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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囚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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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囚雀

李泰覺得,自己大概是這長安城裏,最清楚“囚”字滋味的人了。

不是宗正寺那高墻深院、聾啞仆役的囚。那不過是肉身的牢籠,華麗些的死寂罷了。他真正的囚籠,是自己那顆曾經勃勃跳動、如今卻日漸冰冷腐爛的心,以及那個將他困於此地、給了他這份“體面”死寂的——他的兄長,太子李承乾。

有時,在別苑最深處的庭院裏,對著四角被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天空發呆時,李泰會想起許多年前。那時他還是魏王,是父皇母後寵愛的嫡次子,是朝野矚目的賢王。他辦文學館,招納士人,與天下才子談詩論賦,縱論古今。他的府邸車馬盈門,他的詩文集洛陽紙貴。所有人都說,魏王“文采斐然,禮賢下士”,是宗室楷模。

那時的天空,是多麽遼闊啊。他以為,憑借自己的才華、聲望,還有母後的疼愛,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並非遙不可及。他甚至覺得,兄長承乾,除了占著“嫡長”的名分,又有哪裏及得上自己?兄長性子急,手段硬,對世家過於嚴苛,哪有自己這般懂得“寬仁”、“重文”?

是世家,是那些環繞在他身邊,用最動聽的言語、最豐厚的資源、最隱秘的承諾餵養他野心的人,讓他一步步確信了自己的“天命”。他們說他才是“守成之君”的最佳人選,說太子“剛愎失德”,說只要他振臂一呼,天下景從。他被這些話語滋養得飄飄然,忘記了去看那些世家眼底深處冰冷的算計,忘記了去聽父皇偶爾流露出的、對兄弟和睦的深深期許。

母後病重時,他心急如焚,卻也在那巨大的悲痛與恐慌中,摻雜了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陰暗的念頭——若母後不在了,還有誰能那般維護太子?他的機會,是不是更大了?

然後,母後真的走了。帶著無盡的憂思與對他們兄弟的牽掛。而他,也在世家更露骨的慫恿和內心那無法熄滅的野火驅使下,越走越偏。

直到……他碰了那不該碰的東西。

太上皇李淵臨終前秘密交給他的“牽機引”,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他原本沒想過要用,或者說,沒想過要用在自己侄兒身上。那太下作,太喪心病狂。可是,當看到太子與世家女子接連誕下皇子,看到兄長的儲位越來越穩,看到自己這邊的支持者日漸離散,一種混合著絕望、嫉妒、還有被世家反覆撩撥起的“必須給予太子致命一擊”的瘋狂念頭,攫住了他。

“只要太子最珍視的長子出事,他必方寸大亂,必與那些世家反目……我們的機會就來了!”謀士們如是說,眼中閃著幽光。

他信了。或者說,他選擇去信。他用那來自祖父遺澤的、最陰毒隱秘的手段,對那個曾叫他“王叔”、眼睛亮晶晶的侄兒李象,下了手。

事情敗露的速度比他想象得快。太子的震怒,父皇的冰冷,世家的迅速切割與反咬……一切都如雪崩般壓來。他才恍然驚覺,自己從來不是什麽執棋者,不過是世家用來試探、攻擊太子的一把刀,用完了,隨時可以丟棄,甚至可以用來給太子“遞刀子”。

兄長沒有殺他。他履行了對母後的誓言。但兄長給他的,是比死亡更殘忍的“活著”。這座與世隔絕、連鳥雀都吝於飛過的別苑,是他華麗的囚籠。而每日每夜,噬咬他心肺的悔恨、恐懼、以及對妻兒下場的無盡想象,才是真正的酷刑。

他曾幻想過,若當初沒有聽信那些讒言,沒有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安分做個富貴賢王,是否如今還能與兄長把酒言歡,還能看著侄兒們茁壯成長,還能在父皇膝下承歡?

可惜,沒有如果。

兄長偶爾會來。每次來,都讓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可悲與兄長的……覆雜。兄長看他的眼神,有恨,有痛,有冰冷的審視,但偶爾,在最深處,似乎也有一絲極淡的、連兄長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憐憫?或者,是對“兄弟何以至此”的某種無解困惑?

最後一次見面,兄長說了很多,關於過去,關於母後,甚至……關於那個他幾乎不敢再想起的李象。兄長的語氣不再激烈,只有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那一刻,李泰忽然覺得,兄長也很累,背負的東西,或許並不比自己輕松多少。

兄長最後說:“活著……或許還有見到孩子們的一天。”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的燭光,在他黑暗絕望的心獄中,短暫地亮了一下。但也只是亮了一下。他知道,這只是兄長給的一線虛幻的慰藉,也是對他最後的、殘酷的仁慈——讓他懷著這點渺茫的希望,繼續在這無邊的囚禁中煎熬。

兄長走後,他獨自在冰冷的庭院中坐到深夜。那點微弱的燭光,照不亮他前路的黑暗,反而更清晰地映出了他滿手的血腥與罪孽。李象天真無邪的笑臉,王妃飲鴆前平靜而哀傷的眼神,孩子們流放嶺南不知死活……這些畫面輪番折磨著他。

他忽然明白了。這座別苑的囚籠,他早已習慣。但心中那座由野心、愚蠢、背叛和罪孽築成的囚籠,他永遠無法掙脫。兄長的“不殺”,父皇可能的“開恩”,都救不了他。他活著,就是對死去之人的持續褻瀆,也是對自己靈魂的無盡淩遲。

“稚奴……”他想起那個性情溫和的幼弟,想起母後最疼愛的這個小兒子。他忽然有點慶幸,稚奴沒有被卷進來,沒有像他一樣,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他希望稚奴永遠不要懂這種“囚”的滋味。

他站起身,走進內室。那裏,有兄長“賜予”的、維持他親王體面的一切,也包括……了斷的選項。

他沒有留下只言片語。還有什麽好說的呢?懺悔嗎?兄長不會信,父皇大概也不願再聽。辯解嗎?那更是可笑。

他選了白綾。幹凈,利落,像他曾經渴望的、某種虛幻的“體面”。

當冰涼的綾緞套上脖頸時,他最後望了一眼窗外。天邊,似乎有一線微光,但太遙遠了,永遠照不進他的囚籠。

也好。他想。

這囚雀,終於……可以不再歌唱,也不必再聆聽,那來自靈魂深處的、永不止息的哀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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