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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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舊港地下，時間以另一種方式凝固——被硝煙、血腥和金屬扭曲的尖嘯填滿。周凜背靠著一段仍在散發餘溫、被炸得扭曲變形的合金管道，急促地喘息著，戰術面罩邊緣凝結著汗水和不知是誰濺上的暗色汙跡。灰藍色的眼瞳在夜視儀幽綠的光線下，銳利得像兩枚淬火的冰錐，穿透前方彌漫的塵埃和尚未散盡的能量擾流，死死鎖定了那扇終於洞開的、通往“母巢”更深處的大門。
門並非被常規爆破撕開，而是被他帶領的小隊，以三人重傷、一人陣亡的代價，用攜帶的特制破障彈，配合信息素幹擾彈和強電磁脈沖，硬生生在厚重的生物合金密封門上“融”出了一個邊緣仍在“滋滋”作響、流淌著暗紅色仿生組織液的猙獰缺口。門後湧出的，不是光，而是一股更加粘稠、更加冰冷、混合著高濃度信息素（至少二十種以上不同Omega腺體提取或模擬物）、防腐藥劑和陳年血液氣味的惡臭旋風，幾乎讓人窒息。
“報告傷亡，重組防禦線。‘山貓’、‘獵犬’，掩護左右翼。‘灰雀’，掃描門後空間結構，標記所有熱源和能量反應。”周凜的聲音透過面罩內置通訊器傳出，沙啞低沈，卻異常穩定，像一根釘入混亂風暴中心的鋼釬。他快速更換了手中突擊步槍的彈匣，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肩頭一處被能量武器擦過的焦痕滲出些許血跡，但他渾若未覺。
隊員們迅速執行指令，重傷員被拖到相對安全的掩體後緊急處理，陣亡者的遺體被小心安置。殘存的五人（包括周凜）重新組成戰鬥隊形，槍口和掃描儀對準那黑暗的入口。通訊頻道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和儀器運作的細微聲響。
“頭兒，”代號‘灰雀’的技術員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震驚和一絲顫抖，“初步掃描顯示……門後是一個巨大的腔體空間，結構類似……培養艙集群。檢測到超過五十個獨立的生命維持信號，但……波動極其微弱且異常，大部分處於深度抑制或……非自然休眠狀態。能量反應集中在中部區域，疑似主控臺和某種……大型離心或過濾裝置。未掃描到大規模主動防禦單位熱源，但環境信息素濃度高到足以幹擾常規探測，可能存在生物或信息素陷阱。”
培養艙集群。超過五十個生命信號。周凜的心臟猛地一沈，指尖扣在扳機護圈上，微微發白。他想起了林序描述的畫面，想起了那些失蹤的Omega檔案。這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一個個被剝奪了自由、甚至可能被剝奪了“存在”本身的鮮活生命。
“保持掃描，建立結構模型。‘山貓’、‘獵犬’，跟我進去。‘灰雀’，留守門口，建立通訊中繼，隨時準備接應或呼叫空中打擊。”周凜下達了最終指令，語氣不容置疑。他沒有時間猶豫，每拖延一秒，林序在外面的危險就增加一分，這裏的“樣本”們獲救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他率先踏入了那粘稠的黑暗。靴子踩在某種滑膩、富有彈性的合成地面上，發出令人不適的悶響。夜視儀調整到最高敏感度，勾勒出眼前令人心悸的景象——
這是一個挑高至少十五米的巨大圓柱形空間，墻壁是一種暗啞的、仿佛會吸收光線的生物聚合材質，上面布滿了粗細不一的管道和閃爍不定、發出慘淡微光的符文狀指示燈。空間中央，矗立著一個巨大的、如同怪誕樹木般的金屬結構，無數透明的、直徑約兩米的圓柱形培養艙如同畸形的果實，從主幹和分支上延伸出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穹頂陰影中。
每個培養艙內，都註滿了微微蕩漾的、散發著慘淡熒光的淡藍色液體。而液體中……
