旨。”金吾衛不明所以但本能地低聲應下。

提前示警是因為陛下有正事要避人耳目,可宮室大門被金吾衛圍得水洩不通, 陛下武藝再高強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離開此處, 又能在狹小宮室內做些什麽呢?

難不成……是與這位道長纏綿悱惻?

方才陛下驟然拔刀, 不惜與亂臣賊子兵刃相向也要護住這位道長, 看來二人的確是情深意重。

猜來猜去,好像只有這個可能了。

這個天氣……衣袍都脫了的話,是會有些寒涼,所以才命她置備了炭火?

於是滾燙的炭爐將年紀尚輕的金吾衛臉頰燒得通紅,她快步退出宮室又回身將房門緊緊關好,隨後憑借人有三急的事由,將陛下的命令遞了出去,再三叮囑各處必得瞪大眼睛仔細盯著往來人等。

可勿要壞了陛下的好事!

然而對此一切全然不知的二人,並未如金吾衛臆想的那般旖旎。

謝逸清沿著宮室四壁踱了幾圈,便已在腦海中規劃了一條由無人小徑連接而成的路線,隨即擁住了已將一支毫筆與小瓶朱砂揣入懷中的李去塵。

如今她們相擁的動作,已比在南詔那晚更為熟稔與緊密。

只不過,好像無論擁抱多少次,謝逸清仍不能控制逐漸加速的心跳。

她永遠渴求與她親昵無間。

難耐之下,她只能吻上懷中人的眉心,低聲確認道:“阿塵,我們走嗎?”

“小今,我們走。”李去塵輕聲念咒掐訣,如春夜裏那般,溫柔又果斷地帶動謝逸清往□□去。

此次穿墻而過,與上一次相比,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化,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沒有變化的是懷中人,她們的懷中依舊是彼此。

有變化的是她們的情意,她們今時今日已是相認相慕。

無法抗拒的愛戀將她們的命運聯結在一處,此生此世都解不開剪不斷。

在李去塵的引導下,謝逸清牽著她腳步不停奔赴一處角落,將藏匿於隱秘之處的陣眼符箓尋出。

面對眼前筆跡覆雜的明黃符箓,李去塵並未即刻動手,只是蹙眉歪頭沈思著。

見她這副有些為難的模樣,謝逸清不禁開口問道:“阿塵,怎麽了?”

“無事。”李去塵隨即以筆尖蘸了蘸朱砂,在符箓上略微添了幾筆後才解釋道,“只是……感覺這黎道長繪制符箓的手法與筆鋒有些似曾相識,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謝逸清牽起她的手置於自己頸側,為她傳遞著熱度的同時分析道:“既然如此,這些符箓應該並非出自你的師門,而是你下山之後偶然所見之物。”

“無妨,小事而已。”李去塵不再思量這等無關緊要的疑點,隨即又掐了一道指訣說明道:“小今,下一處陣眼在東南方。”

在足以將朱紅皇城染得純白無瑕的大雪之下,二人相伴相隨穿梭於各條宮巷之間,任由簌簌雪花淋了她們滿頭。

仿佛此時她們已非青春正好的二十來歲,而是已過天命之年垂垂老矣的老婦老妻。

正如同她七歲時對她所說的今朝雪,共白頭。

眷戀地以目光描摹著眼前人篡改符箓的正經模樣,謝逸清最終還是無法克制地傾身吻了吻李去塵的發梢,替她將楓色長發上的素白雪花輕輕舐去。

在她們兩鬢霜白之前,她們還有風華正茂的許多年時光或可共度。

這便是世間第一等的幸事。

在李去塵收起筆鋒的一瞬間,三聲急促的鴉鳴響徹皇城,驚動了萬千飛雪。

謝逸清即刻拉起李去塵回身而去:“阿塵,我們回去。”

“好。”李去塵在奔走間以另一只手幫謝逸清拍下身上積雪,“我們待會得換身衣袍,勿要等到雪融了叫人看出破綻。”

謝逸清便將她的手牽得更緊:“還是阿塵心細。”

二人在示警之下,很快回至無人宮室又換了潔凈的衣物,這才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相依於床榻之上,耐心等待著未知的來人。

屋外很快傳來了沈穩的腳步聲,一聲通傳緊隨其後:“聖上駕到!”

謝靖披著一身薄雪再次踏入房中。

然而她並未像先前一般,方一進屋便開口譏諷,而是負手回身立於門中,默然看向滿天紛飛的霜雪。

本應是挺拔修長的身姿,卻因為逆著光而陰暗不明,甚至好似被北方大雪壓得有些佝僂。

望著這道滄桑的身影,謝逸清驟然意識到,原來她視為母親之人,不論以往如何意氣風發恃才傲物,此時都已年過半百芳華不再。

謝靖無言間伸出許久未曾握刀的手,輕輕地攏了幾片雪花於掌心,然而僅是數息,它們便在灼熱的溫度中化為水滴又被冷風拂幹。

就像她曾經觸碰到的那個人,最終幾乎什麽都沒有留下。

除了她身後的那個孩子。

謝靖虛握著手掌,隨即屏退了左右才回首看向那個人的遺物,眸光不覆輕蔑不滿,卻也失神了無生趣,仿佛執著追尋半生最終兩手空無一物。

好像她所有的憤怒與失望,都在此刻被鵝毛般的白雪吞沒掩埋。

她並非像先前那般咄咄逼人,而是終究如軟弱的孩子所願,對她第一次輕聲嘆息道:“瑾兒,還記得嗎,七年前,她就死在這樣的大雪裏。”

