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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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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五日後, 依舊是大雪紛紛,白茫茫的雪地中一緋衣女子孤寂的站在軍營外。

不一會兒,城防打開, 從裏面走出兩男一女三個人影, 女子一頭白發勝雪走在中間,左右兩邊各跟著一個綠袍男子和一白衣男子。

兩名男子的旁邊各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看著幾人走近, 緋衣女子的臉上不自覺浮現出一抹微笑。

“皇上已經下令, 歸還從略陽繳獲的所有兵器車馬,以及三千士兵, 命你二人即刻返回西涼。”綠袍男子道。

“替本公主多謝你們國主,國主真乃仁德之君。”顧淩右臂斜放至胸前, 微微躬身, 對著祝喬和旬聿行著西涼的禮儀。

“對不起...無論如何, 我都欠著你們顧家一條命, 顧藜是因我而死的, 這份虧欠,我無力償還,如果皇後要為顧藜報仇,隨時可以來取我的性命,我絕不會找什麽借口脫罪。”祝喬眸華低垂,輕聲說出這些話,她始終低著頭, 無顏再去面對顧淩。

顧淩輕輕一笑,眸子裏仍是帶著疏漠:“其實我一直都不喜歡你,只是因為皇兄喜歡你所以我才勉為其難的跟你和好,可是沒有想到最後皇兄卻是被你害得丟了性命, 我本來是該殺了你為皇兄報仇的,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你,我竟下不了手。”

“其實反過來想想,活著對你來說也未必不是一種折磨,無論是愛你的人,還是你愛的人,全都離開你了,你這一生註定是孤獨的,所以...你好好活著吧!”

望著那雙剪水瞳眸,祝喬眼眶酸澀難忍,卻硬生生將淚水逼了回去,“謝謝...我不會忘記顧藜...”

希樾回眸看向祝喬,眼神中依舊含著不舍:“你真的不跟我走嗎?”

祝喬唇邊浮起淺淺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一片雪花悄然落在睫毛上,長睫微微一顫,眸中霧氣凝固。

“山高水長,下次相遇,願我們都能活成想成為的樣子。”

心中一直以來的介懷忽然消失不見,只剩下浮華過後的平靜,希樾淡淡一笑,在風雪中顯得那樣逸然灑脫。

“若重逢,定是最好的模樣。”

說完,他翻身上馬,鞭子一揮,在一聲“駕”中,頭也不回的踏雪而去。

顧淩佇立在風雪中,似是還想要說什麽,但最終卻還是沒有開口,只是眸中多了幾抹蒼涼蕭索的意味。

“我要走了...不然,就沒人等我了...”說出這句話,轉身間,她擡眸看了眼旬聿,隨後將目光投放至路的盡頭,飛揚的大雪繚亂在眼前,模糊了視線。

而她,亦沒有聽到他說一個字,只擡步朝那條看不見盡頭的路走去。

祝喬站在雪地裏,望著那抹緋色的身影漸漸遠去,直到風雪將她的身影淹沒,才將視線收回。

擡起早已被凍僵的手,胡亂地在臉上拍了拍,回首間,正對上旬聿的目光,他的唇邊勾勒出如從前一樣溫柔的笑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要不要我送送你?”

她莞爾一笑,“離別本就是人生常態,何必相送。”

他斂了笑意,擡手為她將頭頂上的那層雪拂去,然後將自己的鬥篷解開為她披在身上。

“蓉城那邊我都打點好了,你去了之後會有人照應。”

她輕輕點了點頭,拜托他再為她做最後一件事:“淩臻皇後,麻煩你能照拂就照拂著些,還有蓉霜,她為我付出了太多...”

“你放心,她們,我會照顧好的。”

說完,他翻身上馬,一扯韁繩,隨著一陣馬兒的嘶鳴,遠處,一抹緋色的身影騎著一匹同樣的駿馬飛馳而來。

“公主怎麽又折返回來了,可是忘了什麽東西?”祝喬詫然的望著馬上的顧淩,看她胸口起伏,喘息未定,可見一路急馳而來。

顧淩從馬上跳下,許是太過匆忙,原本白瓷般的臉上此時微微泛著一絲紅暈,她並沒有回答祝喬的話,而是將目光凝註在旬聿身上:“他們沒有等我,已經先走了,我回不去了,侯爺能否收留我?”

旬聿的目光不禁朝祝喬望去,而她卻下意識的將臉移開,她已經虧欠了他太多,明知道給不了他想要的,卻還要阻礙另一個人去愛他,無疑,是最殘忍的。

然,過了許久,旬聿卻一言不發,只在收回目光時,猛的一扯韁繩,掉轉馬頭就欲離去。

可就在轉身的剎那,一道利劍出鞘的聲音忽從身後傳來,伴隨著一聲驚呼,他眉心一顰,迅速拔劍,沒有一絲猶豫的將顧淩手中的劍挑開。

“何必如此!”