周凜的呼吸有瞬間的凝滯。
浸泡著的，是人影。或者說，曾經是人。他們（或她們）大多赤身裸體，蜷縮著，懸浮著，身上連接著數根顏色各異的軟管，插入口鼻、頸側、手臂、甚至更私密的位置。有些人還能看出清晰的獸類特征——貓耳、羽翼、鱗尾——但大多已經萎縮變形，或與培養艙內生長的、類似水母觸須的白色半透明組織糾纏在一起。他們的面容在液體和光影的折射下模糊不清，但那種絕對的、被剝奪了一切的寂靜，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生命維持信號就是從這些“果實”中發出的，微弱，平穩得可怕，像電子儀器而非生命。
“老天……”跟在周凜身後的‘山貓’（一個熊類獸人Alpha）忍不住低喃了一句，聲音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周凜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迅速掃過離他最近幾個培養艙。獸化特征……腺體位置（如果還能分辨）……液體顏色深淺……連接管道的數量和類型……他強迫自己以絕對的冷靜和職業素養，將這些轉化為情報數據。
“分散偵查，註意腳下和艙體連接處，可能有感應或防禦機制。優先尋找控制中樞和樣本檔案。”他低聲下令，自己則朝著空間中央那棵“金屬怪樹”的主幹部分移動。那裏能量反應最集中，也是最有可能找到操作界面或數據庫的地方。
腳下粘膩的地面隨著靠近中心，開始出現一些幹涸的、顏色可疑的汙漬。空氣裏的信息素味道變得更加覆雜、更加……具有侵略性，仿佛無數種絕望、痛苦和麻木被強行壓縮、發酵後形成的毒氣，試圖鉆透面罩和作戰服的過濾層，侵蝕人的意志。即使是周凜這樣經過嚴苛訓練、意志如鐵的Alpha，也感到一陣陣不適和隱隱的煩躁。
他很快來到了“金屬樹”的主幹基座前。那是一個半嵌入地面的、由無數閃爍屏幕和覆雜物理接口組成的控制臺，風格冰冷非人，操作界面的符號晦澀難懂，不像是通用科技產物。一個穿著灰色制服、戴著呼吸面罩、身形僵硬如同蠟像的人影，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控制臺前，仿佛與那些閃爍的光點融為一體。
“不許動！特別調查組！舉起手，慢慢轉過來！”‘獵犬’（一個嗅覺極其靈敏的犬類獸人Beta）立刻舉槍瞄準，低聲喝道。
那個人影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僵硬地站著。
周凜做了個手勢，示意‘獵犬’保持警戒，自己則緩步靠近。隨著距離縮短，他看清了那灰色制服背後一個不起眼的、如同被烙鐵燙過的蛇形徽記——與“蝮牙”身上的紋飾同源，但更精致，更古老。而那個人影裸露在外的、搭在控制臺邊緣的手……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隱約能看到皮下的青黑色血管，指尖微微痙攣著。
不是活人。至少不是正常意義上的活人。更像是被某種技術維持著最低限度生理機能、意識被剝奪或控制的……傀儡。
就在周凜的手即將觸碰到對方肩膀，準備強行檢查時——
“滋啦——”
控制臺中央最大的屏幕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緊接著，一個經過嚴重失真、非男非女、帶著濃厚電子合成音和某種古老吟唱般韻律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裏轟然響起，用的是某種近乎失傳的古語變體，但內置翻譯器迅速將其轉化為冰冷的通用語：
“未經授權的闖入者……檢測到‘灰刃’標識……信息素特征比對：雪松，凜冬，頂級掠食者變體……威脅等級：極高。‘母巢’自主防衛協議——‘清道夫’，啟動。”
