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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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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舊河道廢棄管理站的紅磚房內,死寂與灰塵統治著一切。唯一的聲響是林序壓抑不住的、從喉間逸出的細微痛吟,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裏放大了無數倍,幾乎蓋過了窗外嗚咽的風聲。沈墨塗抹在他後頸的舒緩凝膠帶來短暫冰涼的麻痹,卻壓不住腺體深處那持續灼燒、仿佛有無數細小電弧在劈啪作響的痛楚。

標記的共鳴效應並未隨距離拉遠而消失,反而像一根被繃到極限後又狠狠彈回的橡皮筋,將“母巢”深處散發出的、混合著林澈微弱生命信號和無數痛苦信息素的“噪音”,反覆鞭撻進他的神經。腦海裏破碎的畫面更加清晰:淡藍的液體不再平靜,而是劇烈地晃動、翻湧;哥哥蜷縮的身影在波動中沈浮,灰白色的長耳如同溺水的蝴蝶,徒勞地劃動;綠色的幽光化作無數扭曲的符文,鉆進他的眼睛,耳朵,每一個毛孔……

“呃啊……”林序猛地蜷縮起身體,手指死死摳進身下粗糙的墊子,指甲斷裂的細微聲響被他自己的抽氣掩蓋。冷汗已經浸透了保溫毯下的衣服,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他感覺自己在燃燒,又在結冰,腺體是唯一的火源,也是唯一的冰核。

“別出聲!”沈墨的低喝如同冰水潑下。她半跪在他身旁,一只手仍按著他滾燙的後頸,試圖用自己相對平穩的信息素(冷杉的銳利,巖石的堅硬)為他構築一道微弱的精神屏障,另一只手已經握緊了□□,槍口指向門口方向。她的耳朵完全轉向那邊,豎立得筆直,灰綠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縮成一條細線。

剛才那短暫的通訊中斷後,不祥的預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她心底迅速暈染擴散。周凜找到了林澈,但情況危急,數據庫到手卻驚動了“主腦”,他們自身難保,還要帶著一個處於“長眠”狀態的累贅突圍。而她和林序這邊……

她側耳傾聽。風聲裏,除了遠處舊港方向早已聽不見的沈悶震動,似乎還夾雜著別的……極其細微的、不屬於自然環境的摩擦聲。像皮革刮過砂石,又像某種多足的節肢動物在枯草上快速爬行。聲音很分散,從不同方向傳來,正在緩慢而確定地縮小包圍圈。

不是人類,至少不是普通人類或獸人巡邏隊。行動模式更隱蔽,更……非人。

“母巢”的追兵到了。比預想的更快,追蹤方式也超出了常規。

林序的標記是原因之一,但恐怕不止如此。那個維修小門上方的隱藏鏡頭,或者實驗室被觸發時洩露的某種能量信號,都可能暴露了他們的行蹤。

她的大腦飛速計算。固守?這破房子毫無防禦價值,一旦被合圍就是死地。轉移?林序現在的狀態,移動本身就是巨大的風險,而且外面已經形成了包圍網。

“聽著,小兔子,”沈墨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林序的耳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哪怕她自己心頭也繃緊如弦,“我們被盯上了。外面有東西在靠近。你現在必須做出選擇——是留在這裏賭他們不會立刻下殺手(可能性極低),還是跟我沖出去,賭我們能穿過包圍,到達下一個匯合點。”

她頓了頓,灰綠色的眼睛緊緊鎖住林序因為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臉。“選後者,你會更痛苦,隨時可能暈厥甚至腺體崩潰。但留在這裏……”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序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焦,對上沈墨冷冽卻專註的視線。哥哥……找到了……還活著……周凜在戰鬥……要帶哥哥出來……這些破碎的信息混合著腺體的劇痛和沈墨話語裏的絕境,在他混亂的思維中碰撞。

他不能死在這裏。不能成為哥哥獲救的阻礙,不能成為周凜和沈墨的拖累。哪怕腺體炸開,哪怕骨頭散架。

他用盡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眼神裏那簇微弱的、被痛苦和恐懼煎熬卻不肯熄滅的火苗,讓沈墨的心尖像是被什麽燙了一下。

