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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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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在這陣鉆心的疼痛逐漸將她吞噬時, 她隱約聽到有宮人急促的腳步聲向她靠來,可她卻無力阻止。

殿外,又下起了雪, 在這肆意飛揚的大雪中, 遙遙走來的是太後的儀駕。

下輦時,雖有宮女相扶,可她的手猶是顫抖的。

深吸一口氣, 她將手縮回袍袖中, 借著寬大的袍袖的遮掩,緩緩朝殿前走去。

清冷的殿門外, 除了幾名宮人垂首伺立於兩側外,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同樣不容忽視。

李公公瞧見太後駕臨, 急忙小跑上去:“奴才恭迎太後。”

“你們, 都下去吧!”太後輕輕揮了下衣袖, 徑自朝蕭雲廷走去。

李公公稍稍回頭, 擡眸看了眼蕭雲廷, 那幾道鮮紅的手指印還未消去,如今太後來此,怕是...

然,他卻是阻不得太後的。

“是。”李公公俯身說出這一個字,朝殿前的蓉霜和瀾玥揮了揮手,幾人一並退下。

太後目光深沈的望了眼蕭雲廷,她從來沒有想到過, 她的這個兒子有一日竟也會為了一個女子而方寸大亂。

“皇上,昭儀腹中的孩子...是否真的不保?”問出這句話,她表面上波瀾不驚,可心裏卻早已暗潮湧動。

“昭儀失足跌下臺階, 經張院正診斷,腹中胎兒已無生還可能。”蕭雲廷負手而立,目光依舊盯著茫茫黑夜的一角,話語甫出,淡漠如斯。

雖然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可當聽到蕭雲廷親口說出這句話時,太後的身子還是不由自主的顫了一下。

“只剩三個月,只剩下三個月孩子就可以足月誕生了,這不是要了她的命嗎?”太後扶著額頭,喃喃道。

“母後原是知道的,失去這個孩子會要了她的命,可為何,還是要處心積慮的讓她跟這個孩子分開呢?”

“原來,這才是皇上的心裏話。”太後冷冷的說出這句話:“哀家早就說過,在這禁宮中最忌諱的便是專寵,皇上自以為是為了她好,殊不知卻是親手將她推入深淵,哀家並不認為哀家此舉有什麽錯,倒是皇上所做的那些事,實在是讓哀家心寒。”

蕭雲廷冷冷一笑:“朕倒不知,朕做了什麽讓母後心寒的事。”

“你利用淩美人謀劃出假懷孕一事來誆騙哀家,真以為哀家什麽都不知道嗎?”

知子莫若母,蕭雲廷的心思,她又怎會不懂呢?

雖然知道他在騙她,可她卻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前朝的事她不能不管,可他們母子之間的情分她也不能不顧,但,從今夜開始,或許就註定了他們母子之間的隔閡會隨著這個孩子的失去而變得更深。

“哀家做這些事,只是為了你父皇留下的這份基業,哀家不能讓前朝那些對皇位虎視眈眈的人得逞,但願皇上能明白哀家的苦心,這後宮不是她該呆的地方,縱使她再聰明,終究是無法在這波譎雲詭的鬥爭中獨善其身,皇上為什麽不能舍了她,放她自由呢?”

他又怎會不明白呢?可是,要放下一個愛到骨子裏的人,又談何容易?

“皇上,聽哀家一句勸,放手吧!為了你,也為了她...”

“皇上,不好了,娘娘她...”這當口,殿門突然打開,幾名醫女和穩婆似受到了什麽驚嚇一般,皆慌亂地從殿內出來跪了一地。

蕭雲廷身子一震,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顧不得身後太後的勸阻,推開殿門,徑自走了進去。

然,在看到眼前的情形時,目光中只浮現出比幾名醫女和穩婆更深的震驚。

他腳步頓了一下,隨後接著向她走去,可每走一步,心就越痛一分。

她就那樣赤足站在地上,懷裏抱著早已經死去的孩子,潔白的寢衣盡數被鮮血染紅,似無數片花瓣點綴其上,但比這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那一頭如雪般的白發。

“喬...”他的手輕輕撫上她散落在胸前的那一縷銀白,嘴唇翕動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的神情依舊冷靜,冷靜的仿佛木偶一般,只在他喚出這一個字的時候,她像是忽然受到了什麽指令,猛然擡起手,手中一道紅影劃過,一個尖銳的東西赫然刺進了他的胸口。

他身子一顫,目光順著她的手臂向下移去,她手中握著的恰是他曾親手為她戴上的那支血硨磲發簪,如今,她卻以這樣的方式還給了他。

“你,真就這麽恨朕?”

她的神情並沒有因刺傷他而有一絲動容,依舊冷若冰霜:“恨入骨髓。”

他沒有說話,沈默了許久,卻只是淡淡一笑:“你知道嗎?這些天,朕一直在想著為這個孩子取個什麽名字好呢?朕想著...若是男孩就叫他奕銘,若是女孩,就叫她憶情...”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你不覺得太晚了些嗎?”說出這句話,她猛然將發簪從他胸口拔了出來,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一並濺到了她的臉上和衣服上。

蕭雲廷痛苦的低吟了一聲,捂著胸口,語音艱澀:“朕做這些,都是逼不得已,如果早知會是這樣的結局,朕說什麽也不會強行將你留在身邊,如今朕只想知道,在你的心裏,是否真的愛過朕呢?”