聲音落下的瞬間，那個僵立的“傀儡”猛地轉過頭！面罩下的眼睛位置，亮起兩點猩紅的光芒！與此同時，周圍墻壁上那些原本緩慢閃爍的指示燈，驟然變成急促的紅色！距離他們最近的三四個培養艙的艙蓋，發出“嗤”的洩壓聲，緩緩向上滑開！淡藍色的液體汩汩湧出，淌了一地，那裏面蜷縮的人影，隨著液體流出，身體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皮……似乎顫了顫，但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焦距。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連接在他們身上的白色半透明“觸須”，仿佛被註入了活力，開始瘋狂扭動、生長，如同有意識的活物，朝著周凜他們所在的方向，蜿蜒探來！觸須尖端分泌出粘稠的、散發著甜膩腥氣的液體，滴落在地面，腐蝕出細小的白煙。
“開火！打斷觸須！不要被碰到！”周凜厲聲下令，同時手中突擊步槍噴吐出火舌，精準地掃向最近幾根探來的觸須！子彈撕裂了那些惡心的組織，濺射出更多粘液，但斷裂的觸須落地後仍像蚯蚓般扭曲跳動，更多的觸須從其他正在開啟的培養艙中湧出！
‘山貓’和‘獵犬’也同時開火，槍聲在密閉空間裏震耳欲聾。彈幕暫時遏制了觸須的逼近，但那些從培養艙中“釋放”出來的、如同提線木偶般搖搖晃晃站起來的“人”，開始邁著僵硬詭異的步伐，朝著他們包圍過來。他們的眼睛依舊空洞，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肢體動作雖然不協調，速度卻並不慢，而且……他們身上散發出的信息素，混亂而狂暴，充滿了攻擊性，與剛才死寂的狀態判若兩人。
“‘清道夫’……是被改造控制的‘樣本’！”‘灰雀’在門口焦急地通報，“他們的生理機能被強行激活，攻擊本能被放大！小心他們的信息素，可能混合了神經毒素或強效誘導劑！”
周凜一邊射擊，一邊快速掃視控制臺。那個發出聲音的屏幕已經暗了下去，但控制臺本身仍在運轉。必須關閉這個協議，或者找到總控開關！
“掩護我！”他對兩名隊員喊道，自己則一個箭步沖向控制臺，避開了幾根抽打過來的觸須和一名“清道夫”僵硬揮出的手臂（那手臂上還連著半截斷裂的軟管）。他沖到控制臺前，無視了那個眼中紅光大盛、試圖撲過來的傀儡，一拳砸向看起來最關鍵的幾個物理接口！
“砰！”金屬扭曲的聲音。火花四濺。幾個接口被暴力破壞，但控制臺的主屏幕只是閃爍了幾下，並未熄滅。那詭異的合成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嘲弄般的起伏：“物理破壞無效……核心協議已轉移至‘主腦’……能量核心過載準備中……倒計時：三分鐘。所有未授權生命體，凈化開始。”
倒計時！能量核心過載？他想毀掉這裏，連同所有“樣本”？！
周凜眼神一寒，目光急速搜索。控制臺一側，一個被半透明防護罩蓋住的、不斷有數據流刷新的柱狀晶體引起了他的註意。那東西散發著與周圍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更像是某種生物核心或意識存儲器。
“‘主腦’……是這個？”他沒有時間細想，槍口調轉，對準了那柱狀晶體！但就在他扣動扳機的瞬間，那個一直站在控制臺前的傀儡，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撲到了晶體前方，用身體擋住了槍口！
“噗噗噗！”子彈全部沒入傀儡的身體，濺起一蓬蓬灰白色的、近乎幹涸的血液和某種組織碎片。傀儡的身體劇烈抖動，眼中的紅光瘋狂閃爍，但它死死擋在晶體前，沒有絲毫退讓。
而周圍的“清道夫”和觸須，攻擊變得更加瘋狂猛烈！‘山貓’的怒吼和‘獵犬’的痛哼幾乎同時傳來，他們顯然承受了巨大壓力。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能量過載的倒計時如同死神的腳步，敲擊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周凜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控制臺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似乎被反覆摩擦過的物理按鍵。按鍵旁邊，有一個幾乎被灰塵覆蓋的、手刻的、極其微小的符號——那是一個變體的、代表“緊急制動”或“安全隔離”的古老工程符號，下面還有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字母縮寫：“Q.M”。
