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暗室密謀,毒蛇露齒

關燈
第97章 暗室密謀,毒蛇露齒

宗正寺的幽室,比尋常牢獄更顯陰冷死寂。這裏沒有尋常囚犯的哭嚎與謾罵,只有厚實的石墻隔絕了所有光線與聲音,唯有墻壁高處一個巴掌大的氣孔,透進一絲慘淡的天光,以及每日定時送飯時鐵門開啟的沈重摩擦聲。

李泰被單獨關押在最深處的一間。沒有鐐銬,甚至每日的飯食還算潔凈,但他清楚,這不過是維持天家體面的最後一點遮羞布。他完了,從李象毒發那一刻起,或者說,從他決定動用祖父留下的最後手段時起,他就知道自己再無翻身之日。他賭的,從來不是自己的生路,而是李承乾的毀滅。

這幾日,他異常“配合”。面對前來審訊的刑部官員、大理寺少卿,甚至皇帝秘密派來的百騎司高手,他對自己如何通過某些早已被剪除的“前朝餘孽”(他將一些已被處理掉的、可能與李淵有舊的低級宮人或游方術士推出來頂罪)獲得罕見毒物,如何收買東宮底層仆役(同樣供出了幾個已被暗中處理掉的替死鬼),如何策劃下毒的過程,供認不諱,細節詳盡,邏輯清晰得令人心驚。

他認下了所有殘害皇嗣的罪名,態度“誠懇”得近乎詭異,只反覆強調一點:此事乃他一人所為,因爭儲失敗,心懷怨毒,故而鋌而走險,報覆太子。至於毒物具體來源?是多年前偶然從某個已故的西域胡商那裏得來的“遺物”,胡商已死,無從查證。背後是否另有主使或同謀?絕無僅有,全是他李泰喪心病狂,孤註一擲。

他的供詞,幾乎天衣無縫,將所有罪責牢牢捆在自己身上,斬斷了向外追查的明顯線索。負責審訊的官員雖覺其中或有隱情,尤其那毒物來源實在蹊蹺,但在李泰咬死不改口、且提供的“證據鏈”看似完整的情況下,一時間也難以取得突破。

然而,真正的交鋒,發生在陽光照不到的暗處。

就在李泰“認罪”後的第三個深夜,宗正寺最隱秘的一間地下暗室中,燈火如豆。這裏隔音絕佳,墻壁內襯鉛板,是專為審訊某些特殊人物而設。李承乾沒有親自前來,代表他出現在這裏的,是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文士,以及兩名沈默如石、氣息內斂的百騎司高手。

李泰被秘密帶入暗室時,身上依舊穿著親王常服,只是多日囚禁讓他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中那抹瘋狂與譏誚卻未曾消退。他看到室內的陣仗,嗤笑一聲:“怎麽?太子哥哥終於舍得派人來見我這個將死之人了?還是覺得本王在刑部大堂上說的……不夠清楚?”

中年文士面無表情,擡手示意百騎司高手將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到李泰面前。“魏王殿下,明人不說暗話。刑部那些供詞,騙騙外人尚可。殿下當真以為,僅憑幾個已死的‘餘孽’和‘胡商’,就能拿到連太醫署都辨認不出的罕見奇毒?就能輕易突破東宮重重防衛,精準毒殺皇長子?”

李泰眼皮都不擡:“信不信由你。本王已是將死之人,何必再多費口舌?”

“殿下或許是不懼一死,”文士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但殿下可曾想過,您如此急於攬下所有罪責,甚至不惜編造漏洞百出的‘來源’,真正想要保護的人,或者……想要達成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李泰嘴角抽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文士繼續道:“殿下與太子爭鬥多年,縱然敗局已定,以殿下心性,當真甘心就此認輸,默默赴死?難道不想在最後,給太子殿下留下點……終身難忘的‘紀念’?比如說,讓他與那些剛剛靠血脈聯系在一起的世家,徹底反目成仇?讓他從此對身邊所有人都疑神疑鬼,再難信任?讓他即便登上皇位,也永遠活在被背叛、被暗算的恐懼之中?”

李泰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殿下這一手,確實狠辣。”文士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但殿下有沒有想過,您拼命想拖下水的那些‘世家’,他們會不會……反咬一口?當他們認為,殿下您這個‘棄子’知道得太多,甚至可能留下對他們不利的證據時,他們會怎麽做?是坐視您把所有的秘密都帶進墳墓,還是……讓您永遠閉上嘴,更穩妥一些?”

李泰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很快又被瘋狂掩蓋:“胡說八道!本王與世家有何幹系?休要在此挑撥離間!”

“挑撥?”文士冷笑,“殿下莫要忘了,太上皇晚年,雖幽居大安宮,但與某些故舊門生,可從未斷了聯系。尤其是……那些精於歧黃之術、或擅長機關巧技、傳承隱秘的世家。殿下臨去大安宮‘請安’的那些日子,真的只是聆聽教誨嗎?太上皇交給殿下的,恐怕不止是幾句臨終囑托吧?”

李泰的臉色終於變了,雖然依舊強作鎮定,但眼神中的慌亂已難以完全掩飾。對方知道的,遠比他想象的多!