她凝著他,唇邊只浮起一抹哂笑的弧度:“既然你這麽問,那我就不妨實話告訴你,自從遇見你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在處處算計,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逼你遠赴洛陽,逼你攻入長安,這些都只是我想要報仇罷了,我心裏愛的人,從來都不是你。”

“是嗎?”他冷冷一笑,眸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強烈的占有欲還是使得他理智盡失:“那你也該清楚,進了這宮裏,無論你心裏愛的人是誰,這輩子,哪怕是死也只能死在朕的身邊。”

“我當然清楚,所以我會好好的活著,看著你死在我的前面。”

“那方才為何不直接殺了朕呢?”他突然走近,將她的手死死的攥在手心,連帶著她手中的發簪,再一次朝自己的傷口上移去:“殺了朕,你就可以為孩子報仇了。”

“你休想。”她奮力掙脫開他的鉗制,語音更冷:“這麽死去,豈不是太便宜你了,我就是要讓你一生都活在悔恨中,這一輩子都別想釋懷,因為這都是你欠我的。”

極致絕情的說出這些話,她如願的在他的眼裏看到了比死更痛苦的神情,她微微一笑,接著道:“別急,這一切才剛開始,我祝喬今夜在此起誓,今後你蕭雲廷只要有一個孩子我便殺一個,如你所見,我也要讓你嘗盡這世間最痛苦的事情。”

“你當真恨朕恨到這個地步嗎?”

“是。”她悲憤道:“先帝是因何駕崩?旬聿又因何被收了兵權?這些,你心裏比誰都清楚,我怎能不恨你呢?我比任何人都恨你!”

梨雪死前的那些話,一再地在腦子裏回放,再加上蕭舒儀當時的反應,讓她更加確信是蕭舒儀收買了梨雪,只不過陰差陽錯下,那杯茶被先帝飲下了。

而這些,蕭雲廷又怎會看不明白呢?不過是他為了保住蕭舒儀依然還是選擇讓她承受這些罪名。

旬聿被繳了兵權一事,她想,或多或少也跟她有些關系吧,但自古以來,哪個坐上皇位的帝王第一件事不是先斬功臣呢?

況且,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仁慈的帝王。

“好。”他艱難的說出這個字,點了點頭:“那你就好好留在這宮裏,等著看朕死在你前面吧!”

她輕笑出聲:“嬪妾是皇上親封的昭儀,自然會留在這裏,直到...國將不國。”

隨著這句話,他的眼裏浮起一絲失望至極的神情,不過卻是稍縱即逝,隨後,他的腳步慢慢向後退去,似終於下定了決心:

“那就陪著朕,直到大安滅亡的那一日吧!”

在說出這句話後,他漠然轉過身,朝守在外面的李公公吩咐:“傳朕旨意,昭儀患失心癥,從今日起,禁足於傾儀宮,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皇上...”李公公從殿外匆匆走進來,正欲說什麽,可一看到蕭雲廷胸前的血跡時頓時驚慌失措:“皇上,您的龍體要緊,奴才還是先去傳院正過來為您治傷。”

蕭雲廷沒有說話,但周身籠罩的那層寒意仍是讓李公公的額際沁出了些許冷汗,借著躬身退出,他將身子俯的更低,順便用衣袖擦了下額頭的汗跡,卻也因著這不經意的一個動作,讓他掃見了赤足佇立於殿內,被蕭雲廷身影擋住的祝喬。

只一眼,便讓他的心猛的漏跳了一拍,一時竟怔在了原地,過了半晌才緩緩回了一句:“奴才遵旨。”

“既然你把朕對你的情意視為草芥,朕又何必再對你念念不忘,朕對你的容忍,到此為止。”

他背對著她,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而他,亦只在淡漠的說出這句話後,覆往殿外行去。

隨著殿門關閉,她強撐著的身子終是重重的倒了下去,他與她,終於還是走到了今日這一步。

蜷縮在地上,她緊緊的抱住那尚在繈褓中卻早已死去的孩子,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淒慘的呼喊:

“啊---!!!”

向來隱忍,不喜將情緒顯露出來的她,在這一聲尖叫喊出後,終於,只剩下了一具驅殼。

身體似墜入千年寒潭一般,沒有一絲溫度,在這份徹骨的冰冷中,瀾玥的聲音恰時在耳邊響起:“請娘娘將小皇子交給奴婢吧!”

祝喬沒有說話,只把臉埋的更低,雙眸緊閉。

瀾玥喉嚨滾動了一下,緩緩伸出手,將夭折的孩子輕輕從祝喬懷裏抱出。

然而,在她將孩子從祝喬懷裏抱出來的那一刻,終是察覺到有些不對,忙放下孩子去扶起祝喬。

此時,祝喬就像被抽絲剝繭了一般,眼神空洞毫無交集,不哭不笑,也不說話,一頭雪白的長發映襯得那張原本就白皙的小臉更加的蒼白毫無血色。

“娘娘,您別嚇奴婢啊!”看著祝喬這個樣子,瀾玥的眸中瞬間泛起晶瑩的淚光。

瞬間白發...

究竟是有多痛苦才會如此呢?

行至殿外的蕭雲廷在聽到殿內傳來這一聲尖叫時,步子終是一頓,但卻並沒有回頭,他深知,事到如今,他與她已然回不去了,即便進去又能說些什麽呢?

不過都是在互相折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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