秦墨？！
周凜的心臟猛地一跳。來不及細想，他毫不猶豫，一拳砸碎了那個按鍵上覆蓋的薄弱防護殼，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那個塵封已久的按鍵！
“嗡————！！！”
一聲低沈到極致的、仿佛整個空間都在哀鳴的震動響起！控制臺上所有屏幕瞬間黑屏！那些瘋狂閃爍的紅色指示燈齊刷刷熄滅！正在開啟的培養艙艙蓋猛地停住，滑開一半的僵在半空！洶湧探出的白色觸須如同被抽走了生命力般，瞬間萎靡、癱軟、化作一灘灘粘稠的液體！而正在圍攻‘山貓’和‘獵犬’的那些“清道夫”，動作驟然僵直，眼中的狂暴光芒熄滅，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個接一個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只有那個擋在晶體前的傀儡，眼中紅光最後劇烈閃爍了幾下，死死“瞪”著周凜，然後，眼中的光芒也徹底黯淡下去，身體保持著僵立的姿態，不再有任何聲息。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了這個巨大的、如同地獄展示廳的空間。只有地面流淌的淡藍色液體和癱軟的“清道夫”們，證明著剛才發生的瘋狂。
“……頭兒？”‘獵犬’喘著粗氣，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
周凜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個徹底暗下去的控制臺，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刻著“Q.M”的按鍵位置。秦墨……那個三年前“意外身亡”的技術員，竟然在這裏留下了後手？他到底知道多少？又為何……
沒有時間深究。他迅速檢查了那個柱狀晶體，確認其能量反應已經降至最低，暫時安全。然後，他立刻看向終端，屏幕上，過載倒計時已經停止，但一個獨立的、加密的數據下載進度條正在快速填充——那是‘灰雀’趁亂，通過周凜破壞控制臺時建立的臨時數據通道，正在緊急拷貝這個“母巢”核心實驗室的數據庫！
“幹得好，‘灰雀’。”周凜對著通訊器說，聲音依舊平穩，但緊繃的下頜線稍微放松了一絲，“匯報拷貝進度和剩餘時間。‘山貓’、‘獵犬’，檢查傷員，搜索整個空間，尋找任何其他有價值線索，特別是……關於一個叫林澈的垂耳兔Omega的檔案或生物樣本標識。”
“是！”隊員們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振奮和肅穆。
周凜則走到了離他最近一個已經停止開啟的培養艙前，透過艙壁，看向裏面那個依舊浸泡在淡藍液體中、蜷縮著的、有著明顯兔類長耳輪廓的身影。液體因為剛才的震動微微蕩漾，那身影也隨之輕輕擺動，如同沈睡。
不是林序。耳朵的形態和顏色有細微差別。但這身影……和林序描述中，那個淡藍液體畫面裏的輪廓，如此相似。
他伸出手，隔著冰冷的培養艙壁，虛虛地按在那蜷縮身影的上方。灰藍色的眼瞳深處，冰冷的怒火與一種近乎悲憫的沈重交織。
數據庫正在下載。線索正在匯聚。但時間，對於這些浸泡在罐子裏的生命，對於外面那個正在某處瑟瑟發抖、等待救援的少年，對於那個可能就在附近某個罐子裏的林澈……
依然緊迫得令人窒息。