“殿下,”文士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與威脅,“太子殿下要的,不僅僅是你李泰的命。他要的,是所有參與此事、傷害皇嗣之人的血債血償。你現在死死咬住‘一人所為’,看似硬氣,實則愚蠢。你將所有仇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讓你背後那些真正的毒蛇得以隱藏,讓他們有機會脫身,甚至……將來有機會再咬太子殿下一口。而你呢?不過是個被利用完後丟棄的棋子,死了,還要背負所有罵名,連累妻兒宗族(雖然可能已被控制或處理),值得嗎?”

“不如,”文士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誠意”,“與我們合作。說出真正的毒物來源,指出是哪些世家,通過什麽渠道,提供了何種幫助。太子殿下可以保證,只誅首惡,不累及殿下無辜家眷。甚至……可以給殿下一個相對‘體面’的結局。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兩名百騎司高手適時地向前半步,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李泰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內心劇烈掙紮。對方戳中了他的要害。他確實不甘心,確實想拖世家下水,但他更怕死,怕死後家族徹底覆滅,怕那些世家真如對方所說,為了自保而讓他“被自殺”或“暴斃”。而且,對方似乎真的掌握了一些線索……

“你們……能保證?”李泰聲音幹澀,帶著最後一絲懷疑與掙紮。

“太子殿下言出必踐。”文士篤定道,“至少,比那些藏在暗處、隨時可能將殿下滅口的‘盟友’,更值得信任,不是嗎?”

長時間的沈默。暗室中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終於,李泰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嘶聲道:“……是……隴西李氏的一支……他們祖上有人精研南疆蠱毒與金石奇藥……毒……毒名‘牽機引’,無色無味,微量混於日常潤膚膏中,積少成多,可損臟腑根基,表面卻似急癥……藥方和成品,是……是太上皇早年機緣所得,一直秘密收藏……臨去前……交給了我……”

“聯絡人是誰?如何傳遞?”文士追問。

“是……李氏一個旁支管事,名叫李嶠……通過……大安宮一個早已被遣散、但暗中仍受太上皇控制的老內侍牽線……在……在西市一家看似普通的香料鋪後院交接……”

李泰斷斷續續,說出了幾個人名、地點和交接方式。有些可能已經被處理,有些可能還在。但無論如何,這條隱秘的毒蛇,終於露出了一絲獠牙的痕跡——隴西李氏!並非之前與東宮聯姻、生下體弱皇子的那一支,而是另一支更為隱秘、與皇室(尤其是太上皇)關系更久遠、也更擅長“偏門”的家族!

文士迅速記錄,與兩名百騎司高手交換了一個眼神。信息雖不完整,但指向已足夠清晰。

“很好。”文士收起紙筆,“殿下暫且安心。待核實之後,太子殿下自會履行承諾。”

李泰慘然一笑,知道自己的價值已經榨幹,生死已不由己。他癱在那裏,再無聲息,仿佛真的成了一具空殼。

暗室的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內外。中年文士與百騎司高手匆匆離去,帶著這用威脅與利誘換來的關鍵口供,返回東宮覆命。

消息很快傳到李承乾耳中。他正在書房,面前攤開的是一幅詳細的大唐疆域圖,上面用朱筆圈畫著幾個地點——那是與隴西李氏有密切關聯的州郡。

“隴西李氏……”李承乾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那個代表著李氏祖庭的標記上,眼中寒光如冰刃,“果然……是你們。”

不是所有世家,甚至不是之前跳得最歡的幾家,而是這個看似低調、實則與李唐皇室淵源極深、底蘊也最難以估量的龐然大物的一支!太上皇李淵的母族便與隴西李氏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能留下這等後手,毫不意外。

李承乾沒有立刻聲張,甚至沒有將這份口供直接呈給父皇。他知道,僅憑李泰一面之詞,還不足以撼動隴西李氏這樣的巨樹。他需要更多證據,需要更周密的布置。

“繼續深挖李嶠這條線,還有那家香料鋪,大安宮的老內侍……所有相關人等,秘密控制起來,仔細審問,但不要打草驚蛇。”李承乾對心腹下令,“同時,暗中調查隴西李氏這一支近年來的動向,尤其是與醫藥、方術、礦產(某些毒物需要特殊礦物提煉)相關的產業和人手。註意,務必隱秘。”

“另外,”他補充道,語氣森然,“加強對剩餘皇子,尤其是……武側妃的防護。李泰雖已招供,但難保沒有其他暗樁。東宮內部清理,繼續進行,寧可錯,不可漏。”

“是!”

一場針對特定世家支脈的、更加隱秘而致命的調查與反擊,在李象夭折的鮮血之上,悄然展開。李承乾心中的仇恨並未因找到部分線索而稍減,反而更加冰冷、更加具象。他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他不會再給對手任何機會。

隴西李氏那隱秘的一支,尚不知自己精心隱藏的毒牙,已被瀕死的困獸反口咬住,更不知那失去愛子的儲君,正將覆仇的目光,如最精準的箭矢,對準了他們最要害的七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