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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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沈墨很少休假。對她這種在刀尖上行走、神經時刻緊繃的特別調查組成員而言,“休假”更像是一個理論上的概念。但周凜近乎強制地給她批了四十八小時的短假,理由是“你身上的貓騷味快蓋過信息素了,滾去收拾幹凈再回來”。很典型的周凜式關心,藏在粗糲的驅趕之下。

她沒有走遠,就在醫療中心附近一家有安保背景、相對隱秘的小酒吧裏,要了個安靜的角落。起初只是漫無目的地啜飲著烈酒,試圖讓緊繃的神經和總是過度活躍的大腦暫時放空。酒吧裏光線昏暗,音樂是低沈的藍調,空氣裏混雜著各種酒精和信息素的味道,但並不濃烈。

她想起了很多事。舊港實驗室的硝煙與血腥味,“母巢”數據庫裏那些觸目驚心的記錄,周凜日益沈默卻更顯緊繃的側臉,林序那小子看著周凜時又怕又忍不住依賴的眼神……還有,林澈。

那個蒼白、安靜、眼神像荒原一樣的垂耳兔Omega。

沈墨又灌下一杯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她想起他專註看書時微微顫動的睫毛,想起他提到“倒計時”時平靜無波的語氣,想起他偶爾看向自己時,那雙淺棕色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難以解讀的微光。他像一座剛剛經歷地震、外表看似平靜、內裏卻布滿裂隙和未知空間的廢墟,而她,像一只被廢墟中某種隱秘氣息吸引的猞猁,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探究,想要……確認那下面是否還有生命的餘燼。

這種關註什麽時候變質的?沈墨自己也說不清。是公務嗎?一開始絕對是。但現在呢?當她發現自己在巡查時會特意繞到他那層樓,當她會“順手”帶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東西,當她開始留意他每一個細微的反應和動作時,事情顯然已經超出了單純的“任務對象”範疇。

危險。沈墨的理智在酒精中浮沈,敲響警鐘。林澈是受害者,是周凜劃定的保護核心,是案情的關鍵,更是一個剛剛從地獄爬回來、心靈和身體都布滿脆弱裂痕的人。她不該,也不能,讓自己那些模糊的、連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好奇或別的什麽情緒,越界。

但酒精麻痹了理智的閘門。她一杯接一杯,試圖用更強烈的感官刺激淹沒心底那份莫名滋長的煩躁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片“荒原”的微弱悸動。酒吧打烊時,她已經腳步虛浮,眼前景物晃動。殘存的職業本能讓她拒絕了陌生人的搭訕,搖搖晃晃地憑著記憶,朝著醫療中心附屬的臨時宿舍區走去——周凜給她安排的休息處就在那裏,離林澈兄弟的病房區不遠,也方便應急。

夜風微涼,吹在她滾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清醒,但更多的是眩暈。她摸到房門,指紋識別通過,踉蹌著進去,甚至沒開燈,憑著本能踢掉靴子,扯開束縛的作戰背心,一頭栽倒在床上。床鋪柔軟,帶著幹凈的洗滌劑味道,和她自己那冷冽的、此刻卻有些紊亂的猞猁信息素氣味。

她以為她會立刻睡死過去,或者被酒精帶來的頭痛和惡心折磨。但沒有。

黑暗中,感官似乎被無限放大。她聞到了另一種氣息。非常淡,幾乎要被酒精和她自己的氣味掩蓋,但那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的、帶著草藥微苦和一點點陽光曬過幹草味道的氣息,像一根極細的絲線,纏繞上她混沌的意識。

這味道……有點熟悉。在哪裏聞過?

她費力地翻了個身,手臂碰到什麽。不是枕頭,更柔軟,帶著溫熱的體溫,還有……那清冷氣息的源頭。

沈墨的呼吸一滯,殘存的酒意瞬間被驚飛了大半。她猛地睜開眼。

窗外透進城市永不徹底熄滅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室內輪廓。她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沒錯,是她的臨時宿舍。但此刻,她的床上,她的懷裏,多了一個人。

林澈。

他側躺著,蜷縮在她身邊,背對著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他的一只長耳軟軟地垂在枕上,另一只被她無意中壓在了手臂下。他睡得很沈,呼吸均勻輕淺,仿佛對身處的環境毫無所覺。而她,一條手臂正松松地環在他的腰際,姿勢親密得如同相擁而眠的伴侶。

更讓沈墨血液幾乎凍結的是——

林澈後頸的腺體位置,赫然印著一個新鮮的、清晰的齒痕。牙印深重,邊緣微微紅腫,帶著血痂凝固的暗色,與她口腔裏殘留的、屬於頂級猞猁Alpha的、極具攻擊性和占有意味的信息素特征——完美匹配。

那清冷微苦的氣息,正從那個嶄新的標記處,與她自身紊亂卻強勢的信息素,瘋狂地、不容抗拒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種全新的、熾熱而緊密的鏈接感,蠻橫地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

她標記了他。

在醉酒後,神志不清的情況下,她把這個蒼白脆弱的、剛剛恢覆清醒的垂耳兔Omega,拖進了自己的巢穴(哪怕是臨時的),並且……徹底標記了他。

“轟”的一聲,沈墨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倒流回四肢百骸。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背心。酒徹底醒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震驚、恐慌、難以置信,以及滔天的懊悔和自我厭棄。

她幹了什麽?!