而那個被秦墨隱藏起來的“緊急制動”按鍵，以及這個龐大“母巢”背後更深層的秘密，如同潛藏在黑暗冰海下的巨大陰影，剛剛露出了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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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港地下，時間以另一種方式凝固——被硝煙、血腥和金屬扭曲的尖嘯填滿。周凜背靠著一段仍在散發餘溫、被炸得扭曲變形的合金管道，急促地喘息著，戰術面罩邊緣凝結著汗水和不知是誰濺上的暗色汙跡。灰藍色的眼瞳在夜視儀幽綠的光線下，銳利得像兩枚淬火的冰錐，穿透前方彌漫的塵埃和尚未散盡的能量擾流，死死鎖定了那扇終於洞開的、通往“母巢”更深處的大門。
門並非被常規爆破撕開，而是被他帶領的小隊，以三人重傷、一人陣亡的代價，用攜帶的特制破障彈，配合信息素幹擾彈和強電磁脈沖，硬生生在厚重的生物合金密封門上“融”出了一個邊緣仍在“滋滋”作響、流淌著暗紅色仿生組織液的猙獰缺口。門後湧出的，不是光，而是一股更加粘稠、更加冰冷、混合著高濃度信息素（至少二十種以上不同Omega腺體提取或模擬物）、防腐藥劑和陳年血液氣味的惡臭旋風，幾乎讓人窒息。
“報告傷亡，重組防禦線。‘山貓’、‘獵犬’，掩護左右翼。‘灰雀’，掃描門後空間結構，標記所有熱源和能量反應。”周凜的聲音透過面罩內置通訊器傳出，沙啞低沈，卻異常穩定，像一根釘入混亂風暴中心的鋼釬。他快速更換了手中突擊步槍的彈匣，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肩頭一處被能量武器擦過的焦痕滲出些許血跡，但他渾若未覺。
隊員們迅速執行指令，重傷員被拖到相對安全的掩體後緊急處理，陣亡者的遺體被小心安置。殘存的五人（包括周凜）重新組成戰鬥隊形，槍口和掃描儀對準那黑暗的入口。通訊頻道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和儀器運作的細微聲響。
“頭兒，”代號‘灰雀’的技術員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震驚和一絲顫抖，“初步掃描顯示……門後是一個巨大的腔體空間，結構類似……培養艙集群。檢測到超過五十個獨立的生命維持信號，但……波動極其微弱且異常，大部分處於深度抑制或……非自然休眠狀態。能量反應集中在中部區域，疑似主控臺和某種……大型離心或過濾裝置。未掃描到大規模主動防禦單位熱源，但環境信息素濃度高到足以幹擾常規探測，可能存在生物或信息素陷阱。”
培養艙集群。超過五十個生命信號。周凜的心臟猛地一沈，指尖扣在扳機護圈上，微微發白。他想起了林序描述的畫面，想起了那些失蹤的Omega檔案。這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一個個被剝奪了自由、甚至可能被剝奪了“存在”本身的鮮活生命。
“保持掃描，建立結構模型。‘山貓’、‘獵犬’，跟我進去。‘灰雀’，留守門口，建立通訊中繼，隨時準備接應或呼叫空中打擊。”周凜下達了最終指令，語氣不容置疑。他沒有時間猶豫，每拖延一秒，林序在外面的危險就增加一分，這裏的“樣本”們獲救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他率先踏入了那粘稠的黑暗。靴子踩在某種滑膩、富有彈性的合成地面上，發出令人不適的悶響。夜視儀調整到最高敏感度，勾勒出眼前令人心悸的景象——
這是一個挑高至少十五米的巨大圓柱形空間，墻壁是一種暗啞的、仿佛會吸收光線的生物聚合材質，上面布滿了粗細不一的管道和閃爍不定、發出慘淡微光的符文狀指示燈。空間中央，矗立著一個巨大的、如同怪誕樹木般的金屬結構，無數透明的、直徑約兩米的圓柱形培養艙如同畸形的果實，從主幹和分支上延伸出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穹頂陰影中。
每個培養艙內，都註滿了微微蕩漾的、散發著慘淡熒光的淡藍色液體。而液體中……
周凜的呼吸有瞬間的凝滯。