“好。”沈墨不再廢話,迅速行動。她將所剩無幾的鎮痛噴霧和強心劑塞進林序手裏(那手冰冷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然後飛快地檢查了自己的武器彈藥,將背包裏不必要的負重全部丟棄。最後,她撕下自己戰術服內側一塊相對幹凈的布料,快速蒙住了林序的口鼻——不是為了偽裝,而是為了在一定程度上過濾可能存在的非致命性毒氣或強效信息素幹擾劑。

“跟緊我,踩我的腳印,我停你就停,我趴下你就趴下。如果跟不上,或者我讓你趴下你沒反應,”沈墨的聲音冷硬如鐵,“我會打暈你拖走。明白?”

林序再次點頭,喉結滾動,咽下血腥味和淚水。

沈墨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抵門的鐵棍,一腳踹開了那扇銹蝕的鐵門!

門外的景象讓林序的呼吸瞬間停滯。

晨光熹微,但不足以驅散河床窪地的沈沈死氣。枯黃的蘆葦和雜草在風中搖曳,影影綽綽。而在那些晃動的陰影之間,數個低矮的、輪廓模糊的“東西”,正以極其詭異的姿態和速度,從不同方向朝紅磚房包抄過來!

它們不是人形。更像是用某種暗色、帶著濕滑反光的皮革或幾丁質材料拼接而成的、匍匐在地的多足節肢構造體,大小不一,最大的接近小型越野車,最小的也有大型犬體型。沒有明顯的頭部,只有前端一個不斷旋轉、閃爍著幽藍微光的覆眼傳感器陣列,以及下方探出的、如同昆蟲口器般開合、滴落著粘液的尖銳螯肢。它們的移動方式介於爬行和滑動之間,異常迅捷安靜,八條或更多的節肢在亂石和雜草間交替點地,幾乎不發出聲音。

“信息素……是改造的追蹤/攻擊單位!”沈墨瞬間判斷,灰綠色的瞳孔縮緊。她沒有任何猶豫,擡手就是一槍!

“噗!”

微聲狙擊步槍的悶響在空曠河床裏依然清晰。子彈精準地命中最近一只“追蹤者”前端的覆眼陣列!幽藍的光芒炸開一簇火花,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仿佛金屬摩擦的嘶叫,動作驟然失控,翻滾著撞向旁邊的亂石堆。

但這一槍也徹底暴露了他們的位置和意圖!

周圍至少五只“追蹤者”同時轉向,覆眼陣列鎖定了門口!它們口器下的螯肢猛地張開,噴射出一股股黏稠的、泛著暗綠色熒光的液體,如同毒蛇吐信,朝著門口和沈墨、林序覆蓋而來!

“低頭!”沈墨厲喝,同時一把將林序按倒在地,自己也順勢翻滾躲開。幾股黏液擦著他們的身體飛過,濺射在紅磚墻壁和門框上,立刻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刺鼻的白煙!

是強腐蝕性和可能帶有神經毒素的生物酸液!

沈墨翻滾起身的瞬間,手中狙擊步槍連續擊發!“噗噗噗!”又是三槍,分別命中三只“追蹤者”的覆眼或節肢關節薄弱處!精準的射擊暫時打亂了它們的陣型和攻擊節奏。

“走!東北方向,河床拐彎處!”沈墨一邊射擊壓制,一邊拽起地上的林序,朝著預先看好的、相對“追蹤者”較少、且有較大巖石作為短暫掩體的方向沖去!

林序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幾乎摔倒,求生的本能和沈墨手臂傳來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讓他勉強穩住,跌跌撞撞地跟上。腺體的劇痛、身體的虛弱、極度的恐懼,此刻都被腎上腺素的洪流暫時壓制,只剩下奔跑的本能。

身後,被擊傷的“追蹤者”發出更加狂躁的嘶叫,未被擊中的幾只立刻調整方向,八足並用,以驚人的速度追來!它們噴射的酸液如同毒雨,不斷落在他們身後和兩側的亂石雜草上,腐蝕的滋滋聲和白煙如同死神的腳步,緊追不舍!