甫啟唇,卻是這樣一句不痛不癢的話,聲音同樣冰冷如斯。

“我殺了陸潯,就等於背叛了我的母後,我的國家,反正已經回不了頭了,倒不如就這樣死去的好。”

看著眼前的女子,旬聿的目光變得不再那麽冰冷,恍惚間,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十幾年前的那一幕。

有那麽一瞬,這個女子的身影竟與記憶中的那抹緋色身影重疊。

隨後,他伸出手用力一扯,將眼前的女子拽上馬背,長鞭一揮,在一聲“駕”中,策馬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祝喬終於忍不住回首,身後卻再也沒有一個人影,唯有呼嘯的北風與那一排排的馬蹄印留在原地。

可隨著風雪的覆蓋,沒一會兒,這些馬蹄因也都再覓不得。

凝聚在眼眶裏的淚水再也克制不住地從眼角滑落,原來,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堅強。

只是,再也沒有人會在大雪中背她走過這條艱難的路。

再也沒有人會在她難過的時候,為她拭去眼角的淚。

再也沒有人會再寒冷的冬夜,為她用雙手去暖凍到麻木的雙腳。

那個總被她拋棄的人,這次,真的離她而去了,以後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一個人去走。

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軍營,她帶上披風的帽子,迎著漫天風雪而去。

緣起緣滅緣終盡,花開花落花歸塵。

歷經浮華,醒來時,不過黃粱一夢。

史官記:興平五年春,太宗皇帝禦駕親征,因膝下無一子嗣,臨行前頒布詔書,立晉王蕭舒儀為皇太弟,次月,帝於漢中遭遇伏兵,禁軍苦尋未果,然國不可一日無君,遵帝臨行前旨意,皇太弟蕭舒儀於長安登基為帝。

同年,新帝再次禦駕親征,兩軍交戰數月,帝大捷,為求天佑太宗皇帝,特返還繳獲西涼的所有車馬兵器及三千兵將。

西涼王皇後於一個月後發來文書,稱國主乃仁德之君,正義之師,願將公主顧淩嫁於寧昭侯為妻,兩國結為秦晉之好,並定下二十年互不侵犯盟約。

太和二年,新帝冊立尚書令蘇芷良之女蘇言澈為後,同年歲末恢覆選秀制度,入選女子共計三十七人,此後雨露均沾,後宮中無一人專寵。

太和三年,西涼纏綿病榻多年的國君顧憲雲駕崩,三日後,王皇後亦薨於寢宮,因不詳。

皇七子顧城登基為帝,尊三公主顧瑤為樞機長公主,封希樾為天下兵馬大元帥,自此,顧瑤成為了西涼史上權利最大的長公主,亦是西涼有史以來最具榮耀的女人。

...

又是一年海棠花開的季節,整個庭院都被那飄落的花瓣覆蓋,一切,不似仙境,卻勝過人間所有美好。

一玄黑錦袍的男子靜靜的坐在躺椅上,雙眸緊閉,似睡著了一般,他的身邊,白衣男子正握著手帕輕輕替他拭去額頭上微微沁出的汗意。

午後的陽光依然和煦,縱使兩人從相識至今沒有說過一句話,可是這麽多年過去,卻早已成為了彼此的親人。

白衣男子望著沈睡中的那名男子,無盡的傷感湧上心頭,“五年了,你還是不願醒來嗎?你可知,她一直在等你。”

是的,從他跳下懸崖那晚開始,至今已過了整整五年。

那晚突然出現的鐵甲兵本就是王皇後命他和陸潯一早就埋伏好的,目的就是為了除掉蕭雲廷,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祝喬竟也一起跟著去了漢中,而且刺殺時她就在蕭雲廷的身邊。

只是,那天晚上蕭雲廷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他自以為守住所有要津就能萬無一失,只顧著防備楚荊,卻忽略了西涼的進軍方略,殊不知,早在他進入漢中之前,西涼就已埋好伏兵,只等他自投羅網,而楚荊卻是比他先料到了這一點。

蕭雲廷懷疑楚荊其實倒也沒錯,當時楚荊確實是動了殺心的,但最後不知何故卻放棄了。

軍營裏面發生的動亂,正是蕭雲廷計劃中的一步,他知道,這幾年楚荊私下訓練了不少暗衛,而他之所以這麽做目的就是為了引出楚荊隱藏在暗處的人,最後在來個金蟬脫殼,利用假死來脫身,只是他沒有料到,他安排墨陽在谷底接應的人在剛進入谷底時就遭到了暗殺。

收起手帕,希樾擡眸看了眼湛藍的天空,那晚,伏兵撤退後,他匆忙來到谷底,拼命將重傷昏迷的蕭雲廷帶了回來,雖然保住了他的命,可是,他這一睡,卻是整整五年。

不遠處,一粉裳女子牽著一個小男孩走來,他望向他們淺淺一笑,隨後起身朝二人走去,沒再看玄黑袍男子一眼。

若是他能回首再看一眼身後那個沈睡中的男子,或許他能瞧見一滴淚緩緩由他眼角滑落。

“父親,父親,琛兒和娘親要去拜祭舅舅,你隨我們一起去吧!”