浸泡著的，是人影。或者說，曾經是人。他們（或她們）大多赤身裸體，蜷縮著，懸浮著，身上連接著數根顏色各異的軟管，插入口鼻、頸側、手臂、甚至更私密的位置。有些人還能看出清晰的獸類特征——貓耳、羽翼、鱗尾——但大多已經萎縮變形，或與培養艙內生長的、類似水母觸須的白色半透明組織糾纏在一起。他們的面容在液體和光影的折射下模糊不清，但那種絕對的、被剝奪了一切的寂靜，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生命維持信號就是從這些“果實”中發出的，微弱，平穩得可怕，像電子儀器而非生命。
“老天……”跟在周凜身後的‘山貓’（一個熊類獸人Alpha）忍不住低喃了一句，聲音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周凜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迅速掃過離他最近幾個培養艙。獸化特征……腺體位置（如果還能分辨）……液體顏色深淺……連接管道的數量和類型……他強迫自己以絕對的冷靜和職業素養，將這些轉化為情報數據。
“分散偵查，註意腳下和艙體連接處，可能有感應或防禦機制。優先尋找控制中樞和樣本檔案。”他低聲下令，自己則朝著空間中央那棵“金屬怪樹”的主幹部分移動。那裏能量反應最集中，也是最有可能找到操作界面或數據庫的地方。
腳下粘膩的地面隨著靠近中心，開始出現一些幹涸的、顏色可疑的汙漬。空氣裏的信息素味道變得更加覆雜、更加……具有侵略性，仿佛無數種絕望、痛苦和麻木被強行壓縮、發酵後形成的毒氣，試圖鉆透面罩和作戰服的過濾層，侵蝕人的意志。即使是周凜這樣經過嚴苛訓練、意志如鐵的Alpha，也感到一陣陣不適和隱隱的煩躁。
他很快來到了“金屬樹”的主幹基座前。那是一個半嵌入地面的、由無數閃爍屏幕和覆雜物理接口組成的控制臺，風格冰冷非人，操作界面的符號晦澀難懂，不像是通用科技產物。一個穿著灰色制服、戴著呼吸面罩、身形僵硬如同蠟像的人影，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控制臺前，仿佛與那些閃爍的光點融為一體。
“不許動！特別調查組！舉起手，慢慢轉過來！”‘獵犬’（一個嗅覺極其靈敏的犬類獸人Beta）立刻舉槍瞄準，低聲喝道。
那個人影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僵硬地站著。
周凜做了個手勢，示意‘獵犬’保持警戒，自己則緩步靠近。隨著距離縮短，他看清了那灰色制服背後一個不起眼的、如同被烙鐵燙過的蛇形徽記——與“蝮牙”身上的紋飾同源，但更精致，更古老。而那個人影裸露在外的、搭在控制臺邊緣的手……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隱約能看到皮下的青黑色血管，指尖微微痙攣著。
不是活人。至少不是正常意義上的活人。更像是被某種技術維持著最低限度生理機能、意識被剝奪或控制的……傀儡。
就在周凜的手即將觸碰到對方肩膀，準備強行檢查時——
“滋啦——”
控制臺中央最大的屏幕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緊接著，一個經過嚴重失真、非男非女、帶著濃厚電子合成音和某種古老吟唱般韻律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裏轟然響起，用的是某種近乎失傳的古語變體，但內置翻譯器迅速將其轉化為冰冷的通用語：
“未經授權的闖入者……檢測到‘灰刃’標識……信息素特征比對：雪松，凜冬，頂級掠食者變體……威脅等級：極高。‘母巢’自主防衛協議——‘清道夫’，啟動。”