她怎麽會……?林澈又怎麽會在這裏?!

她猛地抽回手臂,如同被烙鐵燙到,整個人彈坐起來,動作大得差點把林澈掀下床。床墊的震動驚擾了沈睡中的人。

林澈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的迷茫在他淺棕色的眸子裏氤氳,他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聚焦,看清了所處的環境和面前臉色慘白、眼神劇烈震動的沈墨。

他沒有尖叫,沒有驚恐地退縮,甚至沒有立刻去摸後頸那處嶄新的、帶來劇痛和強烈鏈接感的標記。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沈墨,目光從她淩亂的濕發,移到她震驚失措的臉上,再落到她無意識握緊、指節發白的手上。

他的表情,是一種近乎荒蕪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沈墨卻仿佛看到了更深處翻湧的暗流——困惑?認命?抑或是……一種她不敢深究的、冰冷的了然?

“你……”沈墨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她想問“你怎麽在這裏”,想問“我對你做了什麽”,但所有的問題都在對方頸後那個刺目的標記和她靈魂深處那清晰無比的鏈接感面前,顯得蒼白可笑。

林澈沈默地與她僵持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撐著身體坐了起來。病號服因為睡姿而有些淩亂,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和同樣印著些許舊痕的肩頸。他的動作有些滯澀,標記帶來的沖擊和可能的身體不適顯然存在,但他竭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屬於這裏的衣物,又擡手,似乎想觸碰後頸的標記,但在指尖即將觸及時,又停住了。最終,他放下了手,重新擡起頭,看向沈墨,用那種特有的、緩慢而清晰的沙啞聲音,打破了死寂:

“門……沒鎖。”

三個字,平淡無奇,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沈墨記憶的閘門。

她模糊地想起,昨夜自己跌跌撞撞回來時,似乎……真的沒有確認房門是否鎖好。而她房間的位置,離林澈的監護病房確實不遠。在醫療中心內部,夜間走廊的權限管控或許存在某些漏洞,或者,林澈用了什麽她不知道的方法……

但無論如何,一個剛剛恢覆自理能力、身體虛弱的Omega,深夜出現在一個醉酒Alpha的房間裏,結果被徹底標記——這無論如何都指向一個殘酷的事實:是她,沈墨,作為Alpha,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

“我……”沈墨喉頭哽住,巨大的負罪感和混亂讓她幾乎無法思考。標記已經成立,鏈接無法撤銷。她毀了林澈剛剛開始的、艱難的重建生活,將他拖入了另一個泥潭。“對不起……”千言萬語,最終只能擠出這蒼白無力的三個字。

林澈看著她,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像是蒙著一層冰霧。他沒有接受道歉,也沒有憤怒指責。他只是又沈默了片刻,然後,掀開被子,動作有些僵硬地試圖下床。

“你要去哪?”沈墨下意識地問,聲音緊繃。

林澈停住動作,背對著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疏離:“回去。”

回去?回到哪裏去?回到那個剛剛離開的、被視為安全港灣的監護病房?帶著一個新鮮的、屬於另一個Alpha的標記?秦醫生會怎麽問?周凜會怎麽處理?林序會怎麽想?

無數問題瞬間湧入沈墨的腦海,讓她頭痛欲裂。但她知道,她不能讓林澈就這樣離開。事情已經發生,她必須面對,也必須……承擔後果。

“等等。”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冷靜下來,屬於猞猁獵手的本能開始艱難地重新運作,盡管核心已經因這場意外而天翻地覆。“你現在不能就這樣回去。標記剛完成,信息素極度不穩定,你需要……處理。”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試圖靠近,卻又在離林澈一步之遙時停住。空氣中交融的信息素濃郁而緊繃,提醒著他們之間新生的、充滿痛苦與錯誤的鏈接。

林澈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露出線條清晰卻蒼白的下頜線。“處理?”他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沈墨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看著林澈單薄的背影,看著那新鮮刺目的標記,感受著靈魂深處那既陌生又牢固的羈絆,一種前所未有的沈重感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我會負責。”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卻帶著一種近乎破釜沈舟的決絕,“標記的事,我會向秦醫生、向周凜說明。在這之前……”她頓了頓,“你需要留在可以監控信息素和身體狀況的地方。這裏……暫時比病房更合適。”

至少,這裏暫時沒有其他人,可以給他們一點緩沖和思考的時間,去面對這個由醉酒、疏忽、或許還有更深層未明情愫共同釀成的、無法挽回的錯誤。

晨光終於艱難地穿透雲層和窗玻璃,將房間內這片混亂、冰冷又帶著奇異親昵的景象,緩緩照亮。

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因為一個意外的標記,被強行捆綁在了一起。前路是更加覆雜的迷霧,而他們,必須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充滿罪責與未知的泥沼中,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猞猁與垂耳兔,獵手與曾經的獵物,此刻都成了對方生命裏,一道嶄新而深刻的、帶著疼痛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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