沈墨一邊狂奔,一邊冷靜地回頭點射,每一槍都力求拖延追兵。但“追蹤者”的數量和速度超出了她的壓制能力,很快,最近的一只已經追到不足二十米,螯肢張開,對準了林序的後背!

千鈞一發之際,沈墨猛地將林序向旁邊一塊凸起的巨石後一推,自己則借助反作用力向另一側翻滾,同時拔出了腿側的□□,對準那“追蹤者”覆眼下方一個似乎是能量核心的微弱光點,連續扣動扳機!

“砰砰砰!”手槍子彈威力較小,但足夠密集。光點被打得明滅不定,“追蹤者”的動作一滯。

林序被推得重重撞在石頭上,後背劇痛,眼冒金星。他趴在石頭後面,劇烈喘息,看到沈墨險之又險地避開另一股酸液,灰綠色的眼眸在晨光與硝煙中冷靜得近乎殘酷。

“繼續跑!別停!”沈墨對他吼道,自己則利用巖石和起伏的地形,與兩只逼近的“追蹤者”周旋,狙擊步槍和手槍交替使用,槍聲在河床裏回蕩。

林序知道此刻猶豫就是拖累。他咬緊牙關,手腳並用,從石頭後面爬起,拼命朝著沈墨指示的河床拐彎處跑去。每跑一步,腺體都像被重錘敲擊,肺部火燒火燎,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重疊。

不能倒下……不能……

就在他即將沖過一片相對開闊的碎石灘,拐彎處那片更茂密的、通往排汙管道檢修口的蘆葦叢已在望時——

“嘶——!”

側後方,一只不知何時繞到側翼、體型較小的“追蹤者”猛地從一叢枯草後撲出!它沒有噴射酸液,而是直接張開螯肢,朝著林序的腿部夾來!速度快如閃電!

林序根本來不及反應,只看到一道暗色的影子帶著腥風撲到眼前,死亡的冰冷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砰!”

一聲比狙擊步槍更沈悶、更具穿透力的槍響,幾乎在同時炸開!

撲到半空的“追蹤者”整個前半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轟得向後扭曲、碎裂!暗色的□□和機械零件四散飛濺!它殘破的軀體擦著林序的褲腿摔在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林序僵在原地,驚魂未定地轉頭。

晨光勾勒出的河床邊緣高坡上,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緩緩放下手中還在冒著縷縷青煙的、造型粗獷的重型狙擊步槍(顯然不是沈墨那把)。銀灰色的短發在風中微揚,灰藍色的眼瞳如同穿越硝煙與距離,精準地鎖定了他。周凜的臉上沾著新鮮的血跡和煙塵,作戰服多處破損,肩頭似乎有傷,但他站在那裏,如同剛從地獄血戰中歸來的戰神,周身散發著尚未散盡的、混合著雪松寒霜與濃烈血腥氣的狂暴Alpha信息素,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安全感與……無邊的肅殺。

他身後,模糊的晨霧與硝煙中,似乎還有另外兩三個相互攙扶、同樣狼狽卻眼神銳利的身影,以及……一個被簡易支架固定、隱約可見的圓柱形輪廓。

周凜來了。帶著他的人,他的傷,還有……那個至關重要的“負擔”。

而幾乎在周凜開槍的同一瞬間,沈墨也解決了最後一只緊追她的“追蹤者”,迅速靠攏到林序身邊,灰綠色的眼睛看向高坡上的周凜,緊繃的神經並未完全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地掃視四周——槍聲會暴露一切。

“走!”周凜的聲音隔空傳來,簡短,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立刻向排汙管道檢修口方向匯合。

林序望著高坡上那個身影,腺體的劇痛、身體的疲憊、瀕死的恐懼,仿佛都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倚靠的支點。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跟在沈墨身後,朝著那象征著暫時安全的黑暗入口,蹣跚奔去。

而身後,河床的晨風中,更多的、更詭異的聲響,正從舊港方向和城市邊緣的不同角落,隱隱傳來。

“母巢”的觸手,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長,更堅韌。短暫的匯合,並非解脫,只是另一段更加兇險逃亡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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