聲音落下的瞬間，那個僵立的“傀儡”猛地轉過頭！面罩下的眼睛位置，亮起兩點猩紅的光芒！與此同時，周圍墻壁上那些原本緩慢閃爍的指示燈，驟然變成急促的紅色！距離他們最近的三四個培養艙的艙蓋，發出“嗤”的洩壓聲，緩緩向上滑開！淡藍色的液體汩汩湧出，淌了一地，那裏面蜷縮的人影，隨著液體流出，身體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皮……似乎顫了顫，但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焦距。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連接在他們身上的白色半透明“觸須”，仿佛被註入了活力，開始瘋狂扭動、生長，如同有意識的活物，朝著周凜他們所在的方向，蜿蜒探來！觸須尖端分泌出粘稠的、散發著甜膩腥氣的液體，滴落在地面，腐蝕出細小的白煙。
“開火！打斷觸須！不要被碰到！”周凜厲聲下令，同時手中突擊步槍噴吐出火舌，精準地掃向最近幾根探來的觸須！子彈撕裂了那些惡心的組織，濺射出更多粘液，但斷裂的觸須落地後仍像蚯蚓般扭曲跳動，更多的觸須從其他正在開啟的培養艙中湧出！
‘山貓’和‘獵犬’也同時開火，槍聲在密閉空間裏震耳欲聾。彈幕暫時遏制了觸須的逼近，但那些從培養艙中“釋放”出來的、如同提線木偶般搖搖晃晃站起來的“人”，開始邁著僵硬詭異的步伐，朝著他們包圍過來。他們的眼睛依舊空洞，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肢體動作雖然不協調，速度卻並不慢，而且……他們身上散發出的信息素，混亂而狂暴，充滿了攻擊性，與剛才死寂的狀態判若兩人。
“‘清道夫’……是被改造控制的‘樣本’！”‘灰雀’在門口焦急地通報，“他們的生理機能被強行激活，攻擊本能被放大！小心他們的信息素，可能混合了神經毒素或強效誘導劑！”
周凜一邊射擊，一邊快速掃視控制臺。那個發出聲音的屏幕已經暗了下去，但控制臺本身仍在運轉。必須關閉這個協議，或者找到總控開關！
“掩護我！”他對兩名隊員喊道，自己則一個箭步沖向控制臺，避開了幾根抽打過來的觸須和一名“清道夫”僵硬揮出的手臂（那手臂上還連著半截斷裂的軟管）。他沖到控制臺前，無視了那個眼中紅光大盛、試圖撲過來的傀儡，一拳砸向看起來最關鍵的幾個物理接口！
“砰！”金屬扭曲的聲音。火花四濺。幾個接口被暴力破壞，但控制臺的主屏幕只是閃爍了幾下，並未熄滅。那詭異的合成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嘲弄般的起伏：“物理破壞無效……核心協議已轉移至‘主腦’……能量核心過載準備中……倒計時：三分鐘。所有未授權生命體，凈化開始。”
倒計時！能量核心過載？他想毀掉這裏，連同所有“樣本”？！
周凜眼神一寒，目光急速搜索。控制臺一側，一個被半透明防護罩蓋住的、不斷有數據流刷新的柱狀晶體引起了他的註意。那東西散發著與周圍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更像是某種生物核心或意識存儲器。
“‘主腦’……是這個？”他沒有時間細想，槍口調轉，對準了那柱狀晶體！但就在他扣動扳機的瞬間，那個一直站在控制臺前的傀儡，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撲到了晶體前方，用身體擋住了槍口！
“噗噗噗！”子彈全部沒入傀儡的身體，濺起一蓬蓬灰白色的、近乎幹涸的血液和某種組織碎片。傀儡的身體劇烈抖動，眼中的紅光瘋狂閃爍，但它死死擋在晶體前，沒有絲毫退讓。
而周圍的“清道夫”和觸須，攻擊變得更加瘋狂猛烈！‘山貓’的怒吼和‘獵犬’的痛哼幾乎同時傳來，他們顯然承受了巨大壓力。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能量過載的倒計時如同死神的腳步，敲擊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周凜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控制臺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似乎被反覆摩擦過的物理按鍵。按鍵旁邊，有一個幾乎被灰塵覆蓋的、手刻的、極其微小的符號——那是一個變體的、代表“緊急制動”或“安全隔離”的古老工程符號，下面還有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字母縮寫：“Q.M”。
