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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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2026年春節, 領證不久的張默喜和晏柏,隨著父母和弟弟回廣西過年。

家人成雙成對,只有張智遠一個單身狗, 被奶奶喚使去摘菜。孫女婿太俊了,奶奶拉著張默喜和晏柏聊天。

張默喜以為奶奶聊家長裏短,哪知是聊一樁關於自己的往事。

2003年,張默喜3歲, 原名張雪雯, 弟弟還在媽媽的肚子裏。

03年的老家還沒建新房子, 依然是瓦片屋頂和黃泥墻,勝在房間多,天井寬闊, 是孩子玩耍的樂園。

爸爸打算在春節後改建宅子,正和爺爺商量。

張默喜被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吸引,走出屋外湊熱鬧。

農村的春節鬧哄哄, 家家戶戶的鞭炮聲劈裏啪啦作響,濃濃的硫磺味隨著煙霧四散。鄰裏淘氣的孩子用壓歲錢買擦炮, 專門扔牛屎裏炸, 粉雕玉琢的張默喜不敢和他們玩,怕他們把擦炮往她丟。

她編著兩條辮子, 穿著喜慶的紅色連衣裙, 紅色外套的領子帶著毛毛, 白色的褲襪套上黑色皮鞋, 精致的一身和穿黑溜溜外套的農村孩子格格不入,因此他們不帶她玩。

她捧著奶奶給的發糕,安靜地坐在鄰居的屋檐下吃,看著其他孩子燒火箭炮。

火箭炮的屁股一著火, 就會“嗖”地飛去田裏炸響,她看得可開心。

張默喜咬下一口發糕,撓撓脖子,不小心抓住一把頭發。

奇怪,她不是編著辮子嘛?

她疑惑地轉頭看一把黑色的頭發,緩緩地擡頭。

長長的紅舌首先映入眼簾,泛青的臉長著快要掉出來的眼珠。

張默喜飛快地溜到一群孩子旁邊,指著吐著長舌頭的恐怖阿姨。

“你做麽?嚇死人了!”六歲的男孩不滿地嗆聲。

“阿姨……阿姨好可怕……舌頭好長……”她嚇得語無倫次,渾身發抖。

“什麽阿姨?”

“哪裏有阿姨?”

“那裏呀!”她急得跺腳。

屋檐下的吊死女鬼咧嘴角笑了:“你能看見我?”

“阿姨說話了!”張默喜縮在五歲女孩的身後。

“沒有阿姨啊。”

“你是不是神經病?”

吊死女鬼飄出屋檐,向張默喜沖過來:“就你來替我吧!”

尖叫的張默喜抓緊發糕撒腿就跑。

看見她跑的方向,孩子們面如菜色:“餵!你別去那頭啊!那頭有鬼屋!”

充耳不聞的張默喜只想擺脫恐怖的阿姨,不顧一切地狂奔,身後貼著冷冷的陰風。她不敢回頭,只顧著跑。

好幾次,後面的恐怖阿姨碰到她的肩膀,冷得她打哆嗦。

直到遇見一座大門掛著蜘蛛網的古宅,她鬼使神差地推開大門跑進去。一瞬間,背後的陰冷消退。

“哇……”小不點的張默喜站在寬敞的天井,環顧朱漆柱子的走廊、雕梁畫棟的屋檐,忍不住驚嘆:“好漂亮啊。”

屋檐和走廊一塵不染,跟掛蜘蛛網的大門天淵之別。

水靈靈的杏眸撲簌地眨動,滿眼驚喜的笑意,她勾起探索的欲望,朝正堂邁出半步。

“何人擅闖!”

嚴厲冰冷的大喝嚇得她後退半步,抓緊發糕壯膽。

聲音來自她左邊的房間,房門緊閉,紋絲不動。

爸爸媽媽說要有禮貌,現在她跑進鄰居家,要先問好。於是她硬著頭皮,朝著西廂的房間說:“叔叔你好,我叫張雪雯,我今年3歲半。”

西廂:“……”

“叔叔,你家很漂亮啊。”

西廂的房門後,響起鐵鏈摩擦地板的聲音。“為何擅闖?”

張默喜聽不懂,但告狀心切:“外面,外面有舌頭很長的阿姨追我,我害怕。”

西廂:“區區厲鬼不敢造次,你馬上離開。”

她只聽懂“離開”兩個字,怯怯地看向已經關上的大門,又看了看手裏的發糕。“叔叔,我能不能在這裏等爸爸媽媽來?”

“不可,馬上離開。”

她扁嘴,心疼地舉起發糕:“叔叔,我請你吃發糕,你讓我等一會兒可以嗎?”

“……發糕是何物?”

“奶奶從圩買回來,很甜很好吃的!我現在給你拿。”說完,她興高采烈地邁步。

“站住!”

她喜滋滋地走到西廂的房門前,一只手推開房門。

房間一團墨黑,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家具。深沈的黑影坐在黑暗之中,地面有反射寒光的鐵鏈。

“叔叔?”

門口的日光從她的身後傾瀉進房間,驅散孤獨的黑暗,照亮坐在墻根的男人。

一襲紅衫紅袍如血,可惜在暗影裏顯得像黯淡的深紅。長長的黑發垂落地板,臉龐是屍體般的冷白,上挑狹長的眼睛充斥戾氣。

他憤怒地盯著站在日光中的小女孩。

她的一身紅衣紅裙鮮艷欲滴。

張默喜想到什麽說什麽:“叔叔,你好漂亮。”

“滾出去!”

她看出漂亮的叔叔很生氣,乖巧地舉起發糕說:“叔叔,請你吃,很好吃的。”

他的目光停留在啃了一半的糕點上,滿目嫌棄:“滾!本座不食人食之細點!”