“我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在一場大雪裏。”

比冰雪更冷、比精鋼更硬的心腸,被前後時隔二十五年的鋒利冰花一並剖開,露出了年少時稚嫩又柔軟的血肉:“那年詩會,阿宜一襲白衣坐於窗前,勝過世間一切的飛雪與霜華。”

十六歲便已展露才氣略負盛名的少年人,聽聞京州素有才名之人因母親官職調動而暫居湖州,便興致勃勃應邀趕赴接風詩會。

少年人雖然家道中落,卻也才貌雙全,因此輕而易舉獲得滿堂讚嘆與褒獎,甚至略施小計就惹得幾名非富即貴的同齡人暗送秋波。

可在盈室欣然中,只有一個人沒有按照她的設想,對她露出絕美的笑顏。

這不對勁,自然而然讓少年人起了好勝心。

她懂事之後便自知雙親早亡,長姐無能,家境清寒,想要什麽只能靠自己去爭取。

不論用什麽方法,她想要就必須得到。

她那時只想要她對自己笑。

“可她自始至終對我冷若冰霜。”

謝靖冷酷的面容被往事劈開了一條縫隙,無盡的苦楚便從中洶湧而出:“後來我才知曉,僅僅是因為我在詩會上太過圓滑世故,讓阿宜看出來我實則毫無真心不擇手段之人。”

少年人為了博得美人一笑,便使盡了渾身解數,從琴棋書畫聊到處世哲學,又從天文地理談及治世之策。

可能是她的訴求太過明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她展露過笑意。

後來在少年人提到某人不識時務,並未遵從權臣籠絡而被罷官回鄉,毫無心氣地當起了私塾老師時,她終於看到了一絲盈盈的笑意。

她的笑容比她想象得更美好。

少年人的心臟便第一次不可自抑地顫動起來,可喜悅並未維持幾息,在下一刻她便發覺她的笑容其實並不是因自己而現的。

“阿翊。”她輕輕地呼喚她的身後人。

那是少年人口中被罷官回鄉的無能長姐。

謝靖深深地凝視著她最愛和她最恨的兩個人的孩子,心底的怒火便將要燃盡白雪重新現世:“我以為我比謝翊先遇見阿宜,不曾想是謝翊比我先遇見她,早在京州時她們就已相知相許。”

少年人這才知曉,無能的長姐早在京州為官時,即為那個人母親的同僚,二人意氣相投成了忘年交,便相邀至家中品酒論政。

於是無能的長姐自然而然認識了同僚的女兒。

她們年紀相仿且心性相似,都同樣厭惡結黨營私的風氣,也同樣向往賭書潑茶的生活。

很顯然,她更喜愛她無能的長姐。

既已情投意合,一場大婚便水到渠成,一個孩子也如期而至。

少年人的好勝心永遠得不到滿足了。

不能面對從未有過的失利,她如逃難似的從了軍,十二年來並未再回過一次家鄉。

“在謝翊初到軍中時,我曾動過手意欲殺了她。”

哪怕在長姐早已成人的孩子面前,謝靖仍然毫不避諱地將自己最陰暗的心思吐露而出:“可是即便阿宜覺得她死了,也不願意委身於我,哪怕,我承諾會將你視如己出。”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哪怕是被前朝總兵看護的湖州城,也不可避免被外敵攻破。

強寇屠城的無盡血色下,無能的長姐帶著她的心上人,以及她們的孩子,幾經輾轉尋到了少年人所在的軍營中。

她不得不日日面對恩愛和睦的一家三口。

經過十二年的拼殺,少年人已褪去桀驁與青澀,逐漸穩重卻也變得冷厲,手中掌握著的不小權勢,讓她不擇手段的心思一日勝過一日。

她想叫無能的長姐去死。

終於在一次紛爭中,她身為軍官派遣無能的長姐隨隊出戰,卻將行軍的消息暗中透露給敵方將領。

這是一步險棋,很符合她不擇手段的風格,也差點讓她如願以償。

無能的長姐整整七日都未回到軍營之中,有軍報傳來她所在的隊伍已經被敵軍圍困全軍覆沒。

毫無悲傷與愧疚之心,始作俑者雙手顫抖著撥開了心上人所在的簾帳,迫不及待告知心上人此等喜報。

向來清冷出塵的心上人竟然因此落淚,不再是少年人的軍官便也不再壓抑欲望,在心上人最為脆弱之時緊緊地摟住了她。

心被血與刀磨出繭子的軍官展露了少年人般的純粹愛意:“我會照顧你和瑾兒的,我會將瑾兒看成自己的孩子悉心教導。”

可是她並不柔弱的心上人卻掙脫了她的懷抱,甚至手持利刃抵在了她的脖頸上,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休想。”

哪怕不擇手段卻依然無能為力的感覺將她緊緊束縛住,她第一次明了為了心上人,她甚至可以拋棄所有的尊嚴與榮耀,卑微到塵埃裏只求一個憐憫:“阿宜,你將我當作謝翊,我也心甘情願。”

她和她無能的長姐有著八分相似的容顏。

即便是作為一個替身,只要能常伴於心上人的身旁。

她也甘之如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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