秦墨？！
周凜的心臟猛地一跳。來不及細想，他毫不猶豫，一拳砸碎了那個按鍵上覆蓋的薄弱防護殼，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那個塵封已久的按鍵！
“嗡————！！！”
一聲低沈到極致的、仿佛整個空間都在哀鳴的震動響起！控制臺上所有屏幕瞬間黑屏！那些瘋狂閃爍的紅色指示燈齊刷刷熄滅！正在開啟的培養艙艙蓋猛地停住，滑開一半的僵在半空！洶湧探出的白色觸須如同被抽走了生命力般，瞬間萎靡、癱軟、化作一灘灘粘稠的液體！而正在圍攻‘山貓’和‘獵犬’的那些“清道夫”，動作驟然僵直，眼中的狂暴光芒熄滅，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個接一個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只有那個擋在晶體前的傀儡，眼中紅光最後劇烈閃爍了幾下，死死“瞪”著周凜，然後，眼中的光芒也徹底黯淡下去，身體保持著僵立的姿態，不再有任何聲息。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了這個巨大的、如同地獄展示廳的空間。只有地面流淌的淡藍色液體和癱軟的“清道夫”們，證明著剛才發生的瘋狂。
“……頭兒？”‘獵犬’喘著粗氣，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
周凜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個徹底暗下去的控制臺，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刻著“Q.M”的按鍵位置。秦墨……那個三年前“意外身亡”的技術員，竟然在這裏留下了後手？他到底知道多少？又為何……
沒有時間深究。他迅速檢查了那個柱狀晶體，確認其能量反應已經降至最低，暫時安全。然後，他立刻看向終端，屏幕上，過載倒計時已經停止，但一個獨立的、加密的數據下載進度條正在快速填充——那是‘灰雀’趁亂，通過周凜破壞控制臺時建立的臨時數據通道，正在緊急拷貝這個“母巢”核心實驗室的數據庫！
“幹得好，‘灰雀’。”周凜對著通訊器說，聲音依舊平穩，但緊繃的下頜線稍微放松了一絲，“匯報拷貝進度和剩餘時間。‘山貓’、‘獵犬’，檢查傷員，搜索整個空間，尋找任何其他有價值線索，特別是……關於一個叫林澈的垂耳兔Omega的檔案或生物樣本標識。”
“是！”隊員們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振奮和肅穆。
周凜則走到了離他最近一個已經停止開啟的培養艙前，透過艙壁，看向裏面那個依舊浸泡在淡藍液體中、蜷縮著的、有著明顯兔類長耳輪廓的身影。液體因為剛才的震動微微蕩漾，那身影也隨之輕輕擺動，如同沈睡。
不是林序。耳朵的形態和顏色有細微差別。但這身影……和林序描述中，那個淡藍液體畫面裏的輪廓，如此相似。
他伸出手，隔著冰冷的培養艙壁，虛虛地按在那蜷縮身影的上方。灰藍色的眼瞳深處，冰冷的怒火與一種近乎悲憫的沈重交織。
數據庫正在下載。線索正在匯聚。但時間，對於這些浸泡在罐子裏的生命，對於外面那個正在某處瑟瑟發抖、等待救援的少年，對於那個可能就在附近某個罐子裏的林澈……
依然緊迫得令人窒息。
而那個被秦墨隱藏起來的“緊急制動”按鍵，以及這個龐大“母巢”背後更深層的秘密，如同潛藏在黑暗冰海下的巨大陰影，剛剛露出了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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