“好。”希樾一臉寵溺的望著翌琛,嘴角的弧度不自覺上揚,俯身抱起翌琛,和顧瑤一起往顧藜的陵寢而去。

陽光暖融的灑在幾人的身上,斑駁樹影下,一淺脆衣裙的女子正執著掃帚一下一下有規律的掃著滿地的落葉,她的身上再也沒有當初的貴氣,烏黑如瀑的青絲垂在身後,頭頂僅用一根桃木發簪簡單的挽了一個發髻,雖看不到她的正臉,但卻能感受到此時的她定然是安逸的。

也許,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結局吧!

“沒有想到,一向驕縱的範良娣竟會在藜兒離開後選擇獨自來此為他守陵。”顧瑤站在原地,深深的凝望著那個身影許久,就連眼眶漸漸濕潤也渾然不覺。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堅守的東西,也許,這才是活著的意義。”希樾突然若有所思,從袖中取出一只嵌著金絲的玉鐲俯身放到腳下的落葉上。

輕輕嘆了一口氣:“走吧。”

顧瑤應聲,二人轉身朝另一側走去。

玉鐲靜靜地躺在落葉上,斑駁光影下,那一圈圈的金絲反射出耀眼的光澤,範娩娩執掃帚的手一滯,望著那已經走遠的人影,淚水悄然從眼角滑落。

“父親,聽娘親說我還有個姑姑,為何我沒有見過她呢?”翌琛一臉稚嫩的擡頭望著希樾,但見希樾甫要開口時,一名丫鬟突然匆匆跑了過來:“公主,駙馬,不好了,落花齋裏的那名男子醒了,但是他一醒來就急著要走,奴婢攔不住,他只留下了一封信。”

希樾和顧瑤聽聞此話猛然怔住,“這麽多年了,他終於醒了。”希樾立刻將翌琛從懷裏放下,就要追上去時,卻突然停下步子。

做為西涼最高的掌軍者,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他去做,無論十五年後盟約到期,兩國又將面臨怎樣的局勢,但只要為帝者能夠造福百姓,誰輸誰贏又如何呢?

蓉城。

今日,又到了父親和母親的祭日。

也是她第一次與他相識的日子。

五年了,直到今日她仍是無法接受他已經離她而去的事實。

畢竟,哪怕禁軍尋遍了整個大安,仍是沒有找到他的屍體,她寧願相信,他還活著。

“娘親,娘親,快點啦,不然去晚了淩雲寺的大門就該關閉了。”

“嗯,憶情你慢點跑,等下又要摔倒了。”

祝喬甜甜一笑,抱著憶情上了馬車,這五年,她每年今日都會去淩雲寺上香求簽,雖說每一次求的都是下下簽,但心裏總還是希冀著有朝一日他能夠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白雲升遠岫,搖曳入晴空。

祝喬牽著年幼的憶情腳步緩慢的踩在那落滿樹葉的石階上,雖然偶爾有涼風拂過,額頭上卻也沁出了絲絲汗跡。

上山的人數眾多,兩人不過片刻就被淹沒在喧囂的人群中,周圍很是熱鬧,一下馬車憶情就歡呼雀躍,祝喬只能緊緊的牽著她的手以免她在人群中走丟。

約摸走了半個時辰,終於爬完了石階,來到了寺廟中。

廟內供奉的凈瓶觀音,頭戴寶冠,身披天衣,慈悲中透著清俊秀雅。

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曰: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

祝喬心裏驟然生出一絲悲涼,萬千世界,她亦是縹緲眾生中的一人,若她覌其音,有所求,真的能得解脫嗎?

行至蒲團前,下跪,雙手合十,閉目靜思。

祈禱完後,她像往常一樣,走到一旁的僧者前求了一支簽。

大概是因為從遇見他開始,她便花光了所有的運氣,對於每一次求簽,那不盡人意的結果她已經漸漸習慣了,所以這次,她亦沒有報太大的希望。

只是,當竹簽從簽桶中滑落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猛的一顫。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微微側首,光影斑駁間,如花笑靨在眼前浮現,如當年一樣,飄逸寧人。

一顆淚從眼角滑落,她凝著他,一步一步朝光影處走去。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她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醒了,他依舊陪在他的身邊,就好像,從未離開過。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無須相思度餘年,相逢便是上上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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