叔叔很兇,她很害怕很委屈,忽然哇一聲哭出來。

吵得心煩,他大喝:“閉嘴!”

“閉嘴!”

“閉嘴!”

“嗚嗚嗚……”

他真想拎這丫頭片子扔出去,四肢戴著的鐵鏈嘩啦啦作響。然而張默喜顧著哭,眼睛和鼻子像飲水機的冷熱開關,上面流眼淚,下面流鼻涕。

他嫌棄死了,別過臉,單手支著腦袋。

哭著哭著,張默喜哭累了,在門邊坐下來。

還不滾?他煩躁地抓頭發。

不料,他聽見均勻的氣息,發現丫頭片子居然挨著門框睡著了。

他:“……”

“餵。”他呼喚一聲。

張默喜沒有回應,睡死過去。

他不耐煩地站起來,拖著四條鐵鏈走過去,用鞋尖踢她一下。“餵,醒醒。”

嘖,睡得跟豬一樣熟。

張默喜雙手一松,懷裏的發糕掉落地,滾到他的鞋尖前面。

他皺眉後退,退回墻根托腮坐。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黃色的符光闖進西廂,在張默喜的頭頂消失。沒多久,門外出現他討厭的天罡正氣。

對方小心翼翼地進入古宅,警惕地停在敞開房門的西廂前面。“閣下,貧道無意打擾,只想帶孫女回去。”

“快滾。”

張奉生聽過這座兇宅的傳聞,沒有進來過,沒有招惹過,因為他自知對付不了。他全身緊繃,快步進西廂,在門邊發現熟睡的張默喜。

這都能睡著,他無奈極了。

“謝謝閣下。”他橫抱起張默喜,鄭重其事地鞠躬致謝。

古宅恢覆死氣沈沈的寂靜,西廂剩下一塊啃了一半的發糕陪他。

他冷嗤一聲,招來游魂分食發糕,藏身於黑暗。

此後張默喜高燒兩天才退,忘了之前發生的事,被大爺改名為“張默喜”,在18歲以前不再看見鬼魂。

沒想到十六年後,他再次看見那個臭道士進來。不但擅自闖入,還帶來很多家具。

“閣下,貧道為你買了些家具,你看合心意嗎?”張奉生笑瞇瞇地站在西廂的門外,沒了當初闖入的拘謹。

西廂的房門自行用力打開,宣洩主人家的不滿。

“滾出去。”

“恐怕辦不到,因為我買了這宅子,是新一任的屋主。”

一陣陰冷的勁風破門而出,直刮笑吟吟的張奉生。他卻屹然不動,等著對方出來。

男人拖著四條鐵鏈走近房門,一襲血紅,陰鷙的面容猶如怒濤:“想死無全屍就住。”

笑呵呵的張奉生和工人搬家具進來。

屋裏一個道士,一個妖,時常出現符光,時常響起法術的爆破,導致兇宅鬧鬼的傳聞愈演愈烈。

他沒能發揮全力趕跑臭道士。

張奉生打不過他。

一人一妖隔一段時間休戰。

“貧道還不知道閣下的名字。”張奉生擡頭望坐在屋頂的長發男人。多虧他們鬥法,張奉生“不經意”打碎禁錮對方的鐵鏈。

他托腮望月,語氣不耐煩:“姓晏,無名。”

張奉生想了想,說:“柏樹堅韌挺拔,長壽不朽,也寓意守護,你以後就叫晏柏吧。”

他不置可否,不想搭理。

沒過幾天,快遞小哥送來一箱書籍。張奉生搬著紙箱,在晏柏萬般指責和抗拒的目光下,走進西廂拆紙箱。

“老匹夫,你愈發膽大妄為。”

“嘿,給你解解悶。”

側臥羅漢床的晏柏,看著他搬出一摞摞書籍,放滿他房間的空書櫃。

張奉生理直氣壯:“你被關了幾百年不了解外面的大千世界吧?先看這些書解悶。”

“無須。”

張奉生自顧自地拿出一本歷史小說《明朝的事兒》。“這本小說寫的是明朝的歷史,文字幽默風趣,可好看了。還有這本講民國諜戰的《諜影風暴》,裏面涉及電報密碼通信,超刺激的。”

“不看。”

張奉生沒有吭聲,擺好所有書就出去。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張奉生外出除魔,古宅又剩下晏柏自己。

他坐在走廊托腮,凝視空蕩蕩的天井發呆。

第一次,他感到無聊。

一個時辰過去,屋裏依然靜悄悄,他聽見田裏耕地的聲音,聽見一個婦人罵丈夫窩囊廢,聽見孩子討不了吃的撒潑打滾哭鬧……

他還能聽見屋外的荔枝樹花開花落,聽了三百多年。

他站起來,轉身回房。

他側躺在羅漢床上,翻閱《明朝的事兒》。

凡人的生命很短暫,張奉生病重未令他掀起波瀾,他冷冷地看著張奉生收拾幾件衣物,到兄弟家養病。

臨走前,滿臉死氣的張奉生笑著對他說:“在我死後,你會遇到命定的貴人,她將成為這座房子的下一任屋主。”

他嗤之以鼻。

換屋主這種事經歷過幾次,他開始思考如何趕跑下一任屋主。

某一天,他看書的時候聽見大門外,拖行的聲音越來越近,停在大門前。

他不悅地放下書本。

古宅的大門從外面推開,披著大波浪卷發的女人提著行李箱進來。

西廂狹窄的門縫後,一只冷漠狹長的眼睛審視不知死活的女人。

“是古宅啊,真美。”

陽光下的女人滿意地環顧宅子,目光落在西廂的房門,與他藏匿的視線相碰。

新的屋主,就是他命中的愛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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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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